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3 竊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43 竊巢
連祎身上有很多我不具備的長處。比如一言九鼎,比如強勢不服輸,比如遇事拿得住主意。然而,在母親眼裏,這些長處通通都是毛病,她一點也看不慣。
至于父親對姐姐的看法,我摸不透。他向來不會把心裏話明明白白講出來,遇事只會和稀泥。每逢母親和連祎争執,他只會一遍遍念叨,別吵了,一點小事而已。
我多半随了父親的性子,連祎則繼承了母親的脾氣,只不過她比母親更加剛烈。這話是父親喝醉後跟我說的,他說一山不容二虎。
他叮囑我安分一點,乖乖聽話,家裏才能太平。安生太平,仿佛是他這一生所追求的,唯一、且終極的目标。
幫我贏得班長之後,連祎就走了。和以前一樣,沒打招呼。這一走,就是好多年。幸好,整個初中和高中階段,我的學習生活都還圓滿。老師和同學對我不錯,高考的成績也理想。
直到大學,我被同宿舍的女孩們排擠,連祎才出現。她說得沒錯,只要我遇到困難,她總會第一時間出現保護我。母親和父親做不到的,她做到了。不敢想象,我的世界裏如果沒有她的存在,會是怎樣的灰暗。
那天夜裏,連祎抱着我,說她可以替我嫁給聶雷。有那麽一瞬間,我的心底竟然閃過一絲竊喜。
我知道這種念頭很龌龊。自己不願嫁的人,反倒希望姐姐替我扛下來,這樣的想法又卑劣又自私。可我實在喜歡不上聶雷,縱使他是個不錯的良人。
也許對于連祎來說,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呢。不然,她這麽漂泊,也不是個辦法。或許,她嫁給聶雷,母親就會喜歡她了呢。我這樣安慰自己。
第二天是周日,父親不用上班。我們起得比平日裏遲,八點半才下床。将近九點,母親在廚房喊我們出來吃早飯。
我趿着拖鞋走出卧室,見餐桌上擺好了三碗米粉,三顆剝好殼的水煮蛋,放着三雙筷子。米粉還騰騰冒着熱氣,雞蛋擺在碟子裏,被母親碼得整整齊齊。
我愣了一下,想來母親還在跟連祎置氣,所以只擺了三副碗筷。連祎站在餐桌邊,盯着那三碗米粉,沒吭聲。我擔心她又發脾氣,趕緊走進廚房,拿了白瓷碗與筷子,拖過沙發旁的椅子擺到桌邊,叫她坐,并把自己那碗米粉推到她面前。
母親晾完抹布從陽臺走來,看見那副多出來的碗筷,腳步卡在一臂之外。她來回打量我和連祎,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抖起來。
父親從衛生間出來,正拿毛巾擦手,看見那副多出來的碗筷和那張椅子,臉上的表情也跟着變了。他停了一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過來吧,吃粉,等下糊成一坨了。”父親斜睨着母親說。
母親看了一眼父親,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父親低下頭,用筷子撥了撥碗裏的米粉,像是要找什麽東西。然後他擡起頭,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連祎坐着的位置,小心翼翼地開口:“你姐……昨晚沒走?”
我不明所以,怔怔看着父親禿頭泛着的油光,問:“走哪去?”
父親的目光移到我旁邊,落在連祎坐着的位置上。我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連祎正坐在那張多出來的椅子上。她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擱在膝蓋上。她什麽都沒說,但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爸,”我急忙緩和氣氛,“你有話就直接跟姐說嘛。面對面坐着,乾啥子還要我傳話?嘿嘿。”
父親也笑了,他點了點頭,将目光沉到碗裏,說:“好,好,直接說,直接說。”說完,他偏過身子,壓着嗓子對母親說:“昨晚藥沒吃嗎?”
