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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竹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45 竹馬




忽然之間,我想起,好像從來沒問過連祎喜歡怎樣的男子。不過,她對我的分析倒是沒錯。我的确喜歡那種看起來有點彪悍,長了一身腱子肉的男人。絕不是聶雷那種。




和聶雷相處,我時刻謹小慎微,生怕他做出任何逾矩的舉動。與他産生肢體接觸,令我感到惡心。




那個人不同。那個大晚上還戴着墨鏡的奇怪男人,不知怎的,就撞進了我的世界。我總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不自覺地想起他。




起初我只是純粹地想起他這個人。想他身上的每一個細節,他的肩膀,他的聲音,他腫脹的嘴,他臉上的紗布,他站在樹下的輪廓。




後來,我的想念變味了。我開始莫名地幻想,幻想他某一天突然出現在我的生活裏,跟我打一個不太禮貌的招呼,然後約我去看電影。我們在幽黑的空間裏坐着,在迷濛的光影中暧昧。然後我們親吻,撫摸。像那對小情侶一樣,肆無忌憚。




太奇怪了。我怎麽會生出這種龌龊的幻想,并且一點都不覺得惡心。我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告誡自己不能再這樣想入非非。一個女孩子,要有起碼的廉恥之心。何況眼下正是跟蹤聶雷的緊要關頭,更是不應該胡思亂想才對。








沒錯,這一秒鐘,我正躲在化工廠技術間窗戶外面。連祎難得開口求我辦事,向來都是她替我擺平各種麻煩。正因如此,這樁委托,我無論如何都要辦妥。




此時正值晌午,日頭大得能把人烤化。我蹲在牆根底下,趴在窗臺外往屋裏偷看。聶雷和一個短發女人一直在裏頭忙活,拿試劑,拿試管,蓋蓋子。乒乒乓乓。





不知不覺,我出了一身熱汗。前胸後背盡數被浸透,衣服黏貼在皮膚上,格外難受。




蹲守半天,聶雷和那個女人僅僅交流了幾句我無法聽懂的專業化學內容,再無別的出格舉動。我想,連祎大抵是疑心病犯了。聶雷這般坦誠的人,怎麽會做那些茍且的事。




想到這裏,我才發現自己的兩條腿已經麻得沒了知覺,就在我準備調整個姿勢繼續偷窺的時候,一聲男人的呵斥驟然從背後紮了過來——




“喂,你是誰啊?蹲在這裏做啥子?”




我吓得一激靈,還沒回過神,脖領子就被人揪住。對方手指攥住我後領口那塊被汗水浸透的布料,像拎小雞似的把我往上一提。我掙紮着轉頭,看清來人是一個留着絡腮胡的中年保安。他歪着頭打量着我,一臉的兇神惡煞相。




“我……我是……是來等人的。”我做賊心虛,說起話來磕磕絆絆,瞬間便露了馬腳。




“等誰?叫什麽名字?登記了沒有?”




“我……”




“說不出來?”




“我……”




“瞧你這樣子就是在撒謊!蹲在技術間外面偷看,你到底有啥子企圖?!”他再度攥緊我的領口向上一提,巨大的力道拽得我身子瞬間向後仰過去。“再不說實話,我可報警了。”就這樣,他反複将我提起、放下,動作一次比一次急躁。




響動引來了聶雷,他走出房門,那個短發女人跟在身後。




“老趙,怎麽回事啊?”女人問向保安。“這人誰啊?”




“好像是過來偷東西的。剛才一直在你們窗戶外邊蹲着來的,幸虧被我發現了。最近咱廠裏總是丢東西,說不準就是她和她同夥乾的。”保安嘴上說得模棱兩可,語氣卻斬釘截鐵,仿佛我真是個賊似的。




聶雷擺了擺手,快步走上來,冷着一張臉對保安說:“老趙,放下吧。她是我家裏人。”




“哎喲,原來是誤會一場!”保安松開手。我踉跄着站穩,雙腳重新落在地上。“真是鬧了個大烏龍,沒成想是聶工的家屬……聶工,是你新婚媳婦吧?你結婚那天我屋裏頭有事,人沒去,但是禮金是送到了的……”




