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有鬼

31 有鬼

阿七認出我了，我敢肯定。他目光晃過我的臉，只一眨眼的功夫，我心裏就已經拿準了。

他沒有打招呼，沒有訝異，也沒有要摸手機報信的意思。反而，他的眼睛像被我的臉燙了一下，倏地就閃開了。

他在躲我。他為什麽要躲我？我還沒想明白，紅蕾絲已經把斜挎包塞進他手裏。“慢吞吞的，床上的時候可沒見你這麽慢……外頭等着。”說完就進了B超室。

阿七抓着那只邊角磨破了皮的LV老花包，尴尬地站在門口，側着身子，不敢把臉往我這邊轉。像一只被手電筒照住的壁虎，想跑，又不敢動。

不多時，B超室的門開了一條縫，護士探出頭來，喊了一聲：“于小嬌的家屬，誰是于小嬌的家屬？”

阿七沒說話，舉了手。

護士擡頭瞅了他一眼，脆聲聲問道：“你是她什麽人？丈夫嗎？”

阿七支支吾吾的答：“不是……我、我是……她……她家裏人。”

護士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走廊裏，在他和B超室的門之間來回擺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略帶鄙夷地催促：“行了行了，進來吧。”

阿七像得了赦免，身子一矮，泥鳅一樣跟在護士後頭鑽進了B超室。

我想，護士應該跟我一樣，一眼就看出來，這兩人不可能是正當的男女關系。或許，這就是阿七躲我的原因。

B超室的門又關上了，走廊恢複了平靜。小周還沒回來，慧慧站在窗口撥他的號碼。看樣子，撥了好幾個都沒人接。就在她耐心即将耗盡的時候，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我偏頭一看，正是小周。

他小跑上前，褲子磨得沙沙響。慧慧看見他，放下手機，掄起拳頭就給了他一拳：“打你電話怎麽不接？上哪兒去了？”

“挂號啊。那個醫生說得先挂號。這看病的人也太多了，我排了半天……”小周喘了一口氣，轉向我，“嫂子，B超做完了？結果怎麽樣？”說着，眼睛落在我手裏的報告單上。

我還沒開口，慧慧替我答了：“懷了。”

小周怔了一下，接着是頗為複雜的情緒：“這……确定嗎？驗血結果不是還沒出來呢嗎？”

“B超單上寫着呢，宮內早孕。”慧慧指着報告上的字給他看，“醫生說驗血只是确認一下，基本就是這樣了。”

兩個人靜默了一瞬。沒有說恭喜。這種時候的确說不出恭喜。他們剛把我從這個孩子的父親手裏解救出來，那個父親還很可能與一樁刑事案件有關。

我知道，他們在擔憂。他們怕我反水。

我會不會那樣？說實在的，此時此刻我自己也不清楚。我也在擔憂，我怕之前被喂進去的那些藥會影響我肚裏的孩子。可是，如果我直接問醫生，就等于把王千的事抖了出來。

這時，小周說話了：“嫂子，咱們先上二樓，去婦産科看看。”他彎下腰，讓我趴到他背上。我伏上去，他的背是濕的，出了一層汗。慧慧接過我手裏的報告單，默默跟在後頭。

樓梯很長。比住宅樓的長出一倍。爬到轉角的時候，小周歇了口氣，然後繼續往上走。手機響了，他沒接。鈴聲停了。隔了兩秒，慧慧的手機又響了。

慧慧瞄了眼屏幕，幾步蹿上來，壓着嗓子說：“完了完了！是隊長……接不接？”

鈴聲在樓梯間裏蕩開，一下，又一下，像催命咒。

“編個謊。”小周說，“他要問我在乾什麽，你就說我肚子痛，在醫院檢查呢。”

“那他要問我呢？”

“就說你陪我來的。”

“那他問我為什麽陪你來呢？”

“啧——”小周急得直咋舌，“就說咱倆談着呢。”

慧慧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到耳根。她退到角落，掩着嘴接起手機。

我沒聽清她說了什麽，只聽見她嗯了兩聲，又嗯了一聲，最後說了一句“好”，就挂了。

“隊長說，你要是沒什麽事，就讓咱倆快點回隊裏。”她跟上來的時候，臉還是紅的。

“你就不能直接跟他說，我疼得挺厲害的，今天回不去了。”小周喘着粗氣數落，“你啊你，膽子也太小了……”

