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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同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9 同焚




小周離開之後,母親就一直在衛生間裏忙活。忙着擦輪椅,洗我的內褲外褲,洗毛巾。她有潔癖,自我懂事起就知道,她是絕不允許家裏有任何污穢過夜的。




衛生間裏的水聲嘩啦嘩啦地響,像下在夢裏的一場永遠無法醒來的梅雨。窗外的天光更暗了,妮娜似乎要提前了。




我覺得不舒服。分不清是哪裏不舒服,是心裏還是身上。也許是那股臭味還沒散乾淨,也許是那種恥辱行為的後反勁,說不清緣由,只一陣陣惡心想吐。




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聲音不大,被衛生間的水聲蓋過去了。母親沒聽見。




那人還在敲。一下一下,敲得我更想吐了。




我開始叫喚。喉嚨裏擠出來的聲音含混不清,嗚嗚哇哇的。母親聽見了,從衛生間裏走出來。敲門聲還在響。她就站在那裏,站在客廳上,一邊是我,一邊是那扇門。她猶豫了一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去把門打開了。




我有些激動。我以為是那個小警察又回來了。我想他一定是帶了人來的,穿制服的,不穿制服的,都有。他們會走進來,把我從這張沙發上擡出去。這段時間所有的屎,所有的尿,所有的屈辱,都會和我一起被擡出去。








門開了。不是他。我失望了。





從母親身側看過去,門口站着的不是小周,是個年輕姑娘。高馬尾,齊劉海,白襯衣,牛仔短褲。不算漂亮,但看着舒服,是那種很容易讓人放下戒備的長相。




“不好意思打擾了。”她說,“我是樓下的住戶。剛才發現我家衛生間天花板上洇濕了一大片,應該是什麽地方滲水,麻煩您看下您家衛生間,是不是哪裏漏水了?”




母親皺了皺眉。她回頭看了一眼衛生間,又看了一眼沙發上靠着的我,沒有馬上回答,目光在那個年輕姑娘身上停了兩秒。




“漏水?”她重複了一遍。




“嗯。”年輕姑娘點了下頭,又微微偏了偏身子,像是在引導母親去看什麽東西,“挺嚴重的,水順着牆縫往下流,我怕泡壞了電線。方便下來看一下嗎?萬一泡壞了,損失就大了,我也不想到時候扯來扯去……”




她往屋裏瞄了一眼,略帶抱歉地說:“您家裏還有其他人嗎?要是您不方便,讓家裏人幫忙下去看一眼也行。”




“你是樓下的?”母親盯着她,目光像一把突然拉緊的卷尺,“樓下住的不是兩個老人嗎?我見過的……”




“那是我姨媽和姨夫。”姑娘說,“兩個老人不懂這些,叫我過來看看。我姨媽說,滲水好幾天了。阿姨,我不是來要賠償的,咱先把漏水的地方查清楚……”




“肯定不是我家——”母親打斷她,手搭上門沿,準備關門。




“阿姨。”姑娘的臉拉了下來,聲音硬了,“您要是不信,跟我下去看看,天花板上洇了好大一片。您要是這态度,那我只能報警了,讓警察來評這個理。”




母親的手停在門沿上。她沒看那個姑娘。她看了我一眼。然後她的目光從客廳地板上掃過去,掃過衛生間的門,掃過那扇虛掩的卧室門。她不想離開這間屋子,但她更怕警察來。




“那……我下去看看。”她妥協了,“具體怎麽弄我可不懂,得等我女婿回來再說。”




“行。您先下來看看情況。”姑娘往後退了一步,站到樓道裏,等着。








母親跟在後頭下了樓。門沒鎖,虛掩着。腳步聲在樓梯間裏一級一級往下移,嗒,嗒,嗒,越來越輕。到一樓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開門聲,關門聲。腳步聲沒有了。




走廊裏安靜了。天花板上的燈嗡嗡地響了一陣,滅了,又亮了。窗外的天光更暗了,暗得像是天要塌下來。




吱——門開了。我遁聲看過去,看見小周站在門口。還是剛才那身衣服,可氣質變了。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來,眼睛離我很近。“嫂子。”他壓着嗓子,一副地下黨接頭的架勢,“跟我走。”




