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猩紅之夜22 /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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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離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2 離婚




“你是不是想跟我離婚?”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始終看着我。




我在那漆黑的瞳仁裏發現了星星點點的光,碎裂的,濕潤的,幽怨的。我在王千眼裏,從未看見過那樣的光。




“你說什麽?”我聽不得“離婚”這兩個字,無論是何種形式的。乞求,逼迫,或是詢問,都聽不得。




我逼到他面前,主動攥住他粗糙的大手。他的手很冷,像是冰箱裏剛拿出來的凍肉。




“我錯了。”我說。




他的長睫毛抖了抖,然後我看見那雙眼角泛了紅,連那道淺淺的疤痕也跟着紅了,像有人拿細筆蘸着胭脂在他皮膚上畫了一道。




“錯了?錯哪裏了?連祎……我還真是小瞧了你。”他甩開我的手,背過身去,肩膀氣得微微發抖。




我從背後抱住他,把臉貼在他後背的布料上,貪婪地聞嗅着他身上粗野的汗味。“老公,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你原諒我,好嗎?”




他沒有動,但我感覺到,他的後背在我懷裏一點一點軟下來。









“聶雷,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你原諒我,好嗎?”我湊到他面前,主動攥住他柔軟的手。他的手又涼又濕,像從冷水裏剛撈出來的。




他搖頭。先是很慢地搖了三下,停了一會兒,仰頭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在水底憋了很久終于浮上來了。然後他再看向我,又搖了兩下。




“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紅着眼哀求。




他無動于衷。我看見他眼鏡片上落着客廳的燈光,兩個圓形的亮點,像兩粒白色的藥片,擋住了他的瞳仁。




我松開他,退到離他一臂之遙的位置。“你真的這麽無情嗎?”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那一瞬間他像是在猶豫什麽,然後終于下定了決心。




“一個妻子,整天疑神疑鬼,還讓……還讓未成年人跟蹤我,都跟蹤到我廠裏來了!”他的聲音猛地提了上來,“那是化工廠,到處都是危險品!氯氣、苯、氨水……沾上一點,輕則毀容,搞不好小命都要交待!你讓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姑娘往那種地方跑?你知不知道,我發現連淇的時候,她就躲在硫酸儲罐區旁邊!那東西能把人活活溶掉!萬一要是出了事,你負得起這個責嗎?那可是你親妹妹!”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快,每一個字都像帶着毛刺,從嗓子眼裏往外紮。他從來沒有一次性說過這麽多話。就連我們剛認識那會兒,我也沒聽他說過這麽多話。




“還有,要是我的領導同事知道這事,會怎麽想我?怎麽處分我?連祎,你想過沒有——”他的手擡起來,指着我的臉,不停的抖,“你——你愧為人妻,你愧為長姐!你整天不求上進也就算了,居然……居然還乾出這種龌龊的事!”




此時此刻,我紅着一張臉,只覺辣辣的可恥。但我也深知,絕不能回嘴。如果現在發作,這段婚姻就真的完了。




“我真的知道錯了。”我說。聲音軟到沒有骨頭。




“別說這些了,沒用。連祎,我們真的不合适,不要再相互折磨了。”他的調子降下來了,不再像剛才那樣激烈,像一把燒了很久的火突然沒了柴。火滅了,灰還在冒煙。




“我們很合适啊,哪裏不合适了?聶雷,你別說這種氣話。”我重新攥住他的手。那雙手冰涼的,我攥緊它,想把它捂熱,但捂不熱。




“不是氣話,連祎,我只想安安靜靜地生活,”他長長嘆了口氣,“我不想這麽折騰,三天兩頭折騰。一會兒說我身上有別的女人的香味兒,一會兒又偷看我的工作筆記。我說過,我不喜歡你進書房,不喜歡你亂翻我的東西。”




“我以後不會了,你相信我……”




“沒用的。”他打斷我,“是性格的問題,你太敏感,太……”後頭的話他沒說完。我知道,那些咽回去的話比說出來的更傷人。




“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離婚了?”我松開他的手,冷眼睨着他。鏡片後面的瞳仁灰淡的,沒有光,像兩口乾涸的井。




