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4 危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4 危險
化學這門學科,于我而言,枯燥且危險。
我曾經對聶雷提過這個觀點。我說,我每天都提心吊膽,擔心你出什麽意外。你們廠裏那些東西,不是有毒,就是易燃,搞不好還會爆炸。
他當時正在書桌前寫東西。筆尖沙沙地刮過紙面,頭也沒擡。
我尴尬地站在書房門口,等他寫完,等他回答。我不敢進去,因為他不喜歡我進書房。
“化學本身并不危險,”他停了筆,偏過頭看我,“危險的是操作那些原料的人。如果人沒問題,化學反應就不會有問題。”
這話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電影裏,或者某本書裏,記不清了。大概說的是,槍這東西本身不危險,危險的是拿槍的那只手。我理解了聶雷的意思,他在反駁我。他在守護他熱愛的那些東西,他想告訴我,化學是乾淨的,髒的是人。
說完他又去寫了,比剛才更專注。我不知道他在寫什麽。他從來不讓我看。
我又站了一會兒,就那麽看着他的側臉。安安靜靜的,只看着。臺燈把他的輪廓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好看。有魅力。
“愛情本身也是乾淨的,髒的是那顆猜忌的心,別讓猜忌污染了愛情。”在我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他扔出了這麽一句。
是我污染了愛情嗎?我該不該猜忌?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聞到他們外套上那股香水味之後,還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那味道像一根芒刺,紮在我心髒最脆弱的部分。每次心跳,都在提醒我,有些事發生了,有些信任爛掉了。
污染愛情的不是我。是他們。聶雷,王千,還有一個藏在暗處的女人。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沒見過她的臉,但她的氣味我認得。玫瑰。捂爛的玫瑰。
在那個有聶雷存在的世界裏,時間是不可逆的。但在這個有王千存在的世界裏,刀還在我手裏。
那天晚上,我躲進王千的貨車廂。說實話,我猶豫過。車廂門拉開的那一刻,油漆味湧出來,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想着要不要退回去,就當什麽都沒發生,就當什麽都不知道。我差一點就說服自己了。
然後那陣玫瑰味又飄過來。就在車廂裏。就是這裏。他們就是在這裏糾纏的。那些比A片還惡心的畫面倏地沖進腦子裏,一幕接一幕,每一幕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了。
車廂在黑暗裏晃動,晃了一個多小時。
我蜷縮在縫隙裏,膝蓋頂着胸口。脊背彎着,沒法再調整。紙箱子摞着紙箱子,有些貼着膠帶,有些敞着口。車子發動後,柴油味混着新刷的油漆味,像生化武器一樣,難以忍受。有那麽一陣,我什麽也聞不到了,連那股玫瑰香也消失了。
車停了。引擎熄了火。車門開了又關。腳步聲繞到車尾,後車廂門被拉開了。一束手電光掃進來,從我頭頂的紙箱上晃過去。王千搬走了第一箱。
等王千搬着貨走遠了,我才小心挪到車尾,扒着車門往外看。
夜色裏,一堵白牆,幾扇雕花木窗。茶樓。果然是茶樓。
四下無人,我跳下車,閃到茶樓側面,窺探着。他一趟趟搬貨,一共三趟,就再沒出來。
我又犯老毛病了。如果記憶是真的,那這确實是老毛病。
以前有連淇,她可以替我去跟蹤、去偷窺。現在她不在了,凡事只能靠自己。于是,我硬着頭皮從陰影裏起身,貼着牆根走了進去。
一樓的燈亮着,昏黃的,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病恹恹的光。我閃進樓梯間的死角,聽見走廊盡頭的雜物間裏傳出王千和女人說話的聲音,時斷時續,偶爾一兩聲松散的笑,不真切。
我沒有多留,順着樓梯往上走。這地方我之前來過,所有布局都摸清了。一樓四張卡座,當頭是個雜物間。王千每次送的貨都擱在那裏面。我來踩點的時候,門上了鎖。
二樓六間包廂,老板娘的房間在最裏頭。裏頭有張舒服的三人位沙發,她約人都在這間房,斜對面是公共衛生間。
二樓走廊沒開燈。我摸着黑,躲進衛生間,等着。等事情發生,或者不發生。幾分鐘後,有聲音上來了。
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從一樓上來了。雜亂,但方向明确。木地板在黑暗中一路響過去,朝衛生間斜對面的那間房,一步一步逼近。
腳步聲停了。吱嘎。門開了。他們進去了。門又關上了。
我從衛生間出來,貼着牆壁走。門沒關嚴,一道縫,兩根手指那麽寬。聲音和光都從那道縫裏漏出來。
“這麽下去,也不是辦法。”是女人的聲音,“總是晚上送貨,不太好吧?”