母親倒抽了一口涼氣,掩着嘴湊過去:“吃了啊。”
連祎似乎忍不住了。她拿起筷子,直接摔在桌上。父親和母親都被吓了一跳,同時看過來。
“姐——姐——”我在母親發作之前,按住了連祎的肩膀。
父親也及時伸出手,拉住了母親的胳膊。“別發脾氣!發脾氣也沒用……”說着,站起身,湊近母親耳朵又說了幾句話。這次我沒聽清。
悄悄話說完,母親的火氣好像真的消了。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目光越過桌面,仰着下巴對連祎說:“連祎,你賴着不走,到底想乾什麽?你妹妹現在過得很好,用不着你操心。沒啥子事你趕緊走,永遠都不要再回來了。這個家不需要你。”
她要趕連祎走?一個母親如何能講出這種傷人的話來?可我是個懦夫,我不敢忤逆母親,不敢挺身而出維護姐姐。我只會哭,瞪着一雙人畜無害的大眼睛,啪嗒啪嗒地掉眼淚。
這一次,連祎沒有被母親的話激怒。她大約看透了母親的心思,倘若當真動了脾氣,剛好落入母親的圈套。
她輕輕擡起眼皮,看了一眼母親,又看了一眼我,然後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說:“沒事,別哭。”
說完,把桌上那雙筷子揀起來,重新擺好。全程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她并不着急完成的事。然後她擡起頭,迎着母親的目光慢慢說道:“媽,我要跟聶雷結婚。”
這話,如同一顆驚雷,驀地砸在母親的頭頂。她那張臉霎時變了色,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就在父親準備再次和稀泥的時候,她突然站起身,隔着四四方方的小餐桌,一巴掌掴在連祎左臉上。
啪。聲音清亮刺耳。吓得我和父親同時噤了聲。
那一記力道應該很重,我看見連祎被打得身子往右側一歪,險些從椅子上跌出去,半邊臉頰瞬間泛起五根手指印。我緊張到幾乎窒息,生怕她反手回過去。可她沒有,只是擡手輕輕蹭了蹭臉頰,嘴角微微牽動,分不清是笑意,還是隐忍的怡愠怒。
“連淇不喜歡那個人,”她慢悠悠地說,“別逼她。”
“誰說她不願意了?”母親的聲音裂開了,“她不願意,跟人家約會了五六次!你——你就是個禍害!你非要害得我們家雞犬不寧才安心!你非要毀了淇淇才開心!”
“誰要毀了淇淇誰心裏清楚。”連祎話裏的挑釁意味誰都聽得出來,“別人不了解你,我還不了解你嗎?媽,你活到今天,哪件事不是為了自己的面子?你讓淇淇嫁給聶雷,不就是想要個好女婿給你繼續撐足面子嗎?”
母親掉進了連祎布下的圈套,陣腳大亂。她轉身沖進廚房,抄了一把鍋鏟折返回來,對着連祎厲聲怒罵:“我打死你個精神病!今天打死你,啥子麻煩都沒了!”
父親沒法再和稀泥,眼見要出人命,急忙從身後抱住母親的腰,将她向後拉開半步:“別沖動,別沖動啊!想想淇淇,想想淇淇!”
母親胳膊上的筋抽動了一下。
“唉呀,誰嫁不是嫁啊!你就讓她嫁嘛!”父親不停重複,“誰嫁都一樣啊,你想想嘛,誰嫁都一樣啊……”
母親似乎驟然清醒,舉着鍋鏟的手臂一點點沉下去。她看了眼連祎,又看向我。目光在我們之間來回徘徊了三四次。突然,哐啷一聲,鍋鏟跌落在地。
“是啊,”她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誰嫁都一樣。”
父親拍了拍她的背,彎腰把鍋鏟撿起來,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嘩地響起來,蓋住了屋裏所有緊張的情緒。
第二天,母親又帶我去了趟醫院,連祎也跟着去了。醫生坐在桌後,翻着一本病歷,問了幾個問題,又用筆在紙上寫了些什麽。最後對母親說:“如果是這樣的話,要加大藥量,并且随時關注她的狀态。”母親點了點頭。
晚上,母親喂我吃了兩片藥。我躺下來的時候,連祎就躺在我旁邊。她冰涼的身體貼着我,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像在确認我還在那裏。
不知過了多久,藥開始起作用了。我視野邊緣的光線一點點變窄,像一扇門正在輕輕合上。我想偏過頭看連祎,但是動不了。
又一個早上。父親吃過早餐去上班了。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魚粉。魚塊沉在湯底,浮着幾片蔥花和姜絲,湯面的油花在光線下泛着亮,跟父親的禿頂一樣。
我皺起眉頭,捂着鼻子往後撤:“媽,為啥子一大早做魚粉啊?腥死了!”