“謝謝。”聶雷的臉更冷了,一句感謝,聽上去如同悼念時答謝吊唁的帛金。




保安陷入尴尬,無從搭話。聶雷怨怒地斜掃我一眼,一句話沒跟我說,轉身返回技術間,短發女人也跟了進去。




保安看看聶雷匆匆離去的背影,又看向我,擡手捋了捋絡腮胡,嘆道:“嗨,這都啥子事啊!”随後也走開了。








任務徹底失敗。我頂着當頭烈日,失魂落魄地往廠區外面走。




熾白的日光瀉下來,将我藏在暗處的劣根性徹底刺透。我的羞恥,我的無能,我的狹隘與卑劣,在滾燙的陽光下無處遁形。我辜負了連祎,亦愧對聶雷。




我邊走邊抹眼淚,抹完一把又一把,那眼淚好像自來水似的,怎麽都止不住,我抹得臉頰的皮都發痛了,它還在往外掉。




走到大門處,門衛大爺探出上半身,出聲将我攔下。我還以為他同樣是想盤問我,便停下了。




“姑娘,咋回事?哭啥子?”大爺問。




我搖搖頭,借口中暑。其實這也算不得謊言,此刻我當真是不太舒服。




“我這裏有藿香正氣水,還有風扇,進來涼快會兒吧,姑娘。”




大爺語氣裏那股熟稔過頭的熱忱,令我感到害怕。我連忙擺了擺手,快步出了廠區大門。








走過路邊的電線杆,便是那棵梧桐樹。從前約會,我就是站在這裏等候聶雷。




每回在樹下等他下班,無聊難熬時,我總會數樹冠篩落的細碎光影,一片接着一片。數到三四百,聶雷就差不多出現了。也正是在這棵樹下,我遇見了那個人,那個長着一身腱子肉的怪男人。




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他,或許永遠都見不到了。想到這裏,我的眼眶又紅了。然而,眼淚還沒形成,一道黑影就從樹後蹿了出來,生生把那一汪淚吓了回去。




“啊——”我吓得失聲叫了出來,兩只手下意識護住心口,身子往後退了一大步。




“呦,吓着你了啊?”那道聲音鑽進耳中,尾音輕輕向上一挑。




這聲線似曾相識。難不成……




我擡起眼皮看過去,果然是他。墨鏡依舊架在臉上,黑色鏡片蓋住大半張臉,半長的頭發遮着兩腮,使人難以看清他的全貌。




今天他穿了一件無袖背心,天光劈落下來,整個人泛着黝黑的亮光。只要身子一動,肌肉的溝壑便一清二楚。肩峰,三角肌,肱二頭肌,一路往下收進手肘。




“怎麽了?你哭啦?”他搔了搔後腦勺。擡手時露出的那截腰,我看見了,也是黑的。




“沒……”我拿手背又擦了一下。“有點中暑了。”




“啊——那你還在日頭下面走?”說着,他拽起我的胳膊就往街對面走。“走,去小賣部買根雪糕吃。”




“我不吃,我沒事。”我嘴上雖然拒絕着,身體卻很誠實地跟着他走了。








小賣部是一間鐵皮棚子,門開着,裏面沒有別的顧客。他走到冰櫃前面,一把掀開蓋子,冷氣湧出來,撲到臉上,好舒服。這還不算完,他又掀開旁邊那個冷藏立櫃的門。然後站在兩個打開的冷櫃中間,把我安置過去。




“舒服一點沒有?”他歪頭看着我。




我尴尬地點了點頭。




“這個綠豆沙冰棒喜歡嗎?”他從冰櫃裏抄起一根綠色的冰棒,遞到我面前。“清熱解暑。”




我擺手。他又換了一種,又遞過來。“小奶糕。這個我吃過,特別好吃。”




“真的不用。”我說,“我現在涼快多了。”




小賣部老板坐在櫃臺後面,手裏舉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搖着。“不買就把冰櫃關上,咋子嘛?來這裏吹冷氣了啊?怕熱自己回家吹風扇去,要不找個樹蔭,哪涼快哪呆着去。”




老板的嗓門不小,語氣裏帶着一種刻薄的厭煩感。他斜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從冷凍櫃裏拿出兩根小奶糕,又從冷藏櫃裏拿出一瓶橙子汽水,而後慢悠悠走到櫃臺前,哐啷,把兩樣東西直接甩在玻璃櫃臺上面。“多少錢?”