“只是暫時……之後,我會想辦法的。”王千說。
“你想辦法?”女人輕笑了一聲,又馬上解釋,“我沒有貶低你的意思。是你們家那位,實在太……聰明了。”
話落,倒水的聲音響起來。細而長,叮叮咚咚,像某種樂器。
“放心吧,我會處理好的。”王千的嗓音直直的,像是被某種化學試劑漂白過。
水聲停了。靜了兩秒。
“王千。”女人的聲音又響起來,這一次不同了,像一只手,慢慢捏住一顆葡萄,試探着力道,看它什麽時候會破。“你不累嗎?”
一串短促的沉默過後,女人又補了一句:“她到底哪裏好啊?值得你花這麽大的心思……”
王千沒有接話。那串沉默落下來,我感覺自己的心也跟着往下沉。接下來,我聽見杯子被擱在桌上的聲響,瓷碰着木,很輕,像一個關節被輕易地卸下來了。
“沒事我先走了。”王千的聲音乾而冷。
“好歹喝完了這杯茶再走。”女人的語調忽然黏糊起來,每個字都拖着糖絲。“人家為了你辛辛苦苦泡的,還燙了手,你嘗都不嘗一口就走啊?”
“大半夜喝茶,”王千頓了頓,“怕睡不着。”
“那我偏要你喝呢?”
椅子被拉開的聲響,像指甲劃過玻璃。緊接着,噗,空氣被擠出椅墊,是一個身體坐進另一個身體的聲音。
“印虹,你這是乾什麽?”王千的聲音終于有了裂紋。
“怕了?”那個被王千喚作印虹的女人笑起來,笑得張揚又浪蕩。“怕她又聞到你身上的香水味?放心,我從來不噴香水,我只喜歡熏艾葉。”
王千的呼吸有一瞬斷裂,再續上時已然矮了一截:“這個……是我疏忽了。我沒注意身上有那個味。”
“我可沒有怪你的意思。別說你了,就連我一個女人也沒聞出來那股玫瑰味啊。王千啊王千,你這老婆不僅聰明,”印虹的語調在“老婆”二字上微微上揚,像是用舌尖把那兩個字挑起來,在光下看了看,又輕輕唾棄。“鼻子還厲害得很呢……比警犬還厲害。”
她把我說成一條狗。被訓練過的那種。用鼻子貼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嗅,一寸一寸地搜,從空氣裏捕捉氣味的痕跡。她把我描述成一個打着響鼻、低伏着身子、在你褲腳邊聞來聞去的畜生。
王千,你難道就這麽任由她侮辱你的妻子嗎?
王千,說你老婆不是狗。說啊。
我沒等來王千的反擊。那間屋子裏,除了沉默,只剩下印虹的呼吸,以及茶水在杯中輕微晃蕩的聲音,像深夜裏的潮水,在暗黑與虛無之間漲漲落落。
“給她加點藥量吧。”印虹說完,我聽見椅子腿刮過地板聲音,短而尖。她應該是離開了王千的身體,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每天讓她多睡會兒,免得又惹麻煩。你不是最擅長這個嗎?”
沉默。王千的沉默是一個洞,把屋子裏所有的聲音都往裏吸。茶香、燈光、印虹吐出的每一個字,全被那個洞吞下去,然後碾碎。
“怎麽。”印虹嗤笑一聲,帶着幾分嘲諷,“舍不得了?”随即笑意收盡,語氣冷了下來。“王千,你這個老婆就是個大麻煩。她天天盯着你,跟着你,聞你身上的味,遲早要捅出婁子來。她可比那些化工原料危險多了。”
話落,是液體滑過喉嚨的聲音,像一條蛇游過沙地。杯子落回桌面,她又說:“我這兒的人說,她來過好幾次。有一天是下午兩點多,她裝模作樣說走錯了路,摸上了二樓,還到我房間看了一圈。”
王千依舊沒有說話。
“王千。”印虹的聲音突然剔除了所有多餘的東西,去掉了糖絲,去掉了鈎子,只剩下骨頭。“既然她已經懷疑你了,不如……順水推舟,我們兩個乾脆……”
“別這樣。我說了,我會處理好的。快、快把衣服穿上。”王千的拒絕裏,帶着一種溺水者的無力。
“你怎麽處理?”印虹的聲音追上來。
隔着門板,我聽見喘息聲像瀕死的鳥,在兩個人之間撲騰。然後是肢體碰撞的聲響,肘部撞在鎖骨上,指節纏住衣料,皮膚與皮膚在沉默中撕咬。再然後,茶杯摔在地上,瓷片炸開了劇烈的聲響。
“我得回去了。”王千的聲音掙脫出來,帶着逃跑的倉皇,一步一步,向門口壓過來。
“王千!”印虹突然暴喝,“你在玩火!”
“我真的得回去了。”王千腳步聲越來越近。
就在我準備破門而入的時候,印虹的一句話,像毒針,紮進了我的鼓膜。
“總有一天,她會知道她妹妹是怎麽死的,她會想起所有的事情。”
我忽然吸不上氣,像有一只大手掐住了我的氣管。我的視野開始發黑,邊緣有星星點點的光在閃。妹妹。連淇。死。這三個詞在我的腦子裏撞來撞去,撞得我腦漿幾乎爆裂。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