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猩紅之夜50 /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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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顏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50 顏色




連淇去了省城,身上穿的是那條紅裙子。




我清晰地記得,是幾月幾號,幾點幾分,她踏上了那列火車。就連車輪滾動的節律,都像深深鑿進我的腦子裏。只要一想起來,那一幕就如輪回往複,在眼前無休止地循環。然而,與她分別的具體細節,我卻怎麽都想不起來。




事後我問母親緣由,她對我說,可能是懷孕的關系,所以記性變差了。她懷連淇的時候也是這麽迷糊,有一次還把洗發水當成了沐浴露。她還說,一般孕婦這樣,就代表肚裏懷的孩子,非常聰明。




這套說辭,要我如何相信呢。我根本沒懷孕,那塊矽膠肚皮,不過是我用來牽制聶雷的手段。只是這手段,似乎已經不太靈了。




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外人眼中完美的丈夫,不過是個虛假的外殼。聶雷內裏的薄情寡義,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今晚,母親做了三道菜。仔姜炒雞、擂辣椒皮蛋、清炒絲瓜。吃完了第一碗米飯,我又添了第二碗。我必須要吃,哪怕吃不下,也得吃。不然我擔心母親會起疑。




吃掉兩大碗米飯,我靠在椅背上喘大氣。母親像往常一樣,把廚房裏早就裝好的飯盒放進編織袋裏,提出來給我。




“路上小心點,走路慢着點,”母親說,“肚子一天天大了,要不以後別來了,我去送吧。”





“不用,我自己能行。”我接過袋子。




“這小家夥,現在是越來越能吃了。”母親笑着伸手來摸我的肚皮。




我閃開了。“都說了別摸,我不舒服。”說完,我提起編織袋準備離開。




剛走到門口,母親突然問了一句:“化工廠要關了,聶雷跟你說了吧?”




我站在門口,鞋才穿上一只。母親兩只眼睛死死粘在我臉上,等待我給出比這個問題更加長遠的答案。




“說了。”我輕飄飄地答,“你不用擔心,他有打算。”




“我就說消息是真的吧!”父親坐在餐桌旁,嘬着小酒,一臉的怪笑。




母親橫了他一眼,罵:“閉上你的臭嘴!”又轉向我,笑道,“啥子打算啊?已經聯系好單位了嗎?”




我彎腰将另一只鞋穿好,伸手把門打開一條縫。“他一個高級技術員,還是名牌大學畢業的,這樣的人才還怕找不着好工作啊?行了,我先走了,他該下班了。”說完,我走出那道門,再沒回頭。




出了單元門,西邊天空的最後一抹煙霞徹底消散了。青灰的天光漫上來,把我的臉也浸成了同一種顏色。陰鸷的,透着戾氣的顏色。








六點,聶雷準時進了家門。跟我打過招呼之後,他就換下了那身深藍色工作服,挂在衣架上,袖口朝外,領口朝裏,刻板到極致。挂好衣服,他轉身去衛生間洗手。我趁這個空隙走到衣架邊,湊近聞了聞他的外套。




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若有似無的玫瑰香氣,和前幾天聞到的一模一樣。确認過後,我走回餐桌,安靜坐下。




他從衛生間出來,看見我坐在桌邊等他,微微一怔。平時,我是不會同他一桌吃飯的,這是過去幾個月,我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夫妻默契。




“你沒吃嗎?”他慢慢踱過來。




“吃了,坐會兒。”我微微一笑。“嘗嘗這個雞,你肯定喜歡吃。”




“我看看。”他沒有抗拒,欣然在我對面落座。看來,他今天心情不錯。








仔姜炒雞的那盤我特地挑過,把帶皮的雞塊和姜片都留在了碟子邊上,只把瘦肉部分放了上去。他吃得很認真,低着頭,筷子在碗沿上扒拉,夾起一塊肉,送進嘴裏,嚼。腮幫子一鼓一癟,動作均勻而流暢,像部機器。




