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7 機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7 機會
那之後的每一天,王千都喂我吃藥。每晚都喂。掐着點,不容許我有完全清醒的機會。
他捏開我的嘴,藥片擱在舌根上,灌水,然後看着我的喉嚨動。咽下去不算完,他還要掰開我的嘴檢查,撬起舌頭,确認藥片已經順着食道滑下去,一顆不剩,才肯松開手。
我有前科。于他而言,這種檢查不容忽視。
我理解這裏面的動機。理解他為什麽這麽做,理解他怕什麽,理解他每一次掰開我嘴時那雙眼睛裏壓抑着的情緒。但我無法原諒。
哪怕他每次喂完藥,都會躺到床上來,抱緊我,摩挲我的頭發、臉頰,親吻我,甚至做更親密的事。
我依舊無法原諒。
當他進入我身體的時候,我睜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紋想:“王千,我恨透了你。這輩子,我都會一直一直恨你。這恨不會減少,不會變淡,不會因為任何事情打折。王千,你一定會後悔的。”
王千,往後的每一天,你最好都能像現在這樣,做到萬無一失。千萬別給我任何機會。一次都別。
第六天,王千又出車了。母親準時到,在他出門前五分鐘。
這些天都是這樣。他走,她來,像換崗。說是照顧,其實是監視。不過說照顧也沒錯,我現在這個樣子,大小便都要人伺候,跟個廢人沒有區別。父親偶爾也來,次數不多,坐一小會兒就走,像是探監。
藥把時間切得很碎,白天和黑夜攪在一起,我過得有些迷離。然而,我的意志始終在提醒自己,記好時間,記清能記下來的一切。
于是,我靠吃藥來判斷時間。這六天裏,第二天,第四天,王千白天出了車,天黑才回來。除此之外,他每天都在家。沒有電話,偶爾發發短信。
今天,他又出車了。
母親送走了王千,折回卧室來料理我起床。她身上的味道很好聞,淡淡的栀子花香,和在臨源時用的那種洗衣粉一模一樣。我早該想到的。
每次她靠近,那股香味鑽進鼻腔,一個詞就浮上心來:背叛。
母親背叛了我。可她彎腰替我掖被子的時候,動作很輕,很柔,像收拾嬰兒的襁褓,充滿了母愛。那一瞬,我想問:“媽,我是你親生的,你為什麽要幫着外人欺負我?連淇已經死了,你就不怕連我也死掉嗎?”
我沒問。問了也白問。我現在最不能做的事,就是讓他們看出來我還有情緒。情緒是軟肋,也是武器。要藏好,不能輕易暴露。
母親去打了盆水,擰了毛巾,給我擦臉。毛巾是涼的,從額頭擦到下巴,從左邊臉頰擦到右邊,又慢又輕,跟小時候迥然不同。小時候我調皮,母親待我像待野孩子,洗澡洗頭都很粗暴,恨不得三兩下就把我涮乾淨。
上午,我們一起在客廳看電視。母親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擇菜,電視裏放的是她最愛看的戲曲。一男一女咿咿呀呀唱了一陣,退下去了,換了一個青衣出場。她提着水袖,一步一步走得又慢又穩,像踩在水面上。唱詞聽不真切,只覺得曲調哀婉凄切,我猜,大概是個悲劇。
母親看得入神,手裏的菜停在半空,一根豆角還沒擇完,就那樣舉着。就在這時,我留意到屏幕底下滾出了一條新聞。
鳳水地方臺的,白底黑字,一行一行往上走。我看到了“南郊”兩個字,然後是“劉氏針灸”。我心裏一顫,眼球跟着那些字一行接一行地滾過去。
“南郊劉氏針灸診所爆炸案調查結果公布。經警方初步查明,爆炸系該診所非法囤積過氧化甲乙酮(MEKP)引起。該化學原料系易燃易爆物,屬國家嚴格管制品,儲存條件不當極易引發自燃爆炸。事故造成一人死亡三人輕傷……”
過氧化甲乙酮。MEKP。我不了解這種化學原料,不知道它是什麽顏色的液體或固體,不知道它該怎麽儲存、怎麽運輸。但我就是莫名覺得熟悉,好像在哪裏見過。
對了。我想起來了——在聶雷的筆記裏。有一次我溜進他的書房,偷翻過那本筆記本。化學式密密麻麻寫了大半本,翻到後面,角落裏開始反複出現幾個字母。MEKP。MEKP。紅筆圈着。旁邊标了重點號。
此時此刻,新聞和“小說”,在我腦子裏相遇,然後炸開了。我恍然大悟,原來有一件我不知道的事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開始了。在鳳水之前,在王千之前,在臨源,就已經開始了。我昏迷前的那場爆炸,或許也跟MEKP有關。
我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細微的響動,像貓在睡夢中輕輕喵了一下。
母親擡起頭問:“怎麽了?”目光順着我的視線投過去。
電視屏幕上,那條新聞早已滾過去了,現在正播着氣象預報。明天陰轉小雨,後天超強臺風妮娜登陸。
“餓——餓——”我騙她。
母親忙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繼續擇菜。“連祎,”她找話頭跟我聊天,“今天天氣不錯,涼快,多虧了妮娜啊。快點來吧,鳳水這天啊,太熱了……臺風來了就好咯。”
我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含混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像嬰兒打嗝。
母親沒聽清。她彎下腰,把耳朵貼到我嘴邊。“你說什麽?”
