正文
4 右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4 右耳
晨光明濛中,王千正背對着我扣扣子。灰藍的工裝,背上印着幾個大字,千裏貨運。筆畫粗粝,被黑褐色污漬糊掉大半。下面一排數字,很小,是他的手機號碼。
穿好鞋,撈起牆面上挂着的鑰匙,他伸手旋動門把手。咔擦,金屬碰觸的聲響,莫名牽緊我的神經。
“幾點下班?”我脫口問他。
問完之後才回過神,這看似溫暖的惦念,并不是我真心所想。不過是刻進骨子裏的習慣,一種無需思考、本能般的肌肉記憶罷了。
他緩慢回過頭看我,手還扶着金屬把手。“今天要跑三個來回,晚點回來。”他說,目光落在桌面那個裝小說的黑色塑料袋上。
“明天休息,不用出車。”他又補充。
陽臺窗戶外,稀落的鳥聲在低空劃來劃去,亮而脆。聽不出是什麽鳥兒。臨源的飛鳥我只認識喜鵲和烏鸫。曾經有只烏鸫,在我屋外檐下搭過窩,很簡陋。母親說,別去動它,那鳥特別記仇。
王千還想說話。篤、篤、篤。有人敲門。
是父親和母親。
跟昨晚一樣,兩個人短暫地擠在同一個框裏。滿滿當當的畫面。很快,母親又被擠了出去,只剩下父親那顆紮眼的禿頭,在王千肩頭晃來晃去。
王千與父親門裏門外交談,以一種低沉,平靜的聲調,不帶情緒。我無法從中分辨出他們之間的關系,親疏,遠近;信賴,或者隔閡。
臨了,母親輕聲叮囑王千路上開車注意安全,語氣裏帶着小心翼翼的客套。王千點了下頭,算是回應。然後一腳踩出門,父親側過身讓路,我才徹底看清老兩口的模樣。
除了标志性的地中海式禿頭,父親其他的地方似乎都變了。他穿着筆挺的深藍色西裝褲,褲線熨燙得一絲不茍。上身是絲質灰色條紋Polo衫,下擺規整紮進褲腰裏。鼻梁上還架了副眼鏡。
整個人看起來,終于像模像樣了。他夢寐以求的那樣。與我那個世界裏,“昨晚”的模樣全然不同。
母親倒是沒什麽大變,只是頭發染得更黑了,應該是新近焗了顏色。她愛美,年輕時便如此。我恍惚記起她舊日的照片,二十出頭的年紀,兩條烏黑麻花辮垂在胸前,眉眼溫柔,還未曾嫁給父親。
她安靜地站在父親身後,手裏提着裝菜的塑料袋,沒有動。像是習慣了站在那個位置上,不越雷池半步。等父親換好鞋走進去,她才開始動。
放袋子,彎腰換鞋,把父親的鞋擺正。目光忙忙碌碌,沒有一絲空隙願意落在我身上。
“垃圾怎麽還放桌上?”父親看見桌上那個裝小說的黑色塑料袋,皺了下眉。
他的腔調讓我惱火。昨晚——不,不是昨晚的事。是從小到大,從我記事起,他一直都是溫和的。除了喝酒之後偶爾發發牢騷,此外,他從沒這樣跟我說過話。
現在呢?就好像他是個多麽了不起的大人物,那頤指氣使的姿态,連商量的餘地都不留。我突然覺得,面前這個人,根本不是我父親,他是冒充的。
不等我開口,母親趕緊走過來,把袋子拎起來,小聲說:“我去扔,我去扔。”
我沒說話,冷眼看着母親像個使喚丫頭一樣忙前忙後。
“鲈魚也處理一下。”父親坐到了我對面的椅子上,從褲兜裏摸出一張信紙,抖開,煞有介事地看。看了兩行,頭也沒擡,又撂下一句:“肚子裏的黑膜,撕乾淨。”
母親低低應了一聲,拎着袋子往廚房走,走到一半又折回來,站在我邊上小心翼翼地說:“連祎啊,早市買的鲈魚,活的,中午清蒸吧?再弄個絲瓜肉丸湯,天氣熱,下下火。”
她說話的時候,不時往父親那邊瞟一眼,好像在确認她安排的這頓飯,合不合他的意。
“嗯,好。”終于輪到我說話了。我并不愛吃魚,但不想為難母親。
母親笑了笑,轉身進了廚房。她的背影瘦,瘦得有些苦。
“爸,你看什麽呢?”我盯着他手裏的信紙。
“等會兒有個座談會。”父親的眼睛從信紙上沿越過來,瞄了我一眼。
“剛開學,很忙吧。”我又問。
他沒接話。只是搖頭,搖了好半天。
我意識到,大概是我的記憶又亂了。
“我現在是楹聯詩詞學會的……會長。”他把信紙舉起來,遮住整張臉,不願意多看我一眼似的。
“我又記錯了。”我嘆了口氣。
“你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身體養好。腦子的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來。周五王千帶你複查,聽醫生的。”他寬慰我,腔調也友好了些。
“爸,連淇呢?她念的是師範大學吧?這個我沒記錯吧?”
