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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雨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5 雨衣




八點整。聶雷準時到家了。




他總是這樣,精密得近乎刻板。鑰匙插進鎖孔,門把手轉動,鞋底蹭過門口地墊,每一個環節都卡着固定節奏,分離不差。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男人會出軌吧。如果不是連淇親口告訴我,我打死也不會相信他能龌龊到這般地步。我是幻想過他跟別的女人有不正當的關系,但我萬萬沒有想到,那對象會是一個孕婦,那地點會是技術間的那張臺子。




那些高尚,那些高不可攀,此時此刻,已經消逝殆盡了。對他,我心裏只剩下一種東西。厭惡。純粹的生理上的厭惡。就連現在他彎腰換拖鞋的動作,那個後腦勺對着我的角度,都讓我覺得無比的惡心。




“連淇來了啊。”他邊換鞋邊打招呼。語氣稀松平常,沒有訝異,沒有不安,甚至沒有多看我們一眼。




他反常的平靜,在我看來,都是演的。客氣禮貌、漫不經心、從容有序,從頭到尾全是僞裝。




他是僞裝大師,我也并不遜色。我按住連淇肩頭,遞去一個旁人捕捉不到的眼神,随即笑着上前,接過他手中的棕色皮革包。








“姐夫。”連淇從沙發上站起來,按我教她的那樣,把所有情緒都壓下去了。她笑着打招呼,聲音微微有點不自然,但并未引起聶雷的注意。





不得不說,連淇簡直就是我的神仙妹妹。她可以完全按照我的指令完成任何我交代的事情,毫無偏差。盡管我對父母諸多方面都不滿意,但這個妹妹,我着實無從挑剔。連淇是他們送給我的,這輩子最好的禮物。




“是啊。”我把皮革包挂好,轉身走向餐桌,拿起玻璃杯準備倒水,嘴裏像是不經意似的提起來:“這丫頭送我,送着送着就送到家樓下了。她快要去省城上大學了,一下子,這心裏頭怪舍不得的。”




“我不渴,不用倒了。”聶雷經過我身側的時候,步子停了一下。目光從連淇身上掃過去,沒多停留,又轉回我身上。“那你們多說說話,我去看會兒書。”




他沒什麽情緒,對我和與我有關的一切,還是那樣,一如既往的冷淡。說完,轉身進了書房。








書房門帶上的一瞬,連淇終于憋不住了。她攥住我的衣角,把臉埋進我的衣服裏,小聲說:“姐,怎麽辦?怎麽辦啊……”




“噓——”我一把捂住她的嘴,示意她不要出聲。




連淇閉了嘴,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眨着,眨着眨着,睫毛就濕了。我擔心她當場哭出來,趕緊把她拉進卧室,反手關緊了房門。








坐到床上的一刻,她努力憋住的眼淚才掉下來。一顆接一顆,沒有聲音。我伸手幫她抹去,低聲安撫:“別哭。哭解決不了問題。”




“姐,我害怕……姐夫回來了,怎麽辦啊?”連淇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我很想糾正她,不要再叫那個男人姐夫。但我沒說。我讓她繼續說下去。把那個沒講完的“事故”說完。




剛才她只講到跟解藍在技術間起了沖突,話才開了一個頭,門鎖就響了。現在,我必須聽完整件事全部始末。








連淇吸了吸鼻腔,繼續講起來。




她說,不記得兩個人第一句吵的是什麽。只記得那間屋子太悶了,排風扇沒開,空氣裏一股鐵鏽和化學試劑混在一起的氣味,憋得人喘不過氣來。兩個人在那樣的地方待着,一言不合,就吵起來了。




解藍一眼就認出了連淇,但她一點兒也不慌,反而慢條斯理地整理起衣服。扣好內衣帶子之後,才擡起眼皮,漠然地說:“剛才趴牆根偷聽來的?我跟聶雷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你不要臉!”這是連淇匮乏的髒字儲備裏,唯一一句高頻出現的粗話。




解藍聽了之後,竟然笑了。那個笑很輕,但十分刻薄。“你這麽生氣,是吃醋了吧?”








連淇講到這裏的時候,擡起頭看着我,眼睛紅得像兔子。她說這個女人壞透了。她太會了——太會激怒別人,太知道怎麽拿捏別人的軟肋。




我摩挲着她的背,要她冷靜地講下去。








“那是我姐夫!”連淇氣得又罵了一句,“我沒你那麽不要臉!”