“好——”我卯足勁把內裏強烈的意願表達出來。




他點了點頭,站起身,彎下腰,一只手托住我的背,一只手抄進我的膝彎。我就這麽被他抱起來,離開了這個充斥着腐臭氣味的屋子。








小周走得很快,我的身體在他懷裏颠着,每下一級臺階,他手臂就收緊一點,像是怕我掉下去,又像是在數臺階。




經過一樓的時候,我緊張得差點再次失禁。不過,那扇門緊關着。我怕它開,怕母親從裏面走出來,看見我被別人抱着。可是門沒有開。它就那麽關着。




經過一樓那扇門時,我的心跳得厲害。門是關着的,一扇再普通不過的防盜門,灰藍色,門把手微微有些生鏽。可在我眼裏,它比任何一道鬼門關都吓人。




我怕它開,怕母親從裏面走出來,正好撞上我。




擔心是多餘的。那扇門始終沒有開。直到我們出了單元門,它都關着。








剛出單元門,一陣大風撲過來,沙子迷了我的眼。我忍着沒吭聲,在小周懷裏繼續前行。




模模糊糊間,我看見一輛舊轎車停在路邊的大樹下面,車身黑黢黢的,和樹蔭擠在一起。在我眼裏,那便是末世裏唯一的諾亞方舟。




小周把我放進後座。座椅有點硬,靠背的角度不對,我的頭歪到一邊去了。他關上門,繞到前面,發動了車。




車沒有開遠。拐了兩個彎,停在一個安靜的地方。引擎還響着,車身微微地抖。等了大概十分鐘的樣子,車門開了,一個人上來了。




是剛才那個年輕姑娘。她坐進副駕駛,沒說話,從紙巾盒裏扯了一張紙巾擦手。小周挂上擋,車又開起來了。




其實剛才我就覺得不對勁了。是偵探的直覺也好,是別的什麽也好,反正我就是覺得不對。她問家裏還有沒有其他人的時候,我就覺得她不是來看漏水的。




幸好,母親不是那種她嘴裏鄙夷過的人。那種敏感,多疑,神經兮兮的人。她不是。我是。所以她什麽都沒看出來。而我,一早就察覺到了。








車子開出足夠遠,又停了。這次停在一處廢棄的貨運停車場裏,周圍是摞成山的廢舊輪胎和幾輛拆得只剩骨架的報廢卡車。風從鐵皮棚頂的破洞裏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遠處吹哨子。




小周轉過身子,咧嘴笑了。那對酒窩又浮了出來,但他不是沖我笑,是沖那個年輕姑娘。在他們倆剛才零星的對話裏我得知,這個姑娘是他的同事,叫程慧。




“這地方,熟吧?”小周問。




面對小周的笑臉,程慧顯得有些不安。她靠在副駕駛座上,把安全帶扯松,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剛跑完一個五公裏。“太熟了!來來回回跑這地方找那貨車的零部件,不知道找了多少次。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偷鐵賊。周浩——”她連名帶姓地叫,“我算是徹底被你拖下水了。”




周浩。我終于知道了他的全名。普普通通,板板正正,跟他的臉一樣,端正,老實,像那種一輩子都不會撒謊的人。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骨子裏藏着好多心眼。




“領一等功的時候,你還得謝我呢。”小周狡黠一笑。




“算了吧。”慧慧擺了一下手,“我不盼什麽一等功。我只求隊長發現我們還在私下咬這個案子不放的時候,別給我記大過。”




“有我扛着呢。放心,絕對不會連累你。不過慧慧,你得對我有點信心,我跟你說,我的判斷準沒錯,王千肯定有問題。前腳劉東祥的診所炸了,後腳他的貨車就報廢了。這也太巧了吧。”小周收了笑,語氣認真了一瞬,随即轉向我。“嫂子,你剛才在屋裏的時候,是不是說了氧化甲乙酮?就是MEKP。”




我點了點頭。




車廂裏有些憋悶。車窗外狂風大作,卷着沙粒打在玻璃上,沙沙作響。開不了窗。那股反胃的感覺又上來了,從胃底往上頂,我只能強忍着。




“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麽?王千跟劉氏針灸的爆炸案有關嗎?”小周的目光從我嘴角掃過,對慧慧偏了偏下巴,“幫着擦擦。”




“哦哦。”慧慧急忙抽了張紙巾,從副駕駛探過身子,幫我擦掉嘴角淌下來的口水。




小周看着那團被我口水洇濕的紙巾,皺起眉頭。“嫂子,你之前不是腿腳不太好嗎?怎麽現在……”他頓了頓,話在嘴裏轉了個彎,“嚴重到話都說不清楚了?”