“好吃吧?”我溫聲問。




突如其來的問話,打斷了他。雞骨頭頂得腮幫子鼓出一塊,筷子僵在半空。他擡眼皮瞥我一眼,立刻又垂下去,捂着嘴吐出骨頭,伸手接住,工工整整摞在桌邊那一堆骨頭上。




“嗯,蠻好的,夠火候。我最喜歡吃這種炒得比較乾的雞。”他說。




“你這個人,還挺專一的。口味一直都不變啊。”我歪頭盯着他,意味深長的打趣。




他被我盯得不自在,低下頭繼續吃。我沒收斂,繼續那麽盯着他,靜默的,一動不動的。




我看着他的筷子在碟子裏扒拉,看着他的嘴唇抿合,看着他的喉結随着吞咽的動作上下滑動。終于,他被我盯得發毛,再也吃不下去了。




“我吃飽了。”他放下筷子,一臉的不悅。




“吃這麽少就不吃了?你不是喜歡吃嗎?”我故意說。




“沒胃口了。”他把碗推開了一點,透過鏡片斜睨着我。




“剛才不是還說味道不錯嗎?”我迎着他的目光。




“你今天到底怎麽了?”他抽回目光,坐正身體,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臉色愈發難看。




“膠桶裏的東西,你看了嗎?”我劍走偏鋒,“到了什麽程度了?”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後小聲答:“沒看。”




我點了點頭,又問:“你不擔心啊?”




“擔心什麽?”他擡頭訝異地看向我。




“擔心被人發現啊。”我胳膊支在桌面,身子向前傾,緊緊盯住他的眉心。“我聽說……你們廠子要關門大吉了。”




他喉結滾了一下,好不容易擠出來兩聲笑。“我正準備跟你說這件事呢。”他勉強穩住語氣,“外頭傳廠子要倒閉,但是沒有實信,我看……多半是謠言。”說話的間隙,他手指局促地摩挲着桌沿,眼睛始終不敢長久和我對視。




“我也是聽別人說了幾句,壓根兒沒當回事。那麽大個廠子,怎麽能說關就關呢?而且,我老公一個人高級技術員都沒收到風聲,他們就能知道了?”我收回目光,身子稍稍向後撤了些。




“不會出岔子的,放心吧。新的技術員還沒招到,”他說,“技術間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有鑰匙。”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語速和腔調都恢複了正常,沒有我熟悉的那種搓手的小動作。看來,他是真的不害怕。




“那我就放心了。”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到他碗裏。“再吃點吧,這雞是我媽特意給你做的。來,吃這塊,這塊肉多。”




“我真的吃飽了。”他說着,就要起身。




我放下筷子,比他先一步站起來,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他的肩胛骨在我手心下面撐了一下,試圖站起來,但我沒有松手,他就沒有再試了。




“先別走啊,我們再說說話。”我說。




“說什麽?”他不耐煩起來,“我還有事情沒做完。”




“不急着這麽幾分鐘。”我摸了摸隆起的肚皮,“寶寶也想跟你說說話啊。”




“別拿他當借口了。”這回,他倒是很直接。“你要說什麽?又是買手機的事?我說了,手機有輻射,對胎兒不好。”說完,他側過身子,連餘光都吝于給我。




“不是。”我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我想跟你聊聊我寫的那部小說……”




“小說?小說就更沒什麽好聊的了。我是理科生,不懂文學。”他的拒絕比那張臉上的表情還冷漠。




“文學不是來源于生活嗎?你總懂生活吧?”我沒生氣,反而笑了。“你知道的,在你之前,我沒談過戀愛,不太會寫愛情。你比我懂,所以想跟你請教請教。跟我講講呗。”




他倏地扭過頭看向我。“講什麽?”




“講你跟她的故事。”




他的喉結又動了一下,然後開始搓手。大拇指在另一只手掌心裏來回蹭,指腹壓着掌紋的溝槽,蹭了兩遍,又蹭了兩遍。“沒什麽好講的。”說完,又別過臉去。




“你不講,我去問別人了。”我笑得更燦爛了。“一個孕婦跟別的男人讨論愛情,你臉上挂得住嗎?”