連淇是我妹妹,比我小三歲。眼睛大,頭發随父親,天生發黃,小時候特別像洋娃娃。
砰一聲,父親把信紙拍在桌子上。母親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臉色煞白。
“怎麽了?這個……我也記錯了?連淇……現在乾什麽呢?”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忽然有點害怕。
“我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裝傻。”父親沒看我,只顧折他的信紙,折得嚓嚓響,“這個家什麽不能提,你就偏提什麽。”
信紙塞回褲兜。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一根手指指着我鼻尖。不到十厘米。那根手指指節粗大,指甲剪得整整齊齊。
我一臉懵。
“連祎,我告訴你——”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在用力壓着什麽。“不許再提那個名字。”
我想反駁,或者繼續追問。這時,母親從廚房跑過來,擋在我和父親之間,兩只手舉在胸前,像是要扶他又不敢碰他:“好了好了,她腦子還沒好,你跟她發什麽火……”
“還不都是你慣的!”父親把目光轉向母親,那根手指還指着我。“慈母多敗兒!我走了,眼不見為準!”說完,轉身出了大門。
母親站在原地,肩膀微微起伏。過了幾秒,她蹲下來,握住我的手。她的手也在抖。
“沒事啊,沒事。”她小聲說,不知道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安慰自己。“你爸就是脾氣急,他不是沖你……”她說不下去了。廚房裏傳來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的,一直沒關。
在我那個世界裏,我和她才分別不到二十四小時。
昨天傍晚我們同桌吃了飯,四個菜。辣椒炒肉、清炒芽白、梅乾菜扣肉,外加一小盤油炸花生米。除了花生米,其他都是我愛吃的。
記得飯後她收拾碗筷,我靠在椅背上疲憊喘氣。父親喝多了酒,一只腳踩在板凳上,雜亂的腿毛暴露在外。她把打包好的飯菜塞進我手裏,細心挑去了肥肉。送我出門時,還小聲替父親解釋。明明才過去一個晚上而已。
“臉都沒洗吧?頭發也亂糟糟的,一點都不精神。”母親吸了吸鼻子,繞到我身後,推起輪椅就往卧室走。我聞到她手背上還殘留着鲈魚的腥氣,像鐵鏽,很難聞。
一路推到梳妝鏡前,輪椅停了,我的眼睛也停了,母親卻沒停。
她似乎非常熟悉這個環境,至少比我熟悉。她清楚輪椅要停在距離鏡面一臂遠的位置,偏左一點,剛好能完整照出整張臉,不需要二次調整。
窗簾還沒拉開,屋內光線昏暗。橢圓形的水銀鏡裏,我只看見一團模糊蓬松的人影輪廓,五官深陷在陰影裏,混混沌沌。
嘩啦,母親拉開窗簾。銀濛的光倒進來,裝滿了屋子。我茫然看着鏡子裏那張臉。一時間,有些恍惚。消瘦蒼白,顴骨突兀高聳,下巴尖銳瘦削,和記憶裏圓潤飽滿的模樣判若兩人。
母親拉開梳妝臺抽屜,熟練地從靠左的位置,拿出一把木質密齒梳,梳身包漿溫潤,油光锃亮。我不自覺地回想,卻根本不記得,自己擁有過這樣一把梳子。
她站在我身後,開始為我梳頭。動作很輕很慢,小心翼翼,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東西。梳到打結的地方,她一手捏住發絲上方,一手慢慢梳開,生怕扯疼了我。
“媽。”我盯着鏡子裏她的臉。“你今天怎麽突然想起做魚了?”
“吃魚有營養,補身子。”她低着頭,專注地梳着。
“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歡做魚嗎?你嫌那東西腥。”
她的手頓了一下,擡起頭,透過鏡子看我。那一眼裏有很複雜的東西,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麽說。
“你記錯了。”她輕輕笑了一下,繼續梳頭。
“哦。”連這個都記錯了,我感到沮喪。
母親的手指擦過我右側耳垂那處殘缺的邊緣時,我感覺到她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媽,我的耳朵……到底是怎麽變成的這樣的?”我心裏有太多疑問了,根本停不下來。
母親停下了梳頭的動作,沉默了幾秒。“小時候的事。”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斟酌用詞。“被狗咬了。那時候你還小,不記得也正常。”
“被狗咬的?不是聶雷嗎……”我剛開口。
“聶雷不存在。”她的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快,要急。“以後也別再提了。那是你小說裏的人,讓你爸聽見,他又要發脾氣了。”
“嗯。”我感到絕望。
母親低下頭,繼續給我紮頭發。手法很熟,三兩下就紮了個低馬尾,拿黑皮筋綁好,又輕輕拍了拍我的肩。“好了,精神多了。”她推着我往客廳走。走到一半,我聞到廚房裏漫出一股腥味,比剛才更沖。
“我就在屋裏待着吧,”我說,“客廳太腥了。”
“那……行。”母親停下來,又把我往回推。推到房門口,她松開手,小跑着去了陽臺,惶惶地把窗戶一扇一扇全都打開。
我和輪椅,呆呆的停在卧室門口。一陣風從陽臺灌進來,從我身上掠過去,熱的。
透過敞開的門,我空茫地看向客廳。狗咬的。這三個字,在我腦袋裏無限放大。可那裏一片空白,我什麽都記不起來。
不記得時間地點,不記得當時有多疼,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哭鬧,甚至不知道那條狗是什麽毛色、什麽體型。我只記得,一段畫面。
反光的瓷磚地面上,安安靜靜躺着一小塊殘缺的耳垂,也就指甲蓋那麽一點大。旁邊攤着血,猩紅,一點一點,散得到處都是。
我捂着耳朵,周遭聲音變得遙遠又模糊。喉嚨裏堵着氣,像某種動物的嗚咽,低低的,反複地、固執地,念着一個人的名字。
聶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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