慧慧橫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臉卻還是紅的。

二樓婦科診室門口排着隊，我掃了一眼，五六個人。小周抱怨完人多，就把我放在靠牆那把空椅子上。慧慧挨着我坐下，他站着，靠着對面牆，低頭按手機，不知在給誰發消息。沒過多久，他發完了。手機揣回兜裏，走過來，把慧慧趕到一邊，自己挨着我坐下。

我猜到了他要說什麽。他要我堅定，別犯錯，別犯優柔寡斷的錯，別犯姑息養奸的錯。

他的嘴張了張，“嫂子”兩個字剛說完半截，我餘光裏就闖進了一抹紅色。

又是她。那個叫于小嬌的女人，從走廊盡頭過來了，身後遠遠跟着個人，是阿七。我猜大概和我一樣，她也是來看婦産科的。

兩人走近了。阿七壓着臉，眼睛釘在地面上。他看見我了，所以不敢擡頭。

小周坐在我旁邊，剛才張開的嘴還沒合上。我沒法接他的話。我接不住。我心裏有東西堵着，一時半會解不開。

于是，我冒了一個險。

“阿七——”我偏過頭，朝那邊喊了出去。由于用力過猛，口水跟着噴了出來，濺了小周一臉。他下意識閉了下眼。半後截那句嫂子，終是沒說出來。

小周，我不是故意的。

阿七停下了，腳釘在原地，頭還是沒擡。倒是于小嬌先看過來了。她眉眼一挑，目光直直刺過來，那股子不友好幾乎是毫不掩飾的，帶着一種本能的、圈占領地般的敵意。

小周順着我的聲音望過去，剛好接住她的目光。二比一。我不怯場。

“阿七——”我又喊了一聲。這聲更響亮，也更清晰。

于小嬌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她提起胳膊，一肘狠狠戳在阿七的肋骨上，嘴裏還罵罵咧咧地說：“你他媽聾了嗎？有人叫你呢！鄭富貴！”

鄭富貴。原來阿七大名叫這個，一股子老一輩人的味道。難怪他從來不肯跟旁人提起自己的全名。想到這裏，我笑出了聲。嗯，我需要笑，我越是笑，他的處境就越被動。

果然，阿七避無可避了。他被迫擡起頭，臉上所有的微表情都在瞬間失控。尴尬、慌張、羞恥。最後，化作一個笑，假到不能再假的笑。

“嫂子，你怎麽……在這兒呢？”他朝我打完招呼，馬上壓着嗓子去跟于小嬌解釋，聲音低得像是在說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朋友的老婆。”

于小嬌将信将疑的看了看我，沒說話，轉頭對阿七說：“我渴了，去給我買瓶水回來。”

阿七巴不得找個借口溜了，這下正中下懷。他應了一聲，一轉身，嗖，就不見了。于小嬌又看了我一眼，我朝她微笑，示好的笑，她沒理我，踩着高跟鞋，走到遠處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小周這才問我：“嫂子，熟人嗎？”

我說：“嗯，一個朋友。”

我沒提王千。小周也沒再問。他只是看了一眼于小嬌，然後就把目光收了回去。收得很快。

走廊裏安靜了。門開了，又關上。來來回回，半個小時過去了。阿七這會才回來，手裏拎着一瓶水。于小嬌看見那瓶水，火就上來了。她從椅子上彈起來，劈頭蓋臉罵過去。

“你是不是故意的？買個水買半小時，打你電話也不接？鄭富貴，你到底啥子意思？不想負責是嗎？”她停了一下，嗓門又拔高了一截。“你要是敢跑路，我就告訴我男人去！”

阿七的臉都青了，手裏的水瓶被捏得變了形，咯吱咯吱響。“別吵別吵，我沒說不負責啊，小點聲，求求你了姑奶奶。”阿七按住她的胳膊，往我這邊看了一眼，又把目光飛快地收了回去。

