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警察

13 警察

這麽久了，頭一回，沒有跌宕的情節，沒有光怪的夢境，也沒有紛亂蕪雜的思緒，腦袋空空淨淨。十三個小時，我睡了整整十三個小時。

旁邊的枕頭空的，王千不在。早就起來了，或者根本沒在這裏睡。我拿起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下午三點零六分。撐着床沿坐起來，頭重腳輕，像是被人從深水裏撈上來的。客廳裏有動靜，鍋蓋碰鍋沿的聲音，水龍頭開了一下又關上。

王千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挪到了卧室門口。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轉身又回去了。再出來的時候，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又回去端了一碟鹹菜和一盤煮雞蛋。

“幾點了？”我問。其實我知道。

“三點了吧。”他說，眼睛一直沒看我。

“你為什麽還在家裏？怎麽沒去上班？”我冷眼看着他的一舉一動，腔調很像警察審訊犯人。

“沒活。”說完，轉了話頭，催道：“快去洗漱吧，我煮了青菜瘦肉粥……”

我沒動，死盯着他臉上的疤不放。他輕瞟了我一眼，沒說話，慢悠悠在餐桌旁坐下了。

“王千。”我故意把他的名字喊得很重。

“嗯？”他擡眼看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不是故意繃着的那種沒表情，是真的什麽都沒有。好像昨晚什麽都沒發生。好像他沒有壓在我身上，沒有跟我親熱，也沒有掰開我的嘴，把藥片塞進我的喉嚨裏。

“你昨天晚上對我做了什麽？”我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他不搭理我，從盤子裏拿起一顆雞蛋熟練的剝起來。

我拖着發軟的腿挪到他面前，氣沖沖地罵了一句：“你個臭流氓！”

他眉頭微微蹙起，那道疤痕也跟着彎了起來。緊接着，一聲極輕的嘆息從嘴裏呼出來，那委屈的模樣，好像他才是“受害者”。

“你——”我咬了半天嘴唇，到底還是把臉皮撕下來不要了，“你深更半夜摸到我床上……占我便宜！”

他把手裏剝得光溜溜的雞蛋扔在盤子裏，擡起頭，亮起那雙漆黑的眼睛瞪我。“半夜我聽見你說話，以為你醒了，才進去看看。”他還委屈上了，一副你怎麽能這麽說的表情。

我嗤笑一聲，斜起眼珠涼飕飕盯着他，擺明不信這套說辭：“你這騙人的鬼話，哄三歲小孩，人家都不會信。”

“是你把我拽上床的，愛信不信。”他撤回眼神，把話說得無辜又霸道。

“你胡說！”我喊起來的那刻，臉唰地燒到耳根子底下去了。

他還是那副樣子，不緊不慢，無辜霸道。“我說了累，說了‘別這樣’，你還是一直摸我。”

“你——你胡說八道！”我急了眼，手邊摸到什麽就抓起來朝他砸過去。

是個塑料杯子。他躲也不躲，杯子砸在肩膀上，彈出去，落在瓷磚地上，咕嚕嚕滾了好幾圈，最後停在牆角。

他沒有被吓到，也沒有發火，還是那副情緒穩定的樣子。看了眼牆角的杯子，轉回頭，将裝着雞蛋的碟子輕輕推到我面前。“吃吧。”他說。

我搞不定這個人。對，我搞不定王千。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情緒穩定到不像人。然而他越是這樣，我心裏那股火越是不打一處來。我抓起那雞蛋也往地上砸。雞蛋沒有塑料杯堅強，撞在瓷磚上的瞬間，就碎裂了，像我的心一樣。

倏然之間，我覺得好可惜。

好可惜。一切都好可惜。碎了的雞蛋好可惜，美好的身體好可惜，未完成的親密好可惜，這場錯位的姻緣也好可惜。

王千顯然并不覺得可惜。他看着地上碎了的雞蛋，又看看牆角杯子，居然笑了。

“你笑什麽？”我感受到一種被冒犯的屈辱。

“你還真是個會過日子的老婆，”他說，“知道揀摔不壞的、不值錢的東西摔。”

我指着他，故意厲聲呵斥他耍流氓、胡亂打岔，表面上火氣更大，實則心底的氣早消了大半。“你昨天晚上趁我迷迷糊糊的時候，乾那種事，你真……真不要臉。”

