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肉欲

10 肉欲

花灑的水聲停了片刻，門就開了。水蒸氣呼地撲出來，糊了我滿臉。

我把他堵在廁所門口。“你認識我妹妹吧？”

王千袒着上身，腰間浴巾纏得很緊。舊毛巾斜挂肩頭，水汽把整張臉烘得通紅。他皺起眉看我，嘴裏“啊？”了一聲。

身後的水汽還沒散，袅袅地缭繞着，襯得他那副皺眉的表情像隔了一層毛玻璃，好不真實。

“連淇。你認識連淇吧？”我的眼珠開始叛逆。在看到這具健實的雄性身體的那一刻，它們就自行脫離了大腦的管轄，自顧自地竊賞起來。

他身上有一道工字背心的曬痕。沒曬到的地方淺一些，但那不是什麽乾淨的白，而是一種捂出來的、不透氣的小麥色。其他地方曬得黝黑發亮，像有一件淺色的背心就此長在了肉上，永遠脫不掉了。

胸口起伏的線條上，密密匝匝挂着水珠還是汗珠，根本分不清。香皂的氣味裹着濕濕熱熱的水汽往鼻子裏鑽，然後嗅覺也叛變了。

我得承認，那一瞬間我被誘惑了。被這具混着皂香的，活生生的熱烈肉體。

不行。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問。不能想入非非，更不能淪陷。

“問你呢？”我把話題拽回來，“你說你是我老公，跟我青梅竹馬長大的，那你肯定認識我妹妹啊。王千，你跟連淇很熟吧？她現在在哪裏啊？”

王千一把扯下毛巾，邊擦頭發邊擡腳往外走。經過我身體時，像挪開一件擋路的小型障礙物，一只手把我撥到旁邊。

客廳裏，他打開風扇，對着自己的身體吹。風把他身上那些沒擦乾的水珠吹得滾來滾去。我追過去，直接擋在風扇前面，把風堵得嚴嚴實實。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什麽也沒說，兩只手搬住我的肩膀，像提一袋米似的，把我整個人提起來，放到旁邊。

“對着吹容易受風。”他說。“剛好些，別浪。”

“你回答我。”我不服氣，又擋回去。

他繞過我，伸手直接把風扇關了。風扇葉片呼呼空轉了幾圈，慢慢停下來。

空間安靜下來了。是那種很适合回答問題的安靜。可他依舊不搭理我，轉身走向卧室，打開衣櫃，一頭紮進去，在一堆亂七八糟的衣物裏翻找起來。

我跟在他身後，看他在衣櫃裏頭像小狗一樣刨來刨去。

“問你呢？連淇呢？你說你是我老公，跟我青梅竹馬長大的，肯定跟連淇很熟吧？她去哪裏了？”我喋喋不休的重複。

他充耳不聞。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喂，王千，你聽到我說話沒有？問你話呢？耳朵聾了啊？！”

他把手裏剛翻出來的一條藍色背心摔回那一堆衣物裏，轉過身來，直直看進我的眼睛裏。

“不是我說‘我是你老公’。”他糾正，“我本來就是你老公，有結婚證的……正經的那種。”說完，轉過頭，繼續翻。

櫃子被他翻得嘩啦作響。我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那張誘人的後背上。那道分明的工字曬痕随着翻找的動作一上一下地起伏，兩側肩胛骨凸起來，又沉下去，脊背的線條在晃動裏勾出無聲的撩撥。

不行。不能被誘惑。

“那我妹妹呢？”我揚着聲音追問，故作蠻橫地看向他，“連淇，我妹妹現在到底在哪裏呢？你倒是說話啊。”

他終于從那一堆破爛裏翻出一條四角褲。轉過身來，捏着兩個角，把那東西平撐過來，差點怼到我臉上。幸虧我閃得快，不然鼻子就跟那條四角褲貼上了。

“你神經病啊？”我往後跳了半步。

他淡淡地看着我，語氣跟聊天氣似的：“你在家沒事乾，能不能幫我收拾收拾衣服？”ü

“我憑什麽幫你收拾衣服？”我梗着脖子駁回去。

他沒接話。放下那條四角褲，伸手去解腰間纏着的浴巾。

“你乾什麽？！”我吓得把臉別到一邊，耳朵根唰地燙了。

“換內褲啊。”他說得理所當然。

“你——你不避着我點兒啊？”

“我是你老公，為什麽要避？”

我咬了一下嘴唇，背過身去，聲音都劈了叉：“快、快快，快換！”

身後窸窸窣窣響了一陣。

停了。

“換好了嗎？”

不理我。

“我問你換好了沒有——”

話音沒落，一團白花花的東西從天而降，罩在我腦袋上。溫熱，潮濕，帶着他身上那股香皂味。

是那條浴巾。

“王千——”我一把扯下來，再看時，他的背影已經到了客廳。

那個舊風扇又呼呼地轉了起來，王千光着上身站在出風口，正仰頭喝一杯水。沒事人一樣。

我走上去，一把奪下他手裏的杯子，重重擱在桌子上。杯子砰一聲響，像替我發了脾氣。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扯東扯西，就是不回答我的問題！”

