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3 殺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3 殺人
臨源的夏天,雨水特別多。六、七、八月,隔不了幾天就來一場,大多是臺風尾巴掃過來的。
上學的時候,我特別羨慕住在沿海地區的人。一刮臺風就放假,而且那些臺風的名字還都好聽,什麽天鵝、煙花、摩羯、莫拉莎……
後來長大了,我才慢慢知道,那些美麗的名字背後,是慘烈的代價。叫天鵝的能掀起滔天巨浪,一口吞掉出海漁船;摩羯過境能攔腰吹斷電線杆,一連幾天徹底斷電;遇上超強臺風,甚至能把整片村子都淹掉。
我琢磨不透,為什麽要給破壞力這麽強的東西,安上這麽美的名字。
前幾天臺風白鴿在沿海登陸,外圍雲系掃到了臨源。受臺風尾巴影響,城裏連着下了兩天大雨。
第三天一早我掀開窗簾往外看,巷子裏積水已經漫過腳踝,水面孤零零漂着一只拖鞋。上午雨勢變小,積水慢慢退了。下午雨徹底停了,母親打來電話叫我回家吃飯,我說好。
走到母親家單元樓下,我看見一樓小賣部老板正慌慌張張往外搬東西。冰櫃、飲水機、幾個紙箱全都堆在臺階上,嘴裏一直罵罵咧咧,看起來損失不小。我沒搭話,徑直上了樓。
晚飯是母親做的,四菜一湯。辣椒炒肉、清炒芽白、涼拌海帶絲,再加一鍋排骨湯。我們一家四口圍着餐桌坐下,碗筷輕輕磕碰,沒人說話。電視裏播着本地新聞,音量調得不大,剛好能充當晚餐的背景樂。
新聞播報臺風白鴿已經過境,臨源往後幾天都是晴天。主持人聲音帶着些許電流雜音,聽着斷斷續續。鏡頭切到臨江大橋江面畫面,江水渾黃洶湧,水位已經漫上親水平臺。
“水都漲成這樣了……”我低聲念叨。
“這都已經退下去一大截了。”父親嘴裏嚼着飯咕哝,“聽說這次……淹了十幾個村子,路全斷了。城裏地勢低窪的小區一樓,也基本全都泡水了。”
白鴿。我在心裏默念了一下那個名字,覺得它壞透了。
“好好一場海邊來的大風,把咱們臨源折騰成這樣。”母親無奈嘆了口氣。
“可不是嘛。”父親咽下嘴裏的飯菜,把腿支在椅子上,繼續說道:“臨江下游那邊,有幾個人在江邊釣魚,被卷走了,到現在都沒找着,估計死了……”
母親跟着搖頭嘆氣:“大良的女兒也失蹤了,怕是也給沖走了。”
“大良?”父親摸着油光锃亮的腦門回想,“就是以前三姨家隔壁那個大良?”
“對,就是他。他小女兒在化工廠上班,跟聶雷一個單位。”
聽見“化工廠”三個字,我擡了下頭,沒接茬。
“好像叫……解……解藍?”母親皺着眉仔細琢磨,“沒錯,就是叫解藍。那姑娘長得又高又白,妥妥的大美人一個,大學畢業就去了化工廠。對了,還懷了孕,聽說都四五個月了。唉,你說說,這麽優秀的一個姑娘,命咋就這麽不好。這老天爺啊,真不乾好事。”說完她轉頭看向我,“你認識解藍不?”
我放下筷子,搖頭:“不認識。”
“聶雷沒跟你提過啊?”母親喝了一口湯,放下碗又問。
我還沒來得及答話,桌邊忽然“哐當”一聲響。是連淇弄出來的。她手裏的湯碗被她不小心碰歪了,湯水潑出一小片,順着桌邊往下淌,碗險些倒扣,她慌忙伸手扶住,胳膊又帶得我的飯碗晃了晃,差一點碰翻。
這般失魂落魄的人換作是我,母親早就開口數落了。然而,連淇是她的寶貝。這樣的乖乖女,即便把桌子掀了,她應該也不會發脾氣。
果不其然,母親只輕輕皺了下眉,語氣依舊溫軟:“沒事沒事,媽去拿抹布。”說完,轉身進廚房取來抹布擦拭,還不忘低頭關心連淇:“裙子沒弄髒吧?”
