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2 妮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2 妮娜
我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腦子裏全是剛才那張臉。
不是臉。是一團紅色,裹着骨頭,頭發黏在上面,一條一條垂下來。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窩,是睜着的還是沒睜着的,我分不清。我只記得它們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就被推進去了。
天越來越黑,風越來越大。慧慧和小周在争論,到底要不要現在離開。慧慧說,臺風可能要來了。小周反駁,天氣預報說要明後天才到。
我站在他們身後,低頭看地上那些猩紅的血點,一滴一滴,從救護車停的位置一直滴到大廳裏面,仿若一串路标,通往案發現場,或者地獄。
大廳的玻璃門被風撞上,砰的一聲。把門口幾個患者吓了一大跳。他們本來也在看天氣,現在不看了,都在看那扇門。
小周回頭看了我一眼,說:“嫂子,要不我們去慧慧家,把事情經過詳細做個筆錄?”
在我還沒完全想好如何回答的時候,風又來了。砰,另一扇門也被拍上了。保安急忙跑過去,把門重新推開,拖來一個石墩子抵住。
慧慧站在我旁邊,馬尾被吹得亂飛。“我看這天氣不太對,”她看向小周,“要不就在醫院找個沒人的角落坐着聊吧。”
話落,風忽然停了。哀嚎聲沒了,玻璃門也不動了。這安靜來得太突然,我的耳朵一下子适應不過來,嗡嗡直響。
“風停了。還是聽我的,走吧。”小周得意地沖慧慧擠眉弄眼。
人不能太得意,太得意容易遭到反噬。果不其然,他提腳剛要往臺階下走,手機就響了。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眉頭皺了一下,接起來:“隊長——”
電話那頭說了什麽我聽不到。我只看見小周的表情在變。越來越凝重,越來越難看,比頭頂的天色還難看。
這時,風又起來了,比剛才更大。沙子打在臉上,疼得很。小周趕緊退回來,背過身沖着電話那頭喊:“拐賣婦女?我是辦案!”
又是一陣沉默。
小周中途有幾次想插嘴,但每次都沒成功。一陣邪風又刮過來,灌了他一嘴,他呸了兩口,扯着嗓門喊:“我知道,我知道!不是……隊長,你聽我說——”
話沒說完,砰的一聲巨響,沒有預兆。一股狂風兇猛地卷過來,我和慧慧身子同時一歪,小周立刻眯起眼睛。
三步開外,一扇鐵皮門被硬生生扯離門框。螺絲釘崩得到處都是,叮叮當當砸在地上,像有人在頭頂撒了一把硬幣。門板被風兜着,翻了個個兒,飛起來,砸下去,摔在停車場上,彈了兩下,不動了。
門外的人都吓壞了,我們也一樣,沒頭蒼蠅似的往大廳裏蹿。保安急得大喊:“快進來,都進來,不要站在門口,危險!”
小周趁機朝着電話那頭喊了一句:“隊長,風太大了,我挂了!”——他終于找到了合理的借口。
結果,前腳在大廳裏剛站穩,一塊鐵皮就從我們剛才站的地方削過去,刮在地面上,冒了一串火星子。
“卧槽——”慧慧尖叫了一聲,“幸好我們進來了,不然完蛋了。”
我看着外面的天昏地暗,聽着那呼嘯的風聲,手不自覺地摸上了肚子。
不止我,大廳裏所有的人,臉上都挂着同一種東西——劫後餘生的僥幸。可事情遠遠沒這麽簡單,風沒減,燈又開始閃了。
大廳的日光燈先閃了一下。然後是走廊的頂燈,然後是急診室門口那塊紅色的燈牌。它們像約好了似的,同時滅,同時亮。滅一下,亮一下,再滅一下,再亮一下。閃到後來,中間的間隔越來越短,越來越快,像是整座醫院在眨眼睛。
第三次閃的時候,我看見了那張床,從救護車上下來的那張床。那個女人的輪廓在燈光下忽明忽暗,像是一會兒在水裏泡着,一會兒又被什麽東西拉直了。
第四次閃的時候,我看見玻璃上映出了一張臉。那張臉在明滅之間一閃一熄,猩紅色的血漿裹住了五官,和剛才那張床上的女人一模一樣。
第五次閃。燈滅了,沒有再亮。整棟醫院陷入了黑暗。
大廳裏安靜了一秒鐘。就一秒鐘。然後一顆驚雷驀地炸下來,像是直接砸在每個人的頭頂上。接着,是一陣此起彼伏的尖叫。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喊聲,小孩的哭聲,同時炸開。腳步聲亂成一片,有人往裏面跑,有人往樓上跑,有人撞翻了什麽,有人摔倒了。
手機的光亮起來了,這裏一束,那裏一束,在大廳裏晃來晃去。光照到牆上,照到地上,照到人的臉上,那些臉在光線裏一閃而過,白的像紙,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着,在喊在叫。
“別亂跑!”有人喊,是保安的聲音,“都蹲下!別亂跑!”
