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9 娃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9 娃娃
“我要見我爸媽。”我聽見自己的心跳,慢慢的減弱,最後消失了。
小周看着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他看我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樣了,不再親和,不再友善,有一種正在試圖定位一個人的感覺。
“我們聯系過了,”小周說,“一直聯系不上。其它同事正在跟進,一有消息就會通知我。”
“聯系不上?什麽意思?”我掃過這一室的傷員。
床是挨着的,有人躺在上面閉着眼,有人側躺着正在咳嗽,一個老人在角落裏低聲念叨着什麽。窗戶開着半扇,臺風過後的風從外面灌進來,比之前輕了很多。
我的第一反應是,父母住的房子也被妮娜毀了。“他們失聯了?他們住的小區是新樓,難不成也塌了?”
“嫂子,”慧慧打斷了我,圈着我胳膊的手加重了一些,“那個小區沒事,也沒有收到任何關于那邊住戶的傷亡報告。”
“那——”我的喉嚨乾澀了一下。“那是怎麽回事?我爸媽……跑了嗎?”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不知該替誰感到辣辣的可恥。
“固定電話沒人接,兩個人的手機全都關機了。”小周說,“轄區工作人員上門排查過,家裏沒人,應該是走了。”
臺風剛停,人就不見了。還是兩個人一起。很難不讓人往跑路的方向想。可他們為什麽跑路?難道跟王千那些違法的勾當也有牽連?
我的腦子開始瘋狂的運轉。一個接一個的信息碎片,走馬燈似的在眼前閃過去。
怪不得父親揚眉吐氣了,從一個連職稱都評不上的窮教師,搖身一變,成了當地文化界有頭有臉的人物。怪不得一家人從前擠在六十平不到的破房子裏,現在卻住進了高檔小區裏寬敞的三室一廳。
原來都是靠那些來路不明的髒錢。一定是這樣。否則我想不出他們為什麽跑路。
“只是不知道是臺風來之前走的,還是臺風來之後。要是臺風來之前走的,可能人已經不在鳳水了。要是臺風來之後……”小周的眼睛粘上我的瞳仁,“他們會去哪裏,你知道嗎?”
我苦笑着搖了搖頭。“小周,你是故意諷刺我嗎?我要是知道,就不會在最無助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找他們。”我重複了一遍那句話說出口時的感覺,“一個孩子,在最恐懼、最無助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找父母尋求庇護,不是嗎?”
慧慧的手松了一點點。小周也沒有馬上追問,只是不經意地嘆了口氣。
“你們剛剛說,連愛華和陳秀娟只有一個孩子,叫連淇,不是我。”我理智起來,試圖用邏輯在解釋父母的動機。“這就說得通了。我不是他們的孩子,我是一個身份不明的‘偷渡者’,所以他們不跟我打招呼就離開了……這很合理。只是我真的不知道,我為什麽出現在他們家裏,成為他們的女兒。”
小周低頭看了幾秒自己拿着手機的那只手,然後把它舉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張身份證的照片。白底的,正面照,額頭露出來,耳朵也沒有被頭發遮住。
照片上的臉,眉眼、鼻梁、嘴唇、右耳垂上那道小小的缺口,全部都是我的。名字那一欄也赫然寫着:連淇。住址:臨源縣人民大街四委六組。只字不差。就是我在臨源的住址。
我伸手去扯,小周沒有阻止我。我把手機攥在手心,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雖然我不知道怎麽回事,但我知道那個人就是我。
我懵了,腦袋徹底宕機,沒辦法處理任何信息。所有的記憶碎片,隕石般朝我砸過來,我避之不及,大腦被砸得一抽一抽,撕裂般的疼。
“這是臨源那邊傳過來的,”小周說,“如果這是你,那你就是連淇。”他頓了一下。“我們已經在聯系臨源的同事,查你出生時的記錄。看看當年連愛華和陳秀娟生的,是不是一對雙胞胎。如果不是——”
他說到這裏沒有再說下去。他看着我。那對酒窩從他臉上消失了。他的目光,在那個瞬間,變得不再有回旋的餘地。“那就是——嫂子,你在撒謊。”
“我沒有。”我說,那聲音像是住在我身體裏的另一個靈魂說的。沒有情緒,只有空茫的音。
“臨源化工廠爆炸案裏的那具女性屍體,不是連淇的話,”小周逼近我,那張圓臉不再可愛,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冷酷。“那是誰?”
