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猩紅之夜38 /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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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身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8 身份




風聲減了,雨也似乎小了。樹木的葉子開始沙沙沙地響,正常頻率的白噪音。妮娜正在以一種不醒目、不宣告的方式道別。




王千的呼吸很重,就貼在我耳邊。他的胸口壓着我,一起一伏,起得比伏的間隙更長,像是在用力把氣推出去。




“別要了。”他忽然說。




他的下巴擱在我肩窩的位置,說話的時候嘴唇幾乎貼着我耳根,氣息是溫熱的,帶着一點灰塵和鐵鏽的氣味,像是被撕裂的牆體氣息正從他身體裏往外滲。




“什麽別要了?”我一頭霧水。




黑暗中,我感覺到他的下巴從我肩窩移開了。轉走時,牽動了他壓在我身上的那一邊肩膀。沉默了幾秒之後,他開口了。“孩子。”他說。聲音好像有點哽咽,我不确定。




說實話,我被這兩個字激怒了。如果不是被壓住了,如果不是看在他護着我的份上,如果不是我還等着他說出真相……我真想朝他最脆弱的部位來上一腳。




“呵呵。”我冷笑了一聲,壓着一肚子沒法發作的火氣,陰陽怪氣的批判。“你是不是個男人啊?這孩子是你一個人的嗎?你說不要就不要……還是你怕生出個怪物來,負不起這個責任?好啊,不要就不要。但是我告訴你,就算這個不要,我也不會跟你再生下一個。”




他沒有馬上接我的話。他總是這樣,故意慢半拍,吊人的胃口。





“我沒跟你開玩笑。”我強調自己的立場。




他笑了,無可奈何又有點寵溺的笑。“剛才是你說的,你怕吃了藥會影響胎兒,現在又說這些狠話。”他的氣息在我耳側停頓了一下,我感覺到他正在判斷是否要繼續往下說。“你啊——”說到這裏,他再次停住了。




他沒有說完那句話。我還傻傻等着那後半句的時候,他的唇覆了上來,輕輕地貼在了我的唇上。我偏過頭,躲開了。




“我剛才問你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我說,聲音不受控制地嬌嗔起來。“王千,你不會以為我不計較吧。那兩個警察就在下面,你最好老老實實把事情的真相告訴我,不然——”




“不然怎麽樣?”他截下我的話頭,“不然你跳下去找他們?……說不定他們倆都挂了呢。”




“王千!你怎麽這麽惡毒?!”我真想踢他。




他還想親我,我又躲開了。“你去沒去過臨源?”我強勢起來。“說。”




“去過。”他說。




他總算不再回避我的問話,可我的心,反倒沉重起來。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我說,“從我在鳳水醒來的那一天,一切就都是假的。是你編的,你還聯合我爸媽一起騙我。”




“嗯。”他爽快地認了。爽快到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咽了咽唾沫,繼續問:“你為什麽要騙我?王千,我要你把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都說出來。”




“連祎,”他叫了我的名字,很溫柔,很真誠的叫了我的名字。“真相就是我騙了你。其它的,不重要。”




“怎麽不重要!”我被這句話刺激到了。“這對我很重要!我要知道以前的事,我要知道我妹妹和聶雷是怎麽死的!我要知道我為什麽會來鳳水,為什麽你們要騙我!你們操控了我的人生,還不給我知道真相的權利嗎?!”




面對我的指責,他異常的安靜。他的呼吸還是重的,起得比伏的長,但我感覺到他的手正在我的後腦勺位置稍微調整了一下。




“那我問你,”他說,“如果現在讓你在聶雷和我之間選擇,你會跟誰在一起?”




這個問題太刁鑽,比我的問題還讓人難以回答。聶雷,我無時無刻不在懷念的男人,我很早就傾慕他。然而,現在站在岔路口,我竟然很難第一時間做出決擇。




我沒能給出答案,我知道自己沉默的時間已經超出了正常的考慮時長。




“你糾結了。”他說。




“我——”




“這就夠了。”




王千的嘴唇又落下來。這一次我沒有躲開。他的嘴唇是乾的,帶着灰塵和血的氣味,沒有停留太久,只是貼着。然後他退開了一點點,聲音壓得更低了。“阿七靠得住,”他說,“以後有困難找他就行。”




“你這話什麽意思?”我隐隐覺得有點不太對勁。他剛說話的語氣,怎麽那麽像交待遺言。




“孩子別要了。”他又提起孩子了,“我認真的,不是我不喜歡,也不是我不負責任……”他頓了一下,我感覺到他的手從我後腦勺移開了。“那些藥确實有可能對孩子造成影響。我不想将來你獨自撫養一個不健全的孩子。這樣,對你,對他,都不公平。”




“什麽獨自?”我把頭擡起來一點,想看清他的臉。“王千,你到底什麽意思?少在這裏跟我打啞謎。”




“連祎,跟你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可能做的不太好,你別怪我。”他的手撫上我的眉梢,那個極微小的動作,浸透了一股無言的哀涼。




“什麽意思?”我急了,聲音開始顫抖。“我沒說一定會揭發你。我知道,你跟劉醫師診所的爆炸案有關。那天警察上門之後,你就故意把貨車撞了,還非要在我看得見的地方撞,就是想讓一切看起來合情合理。那貨車是運輸違禁品的吧?劉醫師的診所就是倉庫。診所毀了,你們就把地點改在了茶樓。那違禁品就是電視新聞裏說的——氧化甲乙酮,英文縮寫MEKP,我在聶雷的筆記本上也看見過這個化學名稱。你一定跟臨源的爆炸案也有關系,是嗎?”