“找東西把大門堵上!快點!”另一個聲音,醫生還是護士,分不清,聲音尖利,破了音。
幾個保安沖過去,拖着前臺的櫃子頂在門口。有人拿來了繩子,想把門把手和櫃子綁在一起,可風未減,雨又來了,弄了半天也沒成功。
小周朝慧慧喊了句:“你看着嫂子!”說完,沖上去了。
他和保安一起,用肩膀頂着櫃子。他的臉被風吹得變了形,頭發全豎起來,衣服貼在身上,像一層皮被扒掉了。
慧慧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牆根底下拉。我靠在牆上,手護着肚子,心突突直跳。
外面的風聲又變了。不是嗚嗚的呼嘯,是一種低沉的、悠長的聲音,像什麽人在外面哭。不是一個,是一群。高高低低的,此起彼伏的,從北邊過來,穿過停車場,穿過門廊,灌進大廳裏。
妮娜真的來了。
我沒見過臺風,臨源沒有臺風。我不知道臺風是什麽樣的。我只在新聞裏看過,那些被吹倒的樹,被掀翻的屋頂,被水淹掉的街道。
我閉上眼睛,把手掌按在肚子上,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感受。肚子裏什麽都沒有,沒有動靜,沒有心跳,什麽都沒有。
“別帶走他。”我在心裏小聲說。
風聲太大了,哭聲太大了,我的話不知道神有沒有聽見。但我還是說了一遍,又說了一遍。“別帶走我的孩子,求你了。”
“那不是你的孩子。”一個聲音傳進我的耳朵,很近,很近。混雜着輕微的、潮濕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從水裏爬出來,皮膚和地面摩擦,留下一道濕漉漉的印記。
我睜開眼。看見了那張急救床。就在我旁邊。說話的正是床上那個女人。
她動了。
我确定,不是眼花,她真的動了。
她的頭,那顆血糊糊的頭,轉了半圈。紅色的液體還沒有乾,在微光底下發出黏膩的光澤。頭發和血攪在一起,一條一條貼在枕頭上,随着她轉頭的動作,有幾縷從枕頭上被扯起來,拉出暗紅色的絲,斷了,落在床單上。
大廳裏沒有人注意到。慧慧在看小周,小周在頂着門,保安在綁繩子,護士扶着床欄,另一個人舉着手機在打電話。沒有人看這張床。
她的上半身坐起來了,直直地起來,像有什麽東西從背後把她推起來。她的背離開床板,一點點往上擡,沒有聲音。被單從她身上滑下來,露出肩膀,鎖骨突出,像兩根木棍撐着皮膚。
她轉過頭,看着我。臉上還是全是血,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她在看我。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對着我,瞳仁在裏面,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它在動。
她在笑。血液底下,嘴唇的位置,裂開了一條縫。不是嘴,是一條縫,從這頭到那頭,比正常的嘴寬得多,像被什麽東西從兩邊劃開了。那條縫張開,裏面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見。然後一股味道飄過來。甜膩,腥臭,像是什麽東西爛了很久,已經爛透了。
“連祎。”她叫我的名字。
我張嘴想說話,發現牙齒在打架。上下牙磕在一起,嗒嗒嗒嗒,像打字機。我想讓它停,停不住。聲音從牙縫裏漏出去,變成了吸氣的聲音。
沒有人注意到。護士還扶着床欄,眼睛一會兒看門,一會兒看床上的人。她沒有任何反應。
她難道看不見嗎?這個人的上半身已經坐起來了,頭已經轉過來了,嘴已經張開了——她看不見嗎?