“出——去——散——步——”我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被口腔裏過多的唾液裹得模糊不清。
母親直起腰,看了我一會兒,眼睛在我瞳仁上來回掃了兩遍,然後說:“好。吃了午飯,我推你出去散散步。”
“麥——當——勞——”我接着說。
她眉頭動了一下,沒有立刻表态。
那家麥當勞不遠。出門,右轉,沿街走上一百米,紅黃招牌就在加油站旁邊立着。店面不大,人流不少。這一片老城區,就數這兒最熱鬧。
“可——樂——”我又補了一個字。
我想喝可樂嗎?不想。我只是想去個人多的地方。人多,就有機會。我需要物色一個或幾個合适的人,一雙或更多雙看得見我不對勁的眼睛。我必須到人流裏去,就像釣魚必須去有魚的水邊。
母親似乎識破了我的詭計,她盯了我的眼睛好一陣,最後搖了搖頭。
“可樂?那東西有什麽好喝的……都是些添加劑,對身體不好。”她說。“還有啊,那種地方人太多了,鬧哄哄的,吵得頭都大,乖,聽話,咱們不去。就在樓下過道随便走走,不往遠處去。”
她說完就進了衛生間。水龍頭擰開了,水聲嘩嘩地響。很大聲,像是要把什麽聲音蓋過去。水聲響了很久。又停了很久。她還沒出來。
等她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她沒看我。走到陽臺的窗戶邊,背對着我站了一會兒,而後收了一件早就乾了的衣服。
母親沒有再靠近我,也沒有跟我說話。一直到開飯,她才坐過來。因為她必須親自喂我吃。
我很配合。為了之後那趟“出去放風”,我必須配合。一口一口,她遞過來,我就張嘴。
菜是剁碎了拌在粥裏的,不用嚼,直接咽。我的下巴不太聽使喚,口水會順着嘴角往外淌,母親買了個幼童系的圍兜,塑料的,印着一只米老鼠,系在我脖子上。吃的時候,那圍兜窸窣作響,非常滑稽。
吃完飯,她走進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淌着水,碗碟相互磕碰,叮叮當當響個不停。我盯着門框上一塊剝落的舊漆出神,感覺時間過得很慢。
終于,所有的聲音都停了,母親從廚房出來了。“要上廁所嗎?”她問我。
“不——不——去——”我說話的時候,口水從嘴角流出來,溫熱的,沿着下巴往下淌。
母親的手伸過來。手上還帶着洗潔精的檸檬味,涼涼的。她拿手絹替我擦,沿着嘴角按了兩下,手絹濕了一小片,洇成深藍色。她低頭看着那塊濕掉的地方,猶豫了一下。
“我把手絹洗洗。”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然後她轉身進了衛生間。
水龍頭又響起來。嘩嘩的,比剛才洗碗時更急。我聽着那水聲,心裏七上八下。她會不會反悔?她是不是在衛生間裏想,推我出去太危險,還是算了?
水聲停了。衛生間裏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門開了,她從裏面走出來,手裏攥着那條淡藍色的手絹。她走到陽臺上,抖開手絹,夾在晾衣架上。手絹在風裏晃了一下,像投降的旗。
我有點急了,想開口催她。幸好,她沒給我機會,直接進了卧室。我聽見衣櫃門被拉開的聲音,衣架滑動,然後是抽屜。沒多大功夫,她出來了。手裏拿了一個口罩。白底,藍色壓邊,還沒拆封。
“最近流感挺厲害的。”她說。一邊說,一邊撕開塑料包裝,把口罩抖開,兩根白色的帶子挂在手指上。“戴上口罩安全。”說完,彎下腰,把口罩罩在我臉上。
流感厲不厲害,我不知道。但讓別人看見我流口水的樣子,的确不安全。別人多一句嘴,搭個腔,湊近了看。對她來說,都是危險。
口罩把我的下半張臉藏起來了。只露出兩只眼睛,瞪着四周。母親直起腰,退後一步,端詳了我一眼。像是在檢查一件出門前要帶的行李。
“好了。”她說。
母親推着我出了家門。樓道裏灰塵的氣息迎面漫過來,我從镂空的老牆縫隙裏看見了一小塊天空,灰色的,窄窄一條。那就是我的目的地。
就在希望剛剛燃起來的瞬間,母親停住了。她看着面前的臺階,又看了看輪椅上不能動的我。
“還是算了。”她自言自語,語氣決絕,“就在樓道裏待一會兒吧。”
我坐在輪椅上,面朝着那扇破敗的老牆,聽見頭頂有鴿子撲棱翅膀的聲音。
我哪兒都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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