他不說話。




“不說話就是了?其實……你就是嫌我沒文化,配不上你。拿什麽敏感當借口啊?要是乾這些事的不是我,是一個大學生,一個……研究生,一個跟你有共同話題的知識分子,你肯定一早就原諒她了。”我的脾氣眼看就要壓不住了,但必須竭力控制。




“你不要強詞奪理,跟這些都沒關系。”他的聲音裏有一種疲憊,像走了很遠的路,終于知道自己走錯了方向。“就是性格。當然,不是你單方面的問題,是咱們兩個的性格不合适。你需要一個能給你安全感、事事都向你彙報的男人。我需要一個明媚大方、不那麽敏感多疑的女人。”




他說“明媚大方”的時候,瞳仁忽然亮了。那光澤不是為了我亮的。那是他在看另一個人,一個不存在于這個房間裏的女人。這難道真的是我敏感嗎?不,我不認同他的污蔑。




“那你當初為什麽要跟我結婚?”我哭了。眼淚掉下來,沿着鼻翼兩側往下淌,一直淌到嘴角,鹹的。




他把目光移開了。看着牆上那幅挂鐘,秒針一下一下地走,噠,噠,噠。




一串長長、幽幽的靜默,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喉嚨裏撞。也能聽見他的呼吸,很淺,很小心,像是故意不讓自己喘氣。




這樣的對峙持續了大約五六分鐘。五六分鐘裏,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然後,撲通一聲。我跪下了。




膝蓋直直地砸下去,碎瓷片像張開的牙齒接住了我。瓷茬紮進肉裏,鋒利的,冰涼的——有那麽零點幾秒,我感覺不到疼,只感覺到涼。然後疼痛才漫上來。是那種鈍的、從骨頭縫裏往外湧的疼。




我沒出聲,咬着牙,感受着疼痛之後溫熱。血液,從傷口滲出來,順着小腿往下走。它洇濕了我的褲子,在格子的紋理上洇開,一圈,一圈,猩紅的。




聶雷被我的舉動吓到了。他的嘴唇抽動了好幾下,肩膀聳起來,那模樣,很像一只受了驚的貓。緩過神來,他趕緊俯身拉我的胳膊,嗓音都變了。變得又尖又細,還帶着哭腔:“你乾什麽啊?快起來!”




我甩開他的手,任碎碗片在膝蓋下恣意切割。“你都不愛我,還可憐我乾什麽?”




“你先起來。”他不敢太用力拉我。




“我不用你管。”我委屈地犟嘴。




“你到底要怎麽樣啊?”他無計可施。




“我只問你一句,你愛我嗎?”我擡眸,拿一雙婆娑的淚眼楚楚可憐地睨向他。




“我愛你,我愛你。”他蹲下來,抱住我的頭,失聲痛哭。




“我也愛你。聶雷,我就是太愛你了,才忍不住胡思亂想……我怕失去你。”我也哭,哭得比他還大聲。




他把我的頭摟得更緊了,我感覺到他的淚掉在我脖頸上,順着皮膚往下滑,一直滑進了衣服裏。“你先起來,起來……”他以一種赦免的口吻,哽咽着對我說。




我點了點頭,在他的攙扶下顫顫巍巍走到沙發邊,坐了下來。他去拿醫藥箱。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碘伏、棉簽和一卷繃帶。




“忍着點,可能有點疼。”他蹲下來,把我的褲管慢慢卷上去。膝蓋上一道口子,不長,但很深,血已經凝成了一層暗紅的膜,邊緣還在往外滲。




他用棉簽蘸了碘伏,輕輕塗上去。碘伏碰到傷口的時候,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在膝蓋上來回地刮。我咬住嘴唇,身體繃緊了。他的手指也在抖。




塗完了。他收起棉簽,站起身,往廚房走。我聽見棉簽落進垃圾桶的聲響,很輕的一聲。




“那……”我忍着痛,用最輕的聲音問,“能不離婚嗎?”




他沒有回答。我站起身,探着頭往廚房看,發現他在廚房裏站着。雙手撐在竈臺上,低着頭。他在思考。




我忍着疼痛跟進去。他聽見我的腳步聲,站直身體,轉過來,面對我。那表情太凝重了,像一個法官。我害怕。這種表情比我見過的任何一種拒絕都更讓人害怕。




不。我不能讓他開口。




“別不要我。”我沖過去,開始瘋狂地親吻。




親他的臉,親他的唇,咬他的舌頭。撕開他的衣服。親他的胸膛,他的鎖骨。他站在那裏,完全動不了。然後,我解開了他的皮帶。








那一晚,他沒再提離婚。在床上的時候,他只說:“連祎,我們好好過日子,行嗎?”




