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猩紅之夜57 /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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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終章 (中)




她叫陳心梅,一個土生土長的邊南姑娘。個頭不高,身材瘦削,鎖骨凸得明顯,好像一碰就會斷了似的。她的膚色沒有母親那麽黑,是那種暗沉的蜜黃色,臉頰一曬,就泛起一層薄紅。她的眼睛又細又長,總是垂着,很少與人對視。




那年秋天,我跟她完婚了。婚禮辦得不隆重,跟我想象中的相去甚遠。然而,我們倆都很高興。她的高興是含蓄的,我的高興是複雜的。




在遇見她之前,我其實沒碰過女人。雖然跟那一衆狐朋狗友吹牛的時候,什麽話都敢說,可真到了洞房那一刻,卻連人家的嘴都不敢主動碰。




那晚的男女之事,全是心梅教我的。事後,我腦子一片空白,只記得她的嘴巴肉肉的,親上去像咬泡泡糖。記得她背上全是傷疤,我問摸上去的時候,她打了個冷顫。




沒多久我們就有了孩子。孩子在心梅肚子裏快八個月大的時候,老爺子交給我一個任務,一個喜憂參半的任務——回臨源。




他說,已經跟那裏的一間化工廠搭上了路子,眼下還差一個熟悉本地情況的人手。每批原料從廠區運出後,由我負責半路接應交接,後續會有專人沿着既定路線把貨運走,我只做好接應這一環就行。




他還說,我不逼你,去不去,你自己想清楚再告訴我。




我是臨源來的,會講那裏的話。我心裏清楚,這份差事是推不掉的。可是我的孩子即将出生,我實在不願意在這個時候離開他,離開心梅。




我說,那讓我回去想想,想好了就來告訴您。









那天晚上回到家,母親已經睡了,心梅還在等我。平時這個時間她早就睡了,孕婦嘛,身子總是倦怠,睡不夠是太稀松平常的事了。可是今天,屋裏的燈還亮着,她坐在床邊,眼皮耷拉着,半天也沒說一句話。




我閑聊了幾句,她敷衍地應了幾句。後來,她哭了。我急了,忙過去坐在她旁邊問緣由。




她說:“我知道你要走了。”




“舅舅今天回來了?他跟你說的?”我把手輕輕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她搖了搖頭。




“那……是你外公跟你說的?”




她聽了這話,哭得更厲害了。




“你要是實在不想我去,我可以跟他說不去的,別哭啊。”我把她摟進懷裏,“他說了,讓我自己決定,去不去都行的。”




她還在哭,邊哭邊說“對不起”。




“為什麽跟我說對不起啊?你又沒有對不起我,真傻。”我笑着替她擦試眼淚。








她從我懷裏離開,坐正身體,面對着我。一雙細長的眼睛,紅得像被碾碎的石榴。




“我不是老爺子的外孫女。”她哽咽,一顆眼淚倏地從眼角掉出來,滑進了嘴唇裏。




就是那個性感的嘴唇,咬上去像泡泡糖一樣的嘴唇,在那個夜裏,向我講述了一個駭人的暗黑童話。




她告訴我,她不是老爺子的外孫女,她只是他收養的孩子之一。不僅如此,她還是他發洩情欲的工具。她說,要我不要回臨源,那邊的事被抓到是要槍斃的。她說這些的時候沒有看我,她看着自己膝蓋上那截被揉皺的褲面。




“那你怎麽知道這件事的?”我的聲音沒有情緒。




她只是抽泣,沒有說話。




“他先找了你,告訴了你這件事,不是為了讓你勸我別去吧。他威脅你什麽了?威脅你,如果你不讓我去,他就把你的事情告訴我?還是……”我突然暴怒,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把她整張臉擡進我的眼底。“你跟我結婚之後,還一直在跟他乾那事?!”