母親端着另一碗魚粉從廚房走出來,聽見我說話,腳步慢了下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面前那碗粉,像是正在處理一個沒有預期到的信息。
“你不喜歡吃嗎?”她把手裏那碗粉放到桌上,拉出椅子坐下,沒擡頭看我。
“媽,你怎麽回事啊?明知道我從小就不喜歡吃水裏的東西,還說這些……你做魚乾啥子嘛?”我沒好氣地抱怨。
母親還是沒擡頭,她把我面前那碗魚粉端起來,移到了旁邊的空位上。“知道了。”她說。
我看着母親的動作,看着空位和那只碗的位置,看着碗沿的光線反射。桌面很乾淨,但她移過去的那碗粉放在一張沒有人的座位前。那雙筷子擱在碗沿上,擺得端正。
“媽——”我不解地問,“你怎麽了?”
母親沒有回答我。她看着那個空位,看着那碗粉,像是正在等一個她正在确認的東西重新出現在它的位置上。那個位置就是一把空椅子,沒有人啊!“淇淇,你吃吧,你喜歡吃魚。”
母親居然對着空氣說話!
我真的被她吓到了。“媽!連淇不是上學去了嗎?你……你乾啥子啊?”我坐直身體,驚恐地看着母親。
母親終于擡起眼看我。我看見那雙眼睛是紅的,像剛哭過,又像還沒開始哭。嘴唇一直在動,不受控制地抽動,像是心裏藏滿了委屈,又發洩不出來。
“媽,你是不是最近更年期,記性不好啊?”我放緩了語調,“連淇馬上高考了,她上個月就去住校了,你忘了嗎?”
母親慢慢站起身,走過來,在我面前停住,擡起手,摸了摸我的臉。動作很輕,很柔,像在摸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她很久都沒有這樣撫摸過我了。
“媽——”我叫她。
她沒應我,繼續撫摸我的臉。她的指腹是溫熱的,貼在我的顴骨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下滑,停在我的下颌邊緣。
倏然之間,我感覺有什麽涼涼的東西掉在我臉上。擡眼看去,才發現母親早已淚流滿面。
“媽,你怎麽哭了?”我想幫她擦眼淚。她卻将臉躲開了。
“淇淇,”她說,“她走了?”
“她住校了。”我說。
“能把她還給我嗎?”
“啊?媽,你要不要去醫院看看啊?”
“連祎,求你了,把淇淇還給我,行嗎?”
那一刻我只覺瘆得慌。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我轉身走進卧室,看見床頭的枕頭邊上擱着一部手機。屏幕亮着,一個名字正在跳動。是聶雷。
“媽,是聶雷。”我轉過身對站在門檻上的母親說。
母親吸了吸鼻腔,說:“接吧。”
“喂,聶雷。”我接起電話。
三兩句之後,電話挂斷了。
母親依然站在門檻上。
“媽,聶雷說……”我頓了頓,“想讓我去他家,見下他爸媽。”
母親沒說話,眼淚卻不停的往下掉。掉着掉着,她笑了。“行,那就去。我下午就給你置辦見家長的東西去。”
“媽,這……算是見家長?”我問。
母親抹乾淨眼淚,走進來拉起我的手,哂笑道:“是啊,見完了他家的,他就該來見咱家的了。婚事……也就差不多定下來了。”
我要跟聶雷結婚了。我真的要跟聶雷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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