“我老婆真是一頂一的聰明。”他又笑了。一樁樁重罪,到了他嘴裏,依舊只是一句玩笑。




“王千,你嚴肅一點行嗎?你告訴我,你不是主謀吧?不會被判死刑吧?要不……我們可以跑……”我話說到一半,他整個人突然塌了下來。對,全部的重量,就那麽塌在我身上,連帶着原本撐在上方的那一塊空間也縮窄了幾分。




我倏地反應過來,他受傷了,受了很嚴重的傷,他一直在強撐着。




“王千——”我喚他的名字。




沒有回應。我又叫了第二遍,第三遍。他的頭歪在我肩側,脖子以下的部分沒有任何力量感,像一塊布正在從我身上滑下去。我伸手去摸他的背,他的肩膀,他的手。他的肩膀是松的,像是失去了所有主動支撐的力氣。最後我摸到了他的頭,發絲是濕的,有粘稠的液體正在沿着我的手指往下淌。很厚的、溫熱的、帶着鐵鏽和灰塵的氣味,從他頭皮的位置湧出來。




“王千……你說句話,王千,你別吓我啊,王千……”我的聲音徹底碎了。“你別死啊,王千,你還沒告訴我真相呢。”我按住他頭上的那道傷口,感覺血從指縫間溢出來。“我不聽真相了,你別裝死了,我不問你了,不逼你了。我沒打算跟警察說什麽,王千,你別裝了,跟我說話啊——”




哭着哭着,我哭不動了。我覺得肚子很痛,痛到幾乎抽搐。我出了一層冷汗,又出了一層熱汗。和王千的血粘在一起,最後只剩下戰栗和虛無。








風和雨都小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好像看到了一道光。那光在我臉上晃了一下,消失了,又晃一下。還有狗叫聲,很遠的警笛聲,鞋踩在碎磚上的聲音。




沒一會兒,我感覺身上的重量被移開了。有人抓着我的胳膊,有人托住我的背。一塊壓在我腿上的樓板被撬開,碎磚被撥走,風灌進來。




再次睜開眼,我身處一間白色的房間。天花板完好,日光燈管也沒有破損。空氣裏飄着消毒水混合清潔劑的味道。是醫院病房。




房間裏密密麻麻排滿了病床,躺着不少和我一樣負傷的人,其中幾張面孔,我在剛才的醫院裏見過。看來我們都被轉移了。




小周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頭上纏着一層紗布,從額頭繞到耳朵上方。紗布的一角被汗洇濕了一小片,邊緣泛出淡黃色。慧慧站在他身側,沒受傷。




“嫂子,你醒啦?”她看見我睜眼了。




“王千——王千呢?”我撐着床墊想坐起來。小周伸手按住我的胳膊,沒用力,但也沒松開。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那表情,很為難。




“怎麽了?他怎麽了?是不是死了?是不是死了?”我有些失控。




“沒有,沒有,嫂子,你冷靜。”慧慧大概是怕我扯到小周的傷口,急忙坐到床上來抱住我。




“那他在哪裏?我要見他。”我扯着慧慧的衣襟問。




慧慧看向小周。




“嫂子,他在ICU。手術風險太大,需要家屬簽字……”小周說。




“我簽。”我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嫂子,你不能簽。”他攔住我。




“為什麽?我是他老婆!”




“在我們的系統裏,沒查到你們的結婚記錄。”小周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着我,不,是審視我。




“怎麽可能?!我們有結婚證的,就在家裏!”




“我在系統裏沒查到你的信息。”小周頓了一下,換了一個說法,“嫂子,我在系統裏沒有找到任何關于你身份的有效記錄。”




“什……什麽意思?”我沒聽明白。我是真的沒聽明白。




“根本沒有連祎這個人。”




“我爸連愛華,我媽陳秀娟。”我又急了。




小周看了慧慧一眼,慧慧沒有說話。小周轉回來看向我,欲言又止的模樣。




“你把話說清楚!”我大叫。




“我們查過你父母的信息了,”他說,“臨源那邊的戶籍系統裏,連愛華和陳秀娟只有一個女兒。但那個人不是你……那個人是連淇。她已經死了,死在臨源化工廠的爆炸裏,跟聶雷一起,有死亡證明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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