他挑起一邊眉毛。那個表情分明什麽都沒說，卻什麽都說了。他就是故意的，而且不介意讓我知道這一一點。

“我妹妹的手機怎麽會在我爸那裏？她換號了嗎？現在的號碼是多少？告訴我。”我氣鼓鼓的樣子，一定很滑稽。

他依舊不理我。轉過身，慢騰騰地踱進廁所。我跟過去，看見他打開水龍頭，開始洗那條四角褲。

廁所裏的水汽還沒散盡，悶熱、粘膩。他對着水龍頭搓得起勁，好像洗內褲是此刻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我把那條浴巾掄起來，狠狠甩到他肩上。

“你不是我老公。”我盯着他的後腦勺，“你是假的。所以你根本不知道我妹妹的事。你——”我故意頓了幾秒。“根本不認識連淇。”

他不搓了。兩手撐在水池邊沿，低着頭，水龍頭還嘩嘩地響。水就這麽白白地流，他不關，也不動。然後倏地直起身，把肩上那條浴巾扯下來，摔進水池裏。水花濺起來，有幾滴不小心飛到我臉上。

我後退了兩步。天吶。他不會要揍我吧。

他左臉上的疤，好像在猙獰的詭笑。我吓得小心髒撲撲直跳，嗓子眼又乾又緊。但我梗着脖子，佯裝鎮定，沒有落跑。

萬幸，他沒有動粗。轉過身來之後，只嘆了一口氣。那個嘆氣不像憤怒，像拿我沒辦法。像他有一肚子話，但一個字都懶得再說。

我惶惶然之際，他突然一把将我打橫抱起來，這是我沒想到的。于是我本能地大叫，兩條腿在空中亂蹬，蹬得毫無體面可言。拖鞋飛了一只，砸在門框上，又掉在地上。另一只，也在中途掉了。

他不理會我的脾氣。抱着我走進卧室，直接把我扔在了床上。床墊彈了一下。我還沒來得及撐起自己，他的整個身體就壓了下來。

他的呼吸噴在我脖子上，熱的，粗的。香皂味比剛才更濃了，底下壓着一層汗味，沉甸甸地堵在鼻腔裏。我拿腳踢他，雖然腿還沒完全恢複，但踢起來依舊帶着幾分力氣。

他悶哼了一聲，微微皺了下眉，低頭看我。然後用大腿別住我的腿，一個很輕巧的動作，像是順手做了一件不費吹灰之力的事。我再也動不了了。

“腿好了？會踢人了？”他的聲音壓在我耳朵上方，低低的，帶着一點吃痛之後的沙啞，和一場戰役勝利之後的嚣張。

我的胸因緊張和興奮，劇烈地起伏着。沒錯，緊張的同時，還很興奮。在他的身體之下，我的每一個毛孔都在燃燒。從耳朵根燒到脖子，又從脖子一路往下蔓延。那是肉體的欲望。

我閉上了眼睛。

真惡心。我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你要乾什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以一種奇怪的語調從嗓子眼夾出來。

“我不要乾什麽。”他竟然起身了，坐在床沿上，一臉寡淡的表情。“我今天太累了，什麽也乾不了。我有心無力，所以你不用怕。”

一席話，臊得我耳根子發紫。我爬起來，靠在床頭，拿眼睛剜他。

“流氓！”我嘴硬。“回答我問題！我問你……”這家夥的确擾亂了我的心神，我喘了口粗氣，逼自己冷靜下來。“王千，你就是個老油條，跟那個黑心醫生一樣，從來不好好地、認真地回答我的問題。顧左右而言他，要麽當聽不見，要麽答非所問。”

“你試試……”他聳了聳肩。

“試什麽？”

“試試同樣一個問題，一遍遍重複回答同一個問題……連祎，你知不知道，每一回你清醒過來，就會重複問一遍連淇在哪裏，一直問一直問……”他好像要抓狂了，但沒有，只是瀕臨。我看到了他做了好多小動作，咬了下牙，鼓了下腮，還攥了下拳。

我湊到他身邊，偏頭看着他長而密的睫毛，放低姿态。“那你再告訴我一回，就一回。連淇呢，我想找她，我想跟她說說話。我打了她的電話，是我爸接的，他很生氣。為什麽我一提到連淇，他就發那麽大脾氣？你肯定知道原因。”

王千微微側過身，幫我把遮住眼睛的頭發捋到耳後。奇怪，我竟然沒躲。

“以後不要在你爸媽面前提連淇了……她……”

我沒催，等着他說。

他停頓了很久。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麽東西。

“她已經不在了。”

“什麽意思？”我其實已經猜到了答案。

“她……去世了。”

我感覺到腦子被砰地砸了一鐵錘，随後天旋地轉，一頭栽倒在床上。王千把我放平，大聲叫着我的名字，又跑出去，回來的時候手裏拿着藥和水杯。

“吃了藥就好了，來。”他喂我吃下一粒白色藥片，黃豆那麽大。

漸漸的，我的心跳變得平緩了。可是身體一點力氣也沒有，連手指都動不了。

“別想了，睡一覺吧。”他說。

我看着王千的身體和臉，像油彩一樣，随着每個動作在空間裏流淌。最後，消失在黑暗之中。

門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