我假裝在看門板上貼着的大字：男士禁止入內。

于小嬌坐了下去，阿七不知道怎麽哄的，反正似乎是消了氣。不過沒多久，那女人又嚷嚷起來：“怎麽這麽長時間，還輪不到我？是不是有人插隊了？”說着，直接進了診室。沒敲門，也沒有人攔她。

門又關上了。走廊重新安靜下來。阿七站起來，慢慢走到我面前。“嫂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做賊似的。“能借一步說話嗎？”

我看了看小周。小周看了一眼阿七，又看回我：“那個，她不方便行動。你們聊，我們去那邊看看。”他拉着慧慧的手腕，往走廊另一頭走了幾步，背對着我們。

阿七坐下來，臉上那層灰白還沒退乾淨。“嫂子，”他說，“你剛才都聽見了吧？”

我點了點頭。“怎麽……回事啊？”

“是我管不住褲裆，我沒聽千哥的話。那個……嫂子，你能不跟千哥說嗎？”

我盯着他的瞳仁看了半晌，直到他忍不住，求起我來：“嫂子，好嫂子，真的，別跟千哥說，求你了。”

“好吧。”我裝作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

“我……還得跟千哥借點錢。你到時候……別戳穿我。”他又說。

“那你也別把今天我在這裏的事告訴他。我……懷孕了，想給他個驚喜。”我說得很慢，但他聽明白了。

阿七恭喜了我。看得出，是真心的。我不知道王千的陰謀他有沒有參與。但他恭喜我的時候，那個笑是真的，眼睛裏沒有躲閃。我想，王千軟禁我、給我吃藥的事，他應該不知道。

在我們答成協議之後，于小嬌從診室出來了。阿七像見了鬼一樣，馬上從我身邊彈射過去，攙扶住于小嬌的胳膊，獻上了一番專屬于渣男的殷勤。

兩人拿着病歷往外走，于小嬌一直拿眼睛剜他，他笑迎迎地扶着她的胳膊，沒有跟我打招呼。

見阿七和于小嬌走遠了，小周走到我面前，問：“這人跟王千認識？他會不會告訴王千？”他偷聽了我們的談話。

無所謂。我看着他的眼睛，堅定地答：“不會。”

“嫂子，你是不是有什麽想法了？”他終于按耐不住，問出了這個問題。

我瞪着無辜的大眼睛看他：“小周，你說啥子啊？”

這時，診室的門開了，護士叫了我的名字。小周只好先讓慧慧扶我進去。醫生是個中年女人，短發，戴着眼鏡。她看了我的病歷本，又看了看報告單。

“胎兒發育得不錯。”她說，“驗血報告也出來了，确認是宮內早孕。血值也不錯，定期來檢查就行了。”

“醫生……”我說，“我最近吃了一些感冒藥，有影響嗎？”

她低頭寫了幾行字：“這個不好說，可能有，也可能沒有。”她放下筆，看着我的眼睛，“你有過流産史嗎？”

我的手指捏緊了。“有過一次。”

她沒有再追問其他的問題，但我看見她的筆尖停了一下。“你回去考慮考慮吧，跟孩子爸爸商量商量，到底要還是不要。”

我點了點頭。

天更黑了，跟夜晚一個樣，路燈都亮了起來。風很大。不是吹，是撞。撞在醫院的玻璃門上，撞得整扇門嗡嗡地抖。妮娜好像提前來了。

我站在大廳門口，往外看，什麽都看不清，只有風，只有黑。

我們三個被困住了。

就在這時，一輛救護車開了過來。鳴着笛，閃着燈，紅的光藍的光一下一下打在大廳的玻璃上，像什麽人在外面急促地敲門。

車還沒停穩，後門就從裏面被撞開了。兩個護士跳下來，慌張地從車廂裏往外拽那張床，床腿彈開，輪子還沒完全着地就往前跑。一個護士推着床頭，另一個護着輸液袋，小跑着，嘴裏喊：“讓一讓，前面讓一讓——”

床從我們身邊經過，我側過頭去看。

有個女人躺在上面。猩紅色的血漿裹住了整張臉，看不清五官。只看見那些粘膩濕滑的液體和頭發攪在一起，垂成一條一條的。

“媽媽，鬼——”一個小男孩的聲音從旁邊響起來，接着是一陣哭嚎，被吓到的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