“你——”他被我噎得乾瞪眼。




“講講嘛,我都不介意,你有啥子不好意思的。我只是想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愛情。你以前不是跟我講過婚姻和愛情嗎?我想了解了解,你的愛情。”




他壓着臉,半晌沒說話,只顧搓手心。搓了好半天,他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整理一段他已經很久沒有重新打開過的排列。




“她是我高中同學。”他說,“班裏的文藝委員,成績雖然不算好,但人很熱情,也很……漂亮。班裏暗戀她的男生很多,我……我那時候就是個書呆子,不出衆,也沒有魅力。”




他停了一下,搓了搓手,又繼續。“後來,老師把她調來跟我同桌,一來二去,就熟了。我每天幫她補習,她成績進步的很快。”




他又停了一下,聲音開始發虛。“後來我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的化學系,還說好……畢業以後就結婚。但大四那年暑假她回家,她家裏人說,已經給她安排了另一門婚事。她跟我說她沒辦法,讓我……忘了她。”




說到這裏的時候,他的眼眶有一點紅,聲音有一點澀。“後頭的事情,”他低下頭,聲音更虛了,“是我對不起你。”




我沒有接他的話,只是默默看着他的頭頂,看着那幾縷被汗濕貼在頭皮上的頭發,在燈光下泛着細碎的哀光。




“沒關系。”我撫了撫他的頭,以一種聖人寬宥叛徒的姿态對他說。“洗澡去吧。”




“嗯。”他應了一聲,匆忙站起身,朝衛生間的方向走去。




“你說,”我朝他的背影問,“這個小說叫什麽名字好呢?”




“你的小說,你自己定吧。”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我說。




“嗯。”話落,他的人已經閃進了衛生間,砰一聲,門關了。








就在我準備開始收拾這一桌的殘羹冷飯時,吱嘎,衛生間的門又開了。




聶雷半個身子卡在門縫裏,肩膀壓着門框,手扶着門邊。他沒有完全出來,也沒有退回去,衣服沒脫,洗澡的拖鞋也沒換。




“怎麽還不洗啊?”我開始揀筷子。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他說。




“嗯?什麽事?”我開始揀碗。




“就是……”他的話說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怎麽了?”我停下手裏的動作,看過去。




他半邊身子還卡在衛生間門口,臉壓着,直直盯着自己的腳尖。“我想……趁月份還不大,把孩子打掉吧。”




話落,他緩緩擡起頭看向我,像是在等着我的答複,也等着我的暴怒。




我握着筷子,把桌上的雞骨頭掃進空碗。一下掃不乾淨,就再掃一下。收拾乾淨了,我才開口:“好。找個時間,一起去醫院吧。”




聽見這話,他一腳從門框邊跨出來,滿眼都是難以置信。眼鏡往下滑了半截,他擡手推上去,沒穩住,又滑下來。“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




我分辨不出他話裏的語氣是欣喜,還是震驚。或許,兩者都有吧。




“因為我知道為什麽。”我說。




我以為自己不會再哭了,不會再為他而哭。可眼淚不争氣,還是自己掉出來了。它順着鼻翼滑下去,挂在嘴角,鹹的。




“對不起。”他走到我身前,反複說這句話,說了大概三四遍。“我們倆真的不合适,而且,跟你在一起,我會一直想起她,想起那些事。”




我使勁吸了吸鼻腔,把那股蝕骨的酸痛生生憋回腦子裏。“我明白。”我撐起一張笑臉,“去洗澡吧,等會兒水該涼了。”








嘩啦啦,衛生間響起持續的流水聲。我站在門外,不再哭了。




聶雷,你的故事講得很動人。所有的畫面,都像珍貴的老電影鏡頭一樣,一幀一幀浮現在我的腦海裏。只是,你沒弄清題乾。我問的,不是這個故事。我讓你講講你跟她的故事,那個她,不是解藍。




是你最近新搭上的女人,一個名字裏也帶着顏色的女人。我想知道,你們是怎麽攪和在一起的。想知道,你為什麽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呢。




你在短信裏向她傾訴衷腸,寫道:




你們太像了,無論是性格,還是聲音。甚至連身上的氣息都很像。而且你們的名字,一個是藍,一個是虹。或許,你就是上天補償給我的。虹,你是上天送給我的,最珍貴的禮物。我愛你。至死不渝。








呵呵,這真是我聽過的,最動聽的情話。




聶雷,我終于想出來我那本小說的書名了。就叫《猩紅之夜》吧。




很好,就這麽定了。一個帶着強烈色彩的夜晚,必定充滿了樂趣。既然你偏愛顏色,那我就成全你,好好給你點顏色看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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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紅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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