“沒有。”連淇耷拉着腦袋,聲音細弱發顫。今天她穿了那件新的紅裙子,第一次穿。辮子也梳得精致,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更像個複古洋娃娃了。
“沒弄髒就好,這要是沾上油湯,搞不好就洗不掉。我今早就跟你說先別着急穿,留着開學再穿多好。”母親一邊擦一邊念叨,“馬上要去讀大學了,在外頭可不能再這麽毛毛躁躁,老師同學看着,會覺得你不夠沉穩。我還指望你去學校競選個學生會主席呢。”說到這裏,臉上已經笑開了。
連淇悶悶應了一聲“嗯”,腦袋壓得更低。桌子底下,她的腿不停地發顫,止不住。我悄悄伸手壓在她腿上,想她安下心來。母親只顧着收拾桌面,壓根沒注意桌下的動靜,擦乾淨湯漬就轉身走開了。
那頓飯剩下的時間過得很慢。父親又聊了幾句臺風的話題,說哪條路被封了、哪裏受災最嚴重,說學校的房子漏了雨,瓦片掀了一地,要停課整修幾天。
母親警告他不準去當免費勞工,說要去義務勞動,讓那些評了職稱的先進分子去,別抓着禿子使勁拔毛。父親敷衍地應了兩聲,繼續喝酒吃菜。
飯後,母親收碗,父親去客廳看電視。父親站起來的時候,有點晃悠,好像是喝多了。他拍了拍連淇的肩膀,笑眯眯地說了一句:“文曲星——嘿嘿,別看他們不給我評職稱,可我閨女本事,考上重點大學了!我連愛華,總算能擡得起頭咯。”
連淇咧嘴僵硬地笑了笑,端起那摞筷子往廚房走。她走得很慢,肩膀微微縮着。我看着她走過去的背影,忽然覺得她瘦了一圈。
我離開的時候,連淇裝作跟往常一樣,丢垃圾順路送我一截。她還刻意跟母親說了一聲,語氣裝作很随意,像是臨時起意。母親正在抹竈臺,随口應了聲,并未察覺出異常。
樓道裏,連淇搶在我前面,腳步越來越快。垃圾袋被她攥成了一團,拎在手裏晃晃悠悠,跟着她的步子來回打轉。她沒回頭看我。一次也沒有。
出了單元門,連淇的步子更急了。我跟在她身後,沒有叫她。我知道她想盡快找一個無人的角落。這附近不安全。
街上積着一攤又一攤的死水,空氣裏裹着泥土、爛菜葉混着豬圈才有的腥臭,是大水退去後獨有的氣味。
走到巷子口,我看見那只綠色塑料桶泡在水裏,大半截灌滿雨水,還沒人來收拾。正想告訴連淇,放在一邊就行。結果話沒出口,她一擡手,就把垃圾袋丢進了桶裏。轉頭小跑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胳膊,生生把我拽到了牆角。
她的手冰涼,一點熱氣都沒有,跟死人的手似的。那身鮮亮的紅裙子穿在身上,非但沒有增添半分朝氣,反倒把臉色襯得慘白。整個人看起來很像一具被紅布裹住的屍體。
“怎麽辦?姐,我該怎麽辦?”她整個人都在發抖,抓着我手腕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黑眼珠蒙上一層水汽,眼看着就要哭崩。
“怎麽辦啊。”她渾身發顫,像是快要散架的紙片人,“姐,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抓着我胳膊的手越抖越厲害,一雙眼睛蒙上水霧,連視線都開始發虛。
“到底出什麽事了?”我伸手捂住她的手,想給她暖一暖。“我就知道一定是出什麽事了……路上都是泥巴,非喊我今天回來吃飯。”
“姐……姐夫他……回家了嗎?”她怯生生開口。
暴雨這幾天,聶雷吃住都在工廠宿舍。大前天雨夜,連淇就打來電話,一遍一遍問聶雷有沒有回家。
“還沒有。中午他給我打電話了,說雨一停就回家,還讓我不要給他準備飯菜,說在廠裏食堂吃了晚飯再回來。”我盯着她,“連淇,你老是問他回沒回家,到底怎麽了?”
連淇往牆上一靠,手撐着牆,指甲直接摳進牆上的裂縫裏。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啪嗒啪嗒,一串接一串。肩膀一抽一抽地,喉嚨裏壓着細細的哭聲。“我……我殺人了。”
嗡的一聲,我只覺大腦一片空白。緩過神來,趕緊拿眼睛朝四下裏掃了一圈。發現沒人,這才壓着嗓子扶住她肩膀,對着那張驚恐的臉說:“這事情可不能瞎說。”
連淇哭得更兇,止不住地抽氣。我趕緊給她擦眼淚,逼着自己沉住氣。我知道,我要是慌了,她就徹底垮了。
“乖,別哭,你給姐把事情慢慢說清楚。”
她淚眼婆娑的看着我,一遍一遍反複念叨:“是真的,我殺人了,我真殺人了,姐,我真的把人殺了。”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自行車轱辘碾過水窪的聲響。我心裏一緊,立刻轉身把連淇擋在身後。
是隔壁鄰居張大叔,他剛下班,正蹬着車往自家趕。我強撐着笑臉跟他打了聲招呼,對方車子沒停,随口應了句“回娘家吃飯啊”,就徑直騎遠了。
待張大叔徹底走遠,我才回頭看向身後的連淇。她整個人縮在牆角,像只受了驚吓的小獸。
“淇淇,你剛說的是真的?”
她一邊抽噎,一邊顫巍巍地點頭。
“是誰?你殺了誰?”
她的哭聲斷斷續續,可那兩個字還是清清楚楚飄進了我的耳朵裏。
——“解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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