我趴在他胸口,乖馴地說:“行,好好過日子。”












“我們好好過日子,王千,你原諒我……好嗎?”我忐忑地問。




“好。”王千不假思索地應了一聲。




我不敢相信。他沒有讓我苦苦哀求,沒有讓我用自殘來示弱,沒有讓我用身體來讨好。他只花了不到一秒鐘,就原諒我了。乾脆得讓人不得不生疑。




“你……你什麽意思啊?”我開始懷疑自己聽錯了,又懷疑他別有用心。




他轉身來,兩只大手扶上我的肩膀。直視着我眼睛的那雙瞳仁,黑得發亮。“我的意思是,這次我原諒你了。但是,絕對不能有下一次。你有什麽問題可以直接問我,我都會告訴你。你說說,你這乾得都是些什麽事?打110舉報我涉案,讓我在派出所自證了兩個多小時。這都算了,你怎麽還能給自己親媽下藥呢?”




很怪。他的指責劈頭蓋臉,可我卻感覺不到裏頭的憤怒。一絲都沒有。他明明在數落我,聲音卻不大,身體也很放松。我甚至在他的話裏聽出了一種“拿你沒辦法”的無奈,裏頭甚至還夾着一點好笑。




果不其然,說到“你還真是聰明”的時候,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就那麽一下,很短,但我看見了。




“我……我就是感覺不對勁……哪裏哪裏都不對勁,想證實一下……”我被他的大度感動得哭了,比在聶雷面前哭得還兇。




“你覺得不對勁,可以直接問我,別搞這些啊……你知道嗎,我接到警察的電話,整個人都懵了。我還在想,到底是誰他媽的害我,後來發現是自己的親老婆。這下可好,平白無顧又因為你報假警,交了1000塊罰款。”




“我還你。”




“你拿什麽還?”




我轉了轉濕漉漉的眼珠,撅着嘴,糯糯嬌嬌地說:“肉償。”




他憋不住笑出了聲。“算了吧,肉償?還不是我吃虧。”說完,他倏地板起臉,嚴肅地警告:“下次真不能這樣了。要不是你有醫院的證明,這種行為是要被拘留的。下次再犯,就真的要進去吃吃苦頭了。”說着說着,又笑了。




“知道了。”我吸了吸鼻腔。




他擡手替我擦試眼淚,指頭擦到我鼻尖的時候,順帶抹掉了我挂在臉上的鼻涕。“別哭了。啧,大鼻涕,真惡心。”




“你才惡心,誰讓你用手的!”我破涕為笑,一頭紮進他懷裏,把鼻涕蹭在他衣襟上。“老公,我沒有想過要害你,我只是……昏了頭,害怕……”




“傻瓜,怕什麽?天塌下來有我呢。”




“那你會跟我離婚嗎?”




聽了這話,他突然一把把我扳開,直直盯着我的眼睛。表情變了,變得很認真,很嚴肅,甚至有一點兇厲。“不是我要跟你離婚,我是問你是不是想跟我離婚。算了算了,這兩個字不吉利,往後誰都不準再說了。”




說完,他把我摟進懷裏,抱着我飛轉了好幾圈。越轉越快,越轉越興奮,我被他轉得頭暈眼花,只好求饒。




他把我放下來。我站不穩,靠在他身上喘氣。他扶着我的肩膀,鄭重卻溫柔地說:“連祎,你可以任性。但永遠別把家人置于危險之中。你的記憶有偏差,可能很多事情都覺得不對勁。但你要記住,你的家人永遠不會傷害你。”




“我知道了。”我說。








那一次,我也是這樣說的。




在廚房裏那場歡愉過後,聶雷似乎一點火氣都沒了。他扶着我的肩膀,鄭重又謹慎地說:“連祎,我都是為你好,為了我們好。以後不要再做這些事了。這樣很危險。”




“我知道了。”我說。








危險。如果真的有危險,那它究竟是什麽。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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