“對不起。”她把哭聲咽進了肚子裏,只剩下清亮的淚,一顆接一顆從眼角落下去。




我松了手,目光移到她的肚子上。“孩子是誰的?不會孩子也是他的吧?”我好像聽見胸腔裏有個人在笑。




她拼命搖頭。“孩子是你的,真的是你的。老爺子早就沒有生育能力了。”




聽見這句所謂的好消息,我仰頭放聲大笑。足足笑了五分鐘,連隔壁屋的母親都被驚醒。母親跨進門的那一刻,我的巴掌剛好甩在心梅的臉上。




母親快步上前扶住心梅,确認腹中胎兒無礙,才轉頭質問我。母親的質問,從來沒有力量,總是溫溫柔柔的腔調,更像是傾訴。




我一句話也沒反駁,轉身沖出門外。坐到路邊一棵樹下,摸出煙來夾在指間。母親追過來,靜靜陪我坐下,沒有說話。當她那只手,像小時候一樣輕柔地撫上我的頭頂,我夾在指間還沒來得及點的那支煙,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我一頭埋進母親懷裏,悶聲哭出來。




母親沒有追問到底出了什麽事,只是一遍一遍摸着我的腦袋。




我很想對她說:媽,原來我跟你一樣蠢。當年舅舅把你賣了,如今,他把我也賣掉了。




到頭來,那個“蠢”字我還是沒能說出口,最後只說了句:“媽,我要回臨源了,你別攔着我。因為如果不去,老爺子會殺了……”




母親捂住了我的嘴,沒讓我把那些血腥的話說出來。她睨向我,瞳仁很亮,比我的還要亮,裏頭一簇簇,像是火苗在跳。




“你就去吧。我不該帶你來邊南的,臨源才是你的家。去到那邊,別乾掉腦袋的事。我們……你用不着惦記。”母親将手移到我的腮邊,輕輕的摩挲。




我看見她瞳仁裏的火苗熄了,随之,湮起來一大片海水,鹹又澀的海水。




“媽,我會回來的。”我攥住她的手,緊貼在臉頰上。




“回來乾啥子?”她說了句臨源話。




我剛想說話,她把手抽了回去。“別回來!這裏不是你的家。”




“我不回來,你和……你和心梅,還有孩子怎麽辦?”我生氣了,一嗓門嚷出來。




她扭頭瞥了眼亮着燈的茅草屋,嘆了很重很重的一口氣。




“我剛才都聽見了……”她牽起我的手,拿拇指輕輕摩挲我的手背,“那裏頭的……不是你的妻子,也不是你的孩子。那是控制你的籌碼。我先前就聽你舅舅提起了臨源化工廠的事情,我猜,那時候他就已經跟翁大獻計了。他知道你有本事,能乾大事,只是不太聽話。只有拿東西控制住你,你才會乖乖由他們擺布。你舅舅那人,也知道我是個啥子性格。拿我要挾你,不可能的。媽永遠都不會成為你的負擔……”




“媽——”我将母親摟住懷裏,鼻腔一酸,眼淚再也控制不住。




“傻孩子,媽在哪裏……都一樣。這裏雖然條件不好,也沒那麽安全,但起碼是我打小長大的地方,有很多回憶,靠着這些回憶,媽都能活下去。可是你的回憶不在這裏,你的根也不在這裏。走吧,回去吧。永遠都別再回來了。”母親的臉貼在我的頸窩,眼淚一顆顆掉在我的皮膚上,燙得我好痛。








離開的那天,太陽還沒出來。天光濛濛,像午夜醒不來的夢境。我從窗口往母親的房間裏看,她躺在床上,蒲扇搭在胸前,雙眼緊閉着,呼吸很均勻。




媽,我走了。我對着窗戶說。








我不知道是什麽驅使我兜兜轉轉,重新回到了出生地。或許是仇恨,或許是無可奈何,但緣分二字,我從來不信。




父母的婚姻,是一場買賣。我和心梅的婚姻,是一場陰謀。就連我和連祎那段看似宿命的相逢,也是我一手謀劃出來的。




查到她消息的那一夜,我興奮得整晚沒睡。可有一件事始終讓我疑惑。小時候她對我說她叫連祎,可戶口本上她家的女兒,名字是連淇。連淇,我一直以為那是她妹妹。




真相後來才浮出水面。她早就病了,在我們相遇以前就病了。壓力或是刺激一來,她就會分裂出另一個人格。小時候我見到的連祎,就是她保護自己的外殼。




我很欣賞這個人格,她比很多男人還要勇敢。有這個人格在,便沒有人能欺負她。然而,她的家人只想留下溫順聽話的連淇。他們都想除掉連祎,那個不肯任人拿捏的刺頭。




我當然希望她是個健康的人,但我不願意在這兩個人格之間做選擇。她身上的光明與陰影,柔軟與棱角,本就是同一個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有朝一日,她的病真的好了,只剩下其中的一個人格,也沒關系。是連淇,我就守護她。是連祎,我就任她拿捏。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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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紅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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