“是你先勾引我的。”他說，腔調嚴肅。

“我以為……我以為你是……”我張着嘴，那兩個字在舌尖上打了半天轉，到底沒敢說出來。

聶雷。這名字我只能在心裏叫叫。一個結了婚的女人，把故事書裏瞎編的男人當成自己丈夫，黑燈瞎火裏乾那些事——這事本身，就夠叫人羞恥的了。

“你……你違背婦女意願！”我只能這樣狡辯。不，這哪裏是狡辯，分明是耍賴。

“你怕是搞反了吧。”他開始剝第二個雞蛋，手指頭慢慢地剝，比女人還要細心，“是你違背‘婦’男意願。你簡直……都快把我給生吃了。我說累，說不想，你直接把手伸進……算了，不說了。”他把第二枚剝得光溜溜的蛋擱進碟子裏，還順口補了一句：“這個別扔了啊，再扔我就不剝了。”

我心裏臊得無處安放，哪裏肯順着他的話低頭。“我就扔！”說完，一把搶過那兩枚沒剝的雞蛋，狠狠掼在地上。

“你昨天晚上給我吃了什麽藥？”我忽然岔開話頭，把剛才那些關于雞蛋和杯子的争吵扔到了一邊。

不能再計較那些了，再計較下去，只會讓我更難堪。何況，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更黑的事，需要問個明白。

“昨天晚上，你給誰打了電話？你們是不是天天給我下藥？你要害我——是不是？！你到底安的什麽心？王千，你到底想乾什麽？”

王千擡起頭，正正經經地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變了。不是剛才被冤枉的老實樣子，也不是抿着嘴偷笑的樣子。那是一種冷靜，專注，帶着一種審視的眼神，像一個醫生在看他的病人。

“防止你發瘋的藥。”他說。沒有心虛，沒有閃躲。好像他等這個問題，已經等了很久。

“你才瘋了呢！”υια

“咱們不吵了，行嗎？你自己心裏清楚，不吃藥不行。不吃藥，你就會在半夜把你老公當成別的男人，還是一個——”他把粥碗往我面前推了推。“一個小說裏的、現實中根本不存在的男人。我這頂綠帽子，戴得實在……憋屈。”

我腦袋裏嗡嗡響。像捅了馬蜂窩，亂糟糟的一片。是不該再揪着這事鬧下去了。因為我忽然想起了更要緊的事。連淇。昨晚那個夢裏頭，不光只有聶雷。夢的前半截，全是連淇。

“行，這事我可以暫時不追究。昨晚你是跟我爸打了電話，還是跟我媽？現在……我要去他們家，送我去！”我拍了一下桌子。

“去乾什麽？有事你可以打電話，不是給你買了手機了嗎？”

“我有事要親自問她們。”我白了他一眼，“不想跟你這種臭流氓浪費唇舌。”

他扭過頭看向陽臺，外頭的世界，陽光亮得刺眼。

“這麽熱的天，別折騰了。”他說，“我今天為了你沒出車，你媽才得了一天清閑。”

“我就要去。你不送我，我自己去。”

他把臉轉過去，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麽都沒說。我們倆正僵着，門響了。有人敲門。

王千去開的門。門打開的時候，我看見了警察。我十分确定，那是位警察。他穿一身深藍色長袖執勤服，嶄新的。天這麽熱，裹得嚴嚴實實，看着都熱。

我看不到他的樣子。他的臉被王千遮住了。王千站在門口，又高又大，背像一堵牆，把那張臉擋得嚴嚴實實。我只能聽見他的聲音。很年輕，也就二十多歲的年紀。

“請問，你是王千嗎？”警察問。

“嗯，有事嗎？”三個字。很平，聽不出任何東西。

年輕警察側身錯開半步，視線順着兩人間窄縫探進來，沉沉釘在我身上，很快移開，又迅速掃了一眼客廳的狼藉，最後重新落回王千臉上。

“找你了解一點情況。”年輕警察往前挪了半步。我看見他一只手垂在身側，另一只手裏拿着一個黑色的筆記本。

“什麽事？”王千仍舊堵死門口，半步不肯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