“姐夫?你是連淇啊?這麽大的雨,你來這裏乾什麽?”解藍又笑了。這一次不一樣。不是嘲諷,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洞穿一切的笑。




“我替我姐來抓奸!”連淇拔高音量。




解藍慢慢走過來,那雙眼睛上上下下地掃着連淇。從臉,到脖子,到胸口,到腿。




“你這種小女孩,”她把嘴湊到連淇耳邊,氣息熱烘烘地噴在連淇的耳廓上,“一個眼神,我就能看出來是怎麽回事。”




連淇的肩膀在發抖。




“你真的是替你姐抓奸?我看不是吧……你是不是也想你姐夫了?”




“你——”連淇揚手想推她,反被她一把捉住手腕。




解藍的目光沒有離開連淇的臉,像蝸牛一樣黏乎乎地,從她的眉眼爬到鼻子,從鼻子爬到嘴巴。




“前陣子,我就見過你。”解藍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只給連淇一個人聽的秘密,“你的眼睛……你盯着他後背的那個眼神,不像是小姨子對姐夫的那種。是一種……”她頓了頓。“對,是那種……少女懷春的樣子。”




“你胡說!”連淇的臉脹得通紅,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根。




“你喜歡你姐夫。”解藍松開手,轉而摸了摸連淇發燙的臉蛋。“這事,你姐知道嗎?”




“你不要臉——什麽話都說得出來!”還是那句髒話,毫無威懾力的髒話。




面對這樣的女人,她一個學霸,居然詞窮了。她腦子裏有那麽多詞彙,那麽多公式和定理,但沒有一個能用來對付眼前這個人。




“你剛才都聽到了吧?”解藍偏過頭,朝那張臺子揚了揚下巴。




她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嘲諷,不是挑釁,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分享。她在分享一個秘密,像兩個閨蜜之間交換心事那樣,用最平常的語氣,說出最不堪的話。




“我跟你姐夫,就在那上面……乾了你想乾又不敢乾的事。”她轉回頭,看着連淇,眼睛一眨不眨,“你都知道了。準備怎麽辦?回去告訴你姐嗎?”




連淇的瞳仁不受控制地往那張臺子上閃了一下,馬上又避開了。臉更紅了,紅得要着火。




“你應該告訴你姐。”解藍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在講一個睡前故事,“那樣的話……他們就會離婚。他們離婚了,你就有機會了。”




連淇的呼吸停了一秒。果然,這個女人知道在哪裏下刀最疼。




“你很想他們離婚吧?我猜你心裏肯定幻想過無數次——幻想聶雷看不上你姐,嫌棄她學歷低,沒文化,嫌棄她敏感,多疑,神經質,一天到晚疑神疑鬼。幻想他們終于過不下去了,離婚了。然後你大學畢業,跟他再續未了緣。你讀的是重點大學,你有文化,你年輕,你配得上他。你們才是合适的一對。”




連淇的羞恥燒成了憤怒。她痛恨這個女人,痛恨她的無恥,痛恨她滿口的污言穢語,痛恨她說出的每一個字。




“你閉嘴!”她推了她。就一把。她說,不是故意的,只是一種情緒崩潰之後的本能反應。




解藍重心往後退的時候,踩在一灘積水上,整個人就那麽滑倒了。咚。後腦勺撞上了那張木臺子。身體随之往下滑,一點一點,像一灘融化的蠟,最後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倒在了地上。




“你……你別裝了,起來!”連淇慌了,蹲下去搖她。手搭上她的肩膀,搖了第一下,沒反應。又搖第二下,用了更大的力氣,解藍的頭跟着晃了晃,眼睛這才慢慢睜開。




連淇還以為她沒事,伸手去托解藍的頭,手指碰到後腦勺的時候,發現觸感不對。怎麽會是濕的,黏的,還有溫度。她吓得把手抽回來,在昏暗的光線下一看,猩紅一片,全是血。




連淇往解藍剛才撞的位置看過去。木臺子的邊緣,一顆生鏽的鐵釘從木板裏凸出來,很長一根,大概有食指那麽長。釘子的尖端沾着血,是解藍的血。




這時,解藍的手突然擡起來,死死抓住連淇的胳膊,力道大得不像一個瀕死的人。




連淇看見解藍的嘴在一張一合,喉嚨裏發出含混的聲音,像水泡從泥漿底下冒出來——咕嚕,咕嚕——“救……我……”