我說不出話。我的大腦正在試圖處理“那具屍體是誰”和“我是誰”這兩個信息之間的關系,但它們之間有一個我跨不過去的缺口。
慧慧的手已經完全松開了,隔壁床上那個老人在痛苦地呻吟。替我的內心,痛苦的呻吟。窗外有風鑽進縫隙裏,吹動窗簾的邊角,發出細碎的、無關緊要的聲響。
就在這時,小周身後傳來一個清稚的聲音。很小,像從風裏浮起來的氣泡。“媽媽——茜茜摔倒了——”
我擡眸去看,是一個小女孩,三四歲的樣子,額頭上貼着一塊小小的紗布。她身上穿一件粉色短袖,袖口卷着邊,臉上還沾着灰,像是剛在什麽地方摔過。
她正低着頭看地面,細小的手指直直指向小周腳邊。
是一個洋娃娃,頭發是褐色的,卷曲的,穿着一件紅色波點的公主裙。洋娃娃的頭發已經有些毛躁了,像是被玩了太久,衣裙上的紅色也褪得發暗發黑。
小周彎下腰,從地上撿起洋娃娃,遞給小女孩。她接過娃娃,抱在懷裏,咧開嘴笑了。她媽媽從後面過來,把她抱起來,又擡頭看了小周一眼,客氣地道了謝。
“謝謝叔叔——”小女孩伏在媽媽肩頭,将娃娃舉起來貼着自己的臉,夾着嗓子說:“茜茜說,謝謝叔叔救了她。”
小周撫了撫她的頭,笑着說:“不客氣。”
小女孩複又将娃娃緊摟在懷裏,小嘴巴一直咕哝:“茜茜,不怕,姐姐會保護你的。”
“淇淇,不怕,姐姐會保護你的。”
那是我的聲音。比現在年輕,比現在柔軟。我坐在一張舊床上,抱着一個同樣大小的洋娃娃。那個娃娃的頭發也是褐色卷曲的,穿着一件紅裙子,邊角磨得發白。我的手指正在摸它的頭發,指腹蹭過那層已經乾枯的纖維,從發根一路滑到發梢。
那年夏天,臨源特別熱。我在省城的大學本來已經找好了一份暑期工,打算不回家。但我還是沒能撐到學期結束。
期末考試前的最後一個月,我的身體開始出現一些變化。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課堂上走神,課本上的字在我眼裏變成了活的,一行一行地爬。輔導員打電話把母親叫到了學校,大人們一番商議之後,我被領回了臨源的家。
母親打開門的時候,手裏拎着一袋菜。她看見我懷裏的洋娃娃,菜就掉在了地上。土豆滾出來,有一顆滾到了餐桌底下。她走過來,走過那些土豆,從我手裏拿走了娃娃。然後她把它甩了出去。娃娃撞在牆上,又掉在地上。
她盯着我的眼睛,臉青得像只鬼。“你一天到晚拿着這個東西乾什麽?!你就不能看會兒書嗎?!”
“你乾嘛打淇淇?!”我從床上彈起來,怼着母親的臉暴喝。
“她不是連淇,你才是!”母親甩了我一耳光。“你要瘋到什麽時候?”
我被抽得發懵,瞪着眼看她。她站在那裏,光線從她身後照過來,鐵青的臉被逆光裹住,表情看不太清。
“醫院也去了,大師也瞧了,都說沒啥子大事。你就是故意裝瘋賣傻?你想乾啥子?你不要讀大學了嗎?你不知道我跟你們輔導員把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才答應讓你回家休養一陣子。你再這樣下去,就要被退學了!連淇,你給我好好的。暑假一過就回去上課,我去跟輔導員講——”
她往下說的時候,聲音越來越快,像是怕被什麽打斷。我在她說話的時候彎腰把娃娃從地上撿起來,用手指梳理它的頭發。那些褐色卷曲的纖維已經乾枯了,摸起來粗糙得很。
“媽,”我坐回床上,平靜地說。“不要逼連淇了。她不是你們用來撐門面的工具。她是一個人。”
母親的話卡在嗓子眼,說不下去了。
我低頭輕摸着娃娃的頭,繼續說:“她不想回學校,就不回嘛。”
“一點點小挫折就不念書,還回家天天抱着個洋娃娃裝神弄鬼——”母親的聲音揚起來,“你真是沒出息!不就是人際關系處理不好嗎?小孩子之間鬧點矛盾,有什麽大不了的!”
“小孩子?小矛盾?”我重複着她的話,冷冷地笑了起來。“呵呵,媽,連淇是這麽跟你說的嗎?”
母親沒有接話,她氣得在原地轉了一個圈,然後又轉回來,用手指着我嚷嚷:“就是你自己想得太多!你自己性格有問題,敏感,軟弱,不會處理同學關系。人家怎麽不欺負別人,專門欺負你?”
我抱着那個娃娃,專注地欣賞它的臉。它的眼睛好漂亮,睫毛又長又卷。
“媽。”我說,“連淇不會再被欺負了,她有我呢。”我把娃娃重新摟進懷裏,把臉貼着它乾枯的褐色頭發。那層纖維蹭着我的下巴,紮紮的,但很溫暖。
“我是她姐姐。我叫連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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