我看向慧慧。慧慧還拽着我的胳膊,眼睛盯着門口,嘴裏在念叨什麽。我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門口還是那些人在頂着門,沒有人回頭。
那女人又叫了一聲。“連祎。”
話落,她的一條腿從床上挪下來,踩在地上。沒有穿鞋,光着的,腳踝上有淤青,腳背上有乾了的血跡。然後是另一條腿。她站起來了,身上的被單全部滑落,堆在地上。
她朝我走過來,一步一步,光腳踩在地磚上,發出那種潮濕的聲響。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跡,是紅色的。不是血,是某種稀釋過的液體,透明的,有一股臭雞蛋的氣味。我看見她病號服上腹部的位置全是血。對,全是血。
我往後退。
腳後跟碰到臺階,身體往後倒,手撐了一下地面,沒撐住,整個人跌坐下去。屁股坐在臺階上,硌得生疼。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的。
我仰着頭看她。
“好久不見啊,你怎麽跑來鳳水了?害我找得好苦。”那顆頭湊下來了。
她彎着腰,臉伸到我面前,近得我能看清那些血是怎麽凝成塊狀的,能看清頭發是怎麽一绺一绺粘在一起的。那股味道更濃了,腥臭,還有一股酸腐的味道,像是嘔吐物和消毒水混在一起。
“你是誰?我……我不認識你。”奇怪,我的口齒恢複了,不流口水,也不遲緩了。
她擡起手,用手指撩開臉上的頭發。黏在臉上的頭發被扯開,發出輕微的撕裂聲。那些發絲被血粘在皮膚上,扯開的時候帶下來一小塊血痂,露出底下白得不正常的皮膚。
“想起來了嗎?”她說。
嘴巴又張開了。那條縫裂得更大,裏面的肉翻出來,暗紅色的,上面有黃白色的膿點。不是牙齒,不是舌頭,是一團腐爛的東西,像潰爛的傷口,像化膿的瘡。那股味道就是從這裏出來的,濃得能把人嗆住。
“連祎……想起我是誰了嗎?”
“解藍。”我認出了那張臉。
我為什麽會認出那張臉?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過她了。久到我覺得自己已經把這個人從記憶裏删除乾淨了。
然而,她現在站在我面前。
“你終于想起來了。”她說。
“你……你怎麽會在鳳水?你不是……在臨源嗎?”我右手撐着冰涼的地面,左手仍護着小腹。
她盯着我的左手,笑了。
“你很擔心肚子裏的孩子吧?”她說話的時候,嘴角有東西溢出來,黏稠的,猩紅的,順着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可是他不是你的孩子。”
“你胡說!他在我肚子裏,怎麽可能不是我的孩子?”我吼出來,像是要用音量把她的瘋話逼退。
“那是我的孩子。”她說得很平靜。
“你放屁!”
“不信?”她又笑了。“不信你看——”
她撩起了那件染血的病號服。
我看見了她的肚皮。那上面有一道橫切的刀口,皮肉往外翻着,像一張被撕開的信封。透過那道口子,我看見裏面——子宮被切開了,切口參差不齊,臍帶和胎盤從裏面掉了出來,濕淋淋地挂在那裏,輕輕晃動着。血沿着她的腿往下淌,在她腳下彙成一灘,越擴越大,宛若一朵正在綻開的黑色花。
本應連着胎兒的臍帶垂在半空中,末端空蕩蕩的。
沒有孩子。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