我知道他還想指那件事。大小便失禁。但出于禮貌,他最終沒說出來。




“藥——”我費力地把那兩個字從喉嚨裏擠出來,“藥——給——我——吃——藥——”




小周和慧慧對視了一眼。等他們再轉過臉來,表情是懵的。




“嫂子,你是想吃藥嗎?”慧慧望着我,眼睛很大,裏頭乾乾淨淨的,什麽都沒有。随即轉過臉去看小周,“你給她帶藥了嗎?”




“沒有。那麽緊急的情況下,我……”小周話沒說完,把臉轉向我,問:“嫂子,你吃的什麽藥?我去買。”




我搖頭。搖了幾下,頭更暈了,胃裏也翻騰得更厲害了。但我還是咬着牙,有一件事,我必須現在就問清楚。




“小周——”我說。




“嗯?”他又湊近我一點,“嫂子你說,我聽着。”他用手肘拄了慧慧一下,“你也認真聽着。”




“臨源——爆炸——”我一個字一個字努力咬清晰。




“臨源爆炸?”慧慧重複了一遍。她聽清楚了。




“是不是啊?”小周不信她的耳朵。




慧慧低下頭,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屏幕的光打在她臉上,她的手指在頁面上滑動,然後停住了。她盯着看了兩秒。




“2005年,臨源縣化工廠發生過一起爆炸案。”她喃喃地念,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兩死。第二年,化工廠就倒閉了。”




車廂裏安靜了一瞬。窗外的風聲忽然變得很大,像山妖過路時拖長的哀嚎。




“聶——雷——”我把那個名字從心底深處托上來。




“什麽?”慧慧皺着眉頭湊近了些。




“聶——雷——”我又說了一遍。這一次,我的嘴唇在發抖,但發音比剛才更用力。




“是死者的名字嗎?”小周問。




我用力點頭。下巴一下一下磕在胸口上。磕到第三下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的頭能動了。之前脖子像生了鏽,轉一下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現在居然能點頭了。不知道是藥效過了,還是那個名字刺激了某根神經。




慧慧看了小周一眼,沒有說話。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只有搭檔之間才懂的眼神,然後慧慧拿起手機。“新聞裏沒寫死者姓名,我打回局裏讓陳元查查。”




“行。快。”小周說。




慧慧撥了號,把手機貼到耳邊。忽然她又把手機拿下來,捂住話筒,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他要是問起來怎麽說?”




“你就說……”小周的聲音頓了頓,那張圓臉上的酒窩又閃了一下,“隊長讓查的。”




慧慧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複雜,有猶豫,有擔憂,也有一點點佩服。




“行。”說着,她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




電話接通,慧慧慢慢把來意說清楚,那句隊長讓查的,說得有板有眼,跟真有這麽回事一樣,說完便靜下來等那頭回話。








車廂裏再度靜下來。小周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輕輕敲着,一下,一下,沒有聲響。車外的風還在吹,鐵皮棚頂的破洞發出斷斷續續的哨音,像有人在遠處吹一個破了洞的笛子。




過了大概兩分鐘。慧慧對着電話嗯了兩聲,又嗯了一聲,挂了。




她轉過頭來。




“查到了。”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像是怕吓着我,“臨源,2005年化工廠爆炸案,兩名死者,一個是化工廠的技術員,男性二十七歲,叫聶雷,另一個是女性……”




慧慧把屏幕上的字又看了一遍,像要确認自己沒有讀錯。然後她把目光擡起來,落在我臉上。




“叫……連淇。”




她頓了一下。




“兩個人一起被大火燒死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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