眼見着那血越流越多,很快将地上的積水染成一片暗紅的沼澤,連淇吓壞了。她站起來,踉跄着往門口逃,才跑了兩步,就撞上了一堵東西。




軟的,有溫度,有輪廓的東西。








她驚慌失措地擡起頭,卻沒能看清那張臉。




帽檐壓得很低,把整張臉都吞進了陰影裏,只露出一截下巴。但雨衣她認出來了。黑色的,橡膠的,肩頭和袖口還挂着水珠,是剛才聶雷出門時穿走的那一件。




“姐……姐夫……”她的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




聶雷沒有回應,歪頭看躺在地上的解藍。解藍的眼睛瞪得很大,直直盯着聶雷的方向。




“救……救我……她……她都聽見了……”她的嘴唇翕動着,聲音已經細得快要斷了。即便如此,她還是用盡最後一絲氣力,補了一句:“不……不能放她……走……”




聶雷動了。他扒拉開堵在門口的連淇,徑直走向解藍。




連淇靠在門框上,看着聶雷蹲下去,像系鞋帶一樣平常。她以為他是去救她的。然而,下一秒。他的手倏地落在了她的脖子上。接着,大拇指扣住喉結的一側,其餘四指卡住另一側,虎口正正好好地壓住氣管。




連淇看見解藍的眼睛突然瞪大了,眼白翻出來。嘴也張開了,舌頭往前頂,像是要把那只手從喉嚨上頂開。她的腿開始蹬,膝蓋彎起來,又伸直,彎起來,又伸直。動作很慢,很慢,像老電影裏的慢鏡頭。




那雙手沒有松開,直到解藍喉嚨裏發出的那種類似輪胎漏氣的聲音徹底消失,直到她的腿再也彎不起來,腳後跟在地面上輕輕一磕,不動了,他才松了手。








整個過程比連淇想象的要短。短得多。她後來回想,可能還不到兩分鐘。但在那兩分鐘裏,時間是被拉長的,每一秒都清晰得可怕。




她的腦子在這兩分鐘裏被徹底清空了。那些恐懼、慌張、想逃跑的念頭,全部被按下了暫停鍵。她只是看着,一動不動地看着,像在看一部音量被調到最大的默片。




聶雷站起來,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像是在确認什麽東西。她不明白,她已經吓傻了。








之後,聶雷沒再理她。轉過身,抱起地上的解藍,往牆角那一推藍色的大膠桶走。那桶半人多高,直徑比一個成年人的肩膀還寬。桶身上用紅漆噴着一個骷髅标記,下面還畫了兩根交叉的骨頭。




他走到桶邊,把解藍放在地下,又拖了一條凳子過來,踩上去,将蓋子打開。




連淇說,蓋子打開的瞬間,她就聞到了一股氣味,從桶裏湧出來的,刺鼻的,辛辣的,化學品的氣味。




在她伸手捂着鼻子的時候,聶雷把解藍丢了進去。手一松,那具身體就滑進了桶裏,噗的一聲,像一塊生肉落進了滾油。




這時,她感覺那氣味更濃烈了,像是某種工業溶劑混合着腐爛物的味道,嗆得她胃裏一陣翻湧。聶雷好像也被嗆到了,趕緊把蓋子重新蓋上,扣緊。








桶安靜了。屋子安靜了。一切都安靜了。




那股刺鼻的氣味還在空氣裏殘留着,辣得人睜不開眼。連淇的胃終于撐不住了,一股酸苦的液體從胃底湧上來,堵在嗓子眼裏,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聶雷把凳子放回原位,而後轉過身,朝她走過來。一步,兩步,三步。走到她面前,他蹲下來。帽檐的陰影落在她臉上,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他伸出手。那只手剛才掐死了一個人,現在摸上了她的頭。可是,他撫摸的動作很輕很柔,不像一個殺人犯,倒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貓。




那是連淇最後記得的東西。那只手的力度。然後,她眼前一黑,就暈過去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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