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0 孽債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0 孽債
謊言。全是謊言。連淇不是死于自殺。她死在那場爆炸裏。跟聶雷一起,被活活燒死了。
我生命裏最重要的兩個人,死在同一天,同一場火裏。還有比這更殘忍的懲罰嗎?連祎,你到底上輩子做錯了什麽。這輩子老天爺要用這種方式,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還給你。
我想起連淇的臉。她笑起來眼睛是彎彎的,說話的時候喜歡歪着頭,特別像洋娃娃。我又想起聶雷的唇。淡淡的紅,濕濕潤潤,咬上去像咬了一顆四月的青梅。
這些天我一直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每時每刻都在做。
臨源到鳳水之間的變故,真相到底是什麽,我想象過無數種可能。每一種我都告訴自己,扛得住。我以為我準備好了,以為身上那層殼已經夠硬了。然而,當慧慧把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又看見了那個黑洞,吞噬一切的黑洞。
我昏厥了。再醒過來的時候,車子在動。座椅輕輕颠着,我的頭被人抱在懷裏,底下墊了一層軟軟的東西。我花了很大力氣才辨認出來,那是慧慧的腿。
我費力地把視線往上移,發現那姑娘的大腦袋正罩在我臉上方。
“周浩!她醒了!嫂子醒了!”激動的叫聲從頭頂落下來,刺得我鼓膜微微發疼。“嫂子,你感覺怎麽樣了?”她的手指在我額頭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我的手腕上,像是在确定我是真的脫離了危險,還是回光返照。
“嫂子,你沒事吧?”小周從後視鏡看向我。
“沒……沒事。”我虛弱地答。嘴巴合上的一瞬,才覺出人中那裏一跳一跳地疼。鈍鈍的,像是被人用力掐過。
“吓死我了,我還以為……”慧慧話說到一半,忙掩了嘴,換了另一句,“嫂子別怕,我們馬上就到醫院了,再堅持一下。”慧慧輕輕地摩挲着我的頭頂,像母親一樣溫柔。
“慧慧,謝——謝謝。”說完,我忽然意識到舌頭比之前靈活了些。可還沒來得及高興,小腹猛地抽緊了。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打了個結,越擰越緊。我疼得一激靈,差點兒沒從車座上掉下去。
慧慧見我臉色不對,忙問:“嫂子,怎麽了?還難受啊?”
“嗯。”我痛苦的回應。
慧慧擡起頭,朝前座喊了一聲:“周浩,你快點!”她大概沒注意到我說話利索了些。她只是急。急得亂了方寸。
“好,好,馬上到了。”小周也急。急得語氣裏沒了狡黠,也沒了清稚,只剩下不安。
那陣痛很快消失了。松快。一種從未有過的松快。身體輕得像被抽空了,整個人坐着火箭,嗖一下,飛進了太空。眼前的景物不再是景物,是流動的色塊,一幀一幀往後退。舒服。太舒服了。舒服到我幾乎忘了聶雷和連淇的死訊。
幾分鐘後,車子停了。小周拉開車門,彎腰把我抱起來。我歪在他懷裏,看見一棟灰白色的樓。二樓窗口挂着一塊白底黑字的招牌——“鳳水市第三人民醫院”。天光灰暗,整棟樓死氣沉沉,看起來有幾分陰森。
急診大廳的日光燈一排一排從頭頂掠過,光影明滅,亮得刺眼。眼皮撐不住,半睜半閉之間,我看見了白色的牆壁,綠色的牆角線,還有一張一張從我身側退後的面孔。一個護士推着器械車從走廊盡頭過來,車輪碾過地磚,聲響細碎而急促,咔咔咔,咔咔咔,令人心慌。
急診醫生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他問了小周和慧慧好幾個問題,問我有過什麽基礎病,有什麽藥物過敏,做過什麽手術。他們都答不上來。醫生皺了一下眉,翻起眼皮打量了一下小周和慧慧,警惕地問:“你們是她什麽人?”
小周亮了亮警官證。醫生看了一眼,不再問了。他讓我躺在檢查床上,用聽診器聽了聽我的胸腔,又用手電筒照了照我的瞳孔。
“頭暈?惡心?”他問。
“嗯。”我說,“剛才……肚子痛。”
話音剛落,慧慧跳了起來。“嫂子,你說話——好多了!”
小周的眼睛也亮了。
醫生轉過頭看着慧慧,問:“她之前因為什麽,說話說不清楚?”
“額……”慧慧支吾。
醫生忽然想起來,他倆對我的情況一無所知。于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轉回來繼續問我:“我按一下,哪裏疼就告訴我。”
我點了點頭。
醫生在我的腹部按了幾下,每按一下都問我疼不疼。我都搖了頭。
“懷孕了嗎?”他問這個問題的語氣,和問頭暈不暈、吃過什麽藥一模一樣。可我聽到那個詞的時候,腦子裏“啪”地一聲,好像有根線斷了。
懷孕。
我之前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無論王千是否對我撒了個彌天大謊,我和他之間的那些身體糾纏都是真的。我們從來沒有避過孕。從來沒有。所以我是可能懷孕的。
我低下頭,看着自己的小腹。平的。什麽也看不出來。但剛才被按過的地方,好像真的有什麽東西藏在那裏,隐秘的生長着。
“我——不知道。”我說。
醫生看了我一眼,在病歷本上寫了幾行字,然後開了個單子,遞給了慧慧。“先抽血,再做個B超。排除一下妊娠。如果妊娠了,很多檢查就不能做了。”
我原本想告訴醫生,我被喂過藥。可聽到這裏,我變卦了。我的想法跟醫生一樣,等結果出來再說。
抽過血,小周又背着我去B超室。慧慧陪我進去,小周在外面等。
門關了,窗簾半拉。護士讓我躺在一張窄床上,床墊上鋪着一層塑料布,滑滑的,涼涼的,貼着我的背。她把探頭推進來的時候有點疼,我沒睜眼。機器在旁邊嗡嗡地響,一下一下,像什麽東西在敲。
檢查做完了。護士遞給我幾張紙巾,讓我在裏面等着。沒一會兒,報告出來了。她從打印機上抽出那張紙,放到我手裏。
紙在燈光下反着光。上面有幾行字,最底下是一個結論。我看見了“早孕”兩個字。就兩個字,小小的,印在那裏。我盯着它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想起在臨源時懷孕的感覺。
從B超室出來,小周不在。不知道去哪了。慧慧扶我在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機給他打電話。我靠着椅背,目光漫無目的地漂在走廊裏,腦子裏亂得理不清思緒。
驀地,我看見了一抹紅。
走廊盡頭走過來一個女人。高跟鞋踩在地磚上,咯咯,咯咯。她領口敞得很低,內衣的紅色蕾絲邊沿着胸口的皮膚露出來,像是給那道深溝故意留了一個開口。
大紅色。蕾絲。巨大罩杯。
這幾個詞湊在一起,我就想起了一件東西。阿七那輛破面包車的後座底下,也塞着這麽一件。紅的,蕾絲的,罩杯誇張得不像話。
我正想着,她身後突然跟上來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低着頭,像是在找地上的什麽東西,又像是在躲避某個角度投來的視線。他的步伐很慢,慢得有些刻意。
女人有些生氣,停下來,轉過身,朝他喊:“你是王八嗎?走那麽慢!快點!”
男人擡起頭。
我認出了那張臉。
是阿七。沒錯,就是他。
幾乎是同時,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也朝我這邊移了過來。他認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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