“兩塊五。”老板不敢直視他的臉。




他從褲兜裏摸出一張五塊的票子,扔在玻璃櫃臺上。老板拿起那錢,翻了個面,看了兩秒,收進了裝錢的盒子裏。正準備往外找零的時候,他說:“不用找了,多餘的錢,就當給你的電費了。”




老板愣了愣,停下了找錢的手。瞅了眼站在冰櫃前頭的我,說道:“姑娘,你要是想涼快,開那個冷藏櫃,冰櫃就關上吧。那個開着,裏面的雪糕會融掉。”語氣和善了許多。




他沒再看老板,拿着冷飲和雪糕走到我面前,關上了冰櫃的門,随手把橙子汽水的蓋子擰開,遞給了我,笑着說:“先喝這個,你肯定喜歡。”




他說“你肯定喜歡”的時候,好像很篤定。奇怪,他怎麽知道我喜歡橙子味汽水呢?




我把那瓶汽水接過來。瓶身冰涼,掌心貼上去的時候,整個人都精神了。我打開它,仰頭喝了一口。汽水的甜味帶着氣泡的沙沙聲,喉嚨深處傳來一陣短暫的、被冰過的刺痛。




喝完一口,我放下瓶子,發現他正靠着冰櫃盯着我看。那雙墨鏡後面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我知道他在看。




“你臉上——”我指了一下自己的左臉頰。我覺得直接指着對方的臉,不太禮貌。“有道疤。”其實我早就發現他臉上的疤了,但凡有風一來,他刻意蓄起的頭發便很難遮住那道疤。




他沒有回避,只是笑了一下。“害怕了?小時候淘氣弄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什麽,你知道啊?”我說。




“我什麽都知道。”他說。然後伸手從我手裏接過汽水瓶,就着瓶口喝了一口。那一口很大,大到半瓶都進了他的肚子。他喝完,擰上蓋子,把瓶子放在冰櫃上,又把雪糕的包裝撕開了。




“你吃第一口,還是我吃第一口?第一口能吃到葡萄乾。”他詭詭的笑起來。




“你——你吃。”我有些難為情,“你吃吧,我不吃。”




我心底有所顧忌,不願和他同飲一瓶飲料、分吃一根雪糕。這般舉動太過親昵,我們之間,還沒抵達那樣的距離。








從小賣部出來,陽光又落回臉上,不過比剛才弱了一些。我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他看了看日頭,然後轉回來看我。“王千。”說完,拉着我的手往樹蔭下面跑。“別站太陽底下,等下又中暑。”




“我沒事了。”我被他帶着跑,邊跑邊繼續發問,“怎麽總在化工廠附近遇見你?你等人嗎?”




他沒有回答,反而換了一個問題問我:“你真不記得我了?”




“記得啊,不記得怎麽會跟你去小賣部。”我說。




“我不是說那天,我是說……”




“在大學的時候嘛。省城——”




他笑了。松開了我的手,在那棵梧桐樹下,放低身體,讓墨鏡和我的視線平齊。“連淇。”他湊近我的臉,用跟孩童講話的口吻喚我的名字。




“你連我名字都知道?”我怔住了。




他笑得更開了。“我不是跟你說過,我小時候也在人民大街住嘛。”




“我知道。”




“那你還大驚小怪的?”




“那……我對你沒啥子印象啊。”




“咱倆小時候還玩過過家家呢,”他直起身子,指着太陽升起的方向興致勃勃的說,“就在老火車站後面那個荒廢的公園。那邊不是有個石桌嗎?我們在上面玩做飯。我偷了我外婆家的火柴,你從家裏拿了一把水果刀。你還說,我當爸爸,你當媽媽。咱倆還把附近不知道誰家的一條小奶狗劫持來當寶寶了呢。”




“小奶狗……”我好像想起來了。“是不是黑色的,尾巴尖是白的?”




他突然不說話了。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後摘下了墨鏡。那雙眼睛真漂亮啊,漆黑的瞳仁閃着光,像是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的,細碎的,如金子般的光。




“你終于想起來了?”他變得特別認真。




“好像是……有那麽回事。”他的認真,讓我有些不安。




“你說你這個丫頭啊,連自己從小一起玩過家家的竹馬都忘了。”




說完,他又一次咧開嘴笑了。這次是一種緩慢的、滿足的笑。




我看着他笑,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我不想掃他的興。因為,那個跟他一起玩過家家的女孩,不是我,是連祎。那些關于小奶狗、關于老火車站公園的記憶,都是姐姐告訴我的。




王千,你記錯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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