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猩紅之夜42 /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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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因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42 因果




我記得,父母原先是不信命理的,直到遇見了那個人。




那年我十三歲,連祎十六歲。我記得清清楚楚,可是後來許多次,一提到這件事,連祎總說我記錯了。她說那一年,是她的十三歲。我反駁,很堅定的反駁她,我記得那一年,明明是我的十三歲。




那年,是我小升初的暑假,八月中旬。臨源車站,十一點零三分。




小站,小月臺,沒幾個人。除了我們一家四口,只有一對年輕男女,和一個衣衫褴褛的嗲嗲。




那嗲嗲瘦得像根乾柴,左眼纏着灰黃紗布,胸口用麻繩綁着個看不出顏色的包袱。這麽熱的天,頭上還扣着頂黑毛線帽,粘着稻草碎屑。脖子上挂着一枚方孔銅錢,比尋常銅錢大一圈,用紅繩穿了。他蹲在牆根底下,眼睛時不時朝我們這邊瞟,有點吓人。








綠皮火車進站,獨眼嗲嗲跟在我們後頭,進了七號車廂。我和連祎一人搶了一個靠窗座位。她不聽話,非要把頭伸出窗外,被母親狠狠罵了一頓。




中途,母親起身去了廁所,父親腦袋歪在椅背上睡着了。母親回到座位,看見父親還在睡,發了一小通脾氣。最近,母親總是動不動就發脾氣,也不知是不是父親嘴裏說的那個什麽“更年期”在作怪。




母親發完脾氣,車廂獲得了短暫的安靜。片刻之後,我看見那個獨眼嗲嗲從車尾走了過來。





他問父親是不是去桐桑,态度謙和有禮,和他的外表很不相稱。父親笑着應是,語氣也相當和善。然而,母親的臉色在父親笑起來的一瞬,就黑透了。她皺着眉頭,橫在兩人中間,直接擺手要趕那個嗲嗲走。




那嗲嗲也不惱,只說跟我們有緣,可以幫着算個命。他說了一大堆,我也聽不懂,只知道父親和母親的臉色越來越友好,甚至變得有些恭敬。




聽說算命,連祎馬上搶在前面,把手伸過去。嗲嗲問她多大了,她答十三,馬上升初中了。




母親瞪了她一眼。




嗲嗲在她身旁坐下,拉起她的右手,向上攤開,露出一整張掌紋。看了半天,嗲嗲笑着說,連祎這輩子都不愁吃穿。還說她青年時期會有一劫,不過不要緊,有個人會保護她。大概是這麽多,我也記不全了。




嗲嗲又看我的左手,看得比連祎的要久。然後說我文曲入掌,将來必成大器。




一聽這話,母親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父親順勢把我摟進懷裏,大手摩挲着我的肩頭不肯停。我卻開心不起來,因為馬上就要升初中了,母親對我的要求又提高了些,她要我一開學就在新班裏競選班長。




我最怕這個了。我害怕成為“衆矢之的”。我只想安安靜靜的學習看書,壓根兒不想當什麽班乾部。可母親對“當官”這件事似乎有着某種執念,我無力反抗,只能硬着頭皮順從。




嗲嗲也不開心了。他的臉色沉下來,把父親單獨叫到了車廂連接處。我看見兩個人站在那裏,叽叽咕咕說了好一陣。嗲嗲越說,父親的臉色就越難看,像被人一層一層往下抹灰。




連祎趁母親不注意,拉了拉我的袖子。我們假裝去上廁所,溜進那間窄得轉不開身的廁所隔間,把門反鎖了。火車轟隆隆地響,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音一下一下撞在門板上,但我們還是把耳朵貼上去,從噪音裏偷聽父親和嗲嗲的對話。




“大師,您……”父親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您看見她啦?”




“嗯。”嗲嗲的回應很沉,跟着一口氣嘆出來,涼飕飕的。




“神人吶,真是神人!”父親的調門一下子拔高了,隔着門都能聽出他聲音裏的激動,“不瞞您講,我們這回往桐桑去,就是去找那位——莫大仙,請他老人家給破破這個。聽說他老人家厲害得很。”




父親說完,嗲嗲那邊就沒聲了。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嘆一口氣,又嘆一口,一連嘆了三口,一口比一口重,像是要把肺裏的什麽東西嘆出來。




“怎麽啦?您曉得莫大仙?他不在桐桑了?還是出了啥子事啦?”父親開始發慌。




“善人——”嗲嗲終于開口了,“老朽不才,就是莫谷。”




一陣不長不短的靜默。




“啊——”父親的這一聲拖得老長,又驚又敬,像是被人從背後拍了一掌,整個人都矮下去半截,“失敬失敬。”




聽着兩個人像古裝電視劇裏的角色一樣講話,我跟連祎躲在廁所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巴鼓得像兩只蛤蟆。想笑,又不敢。我憋得滿臉通紅,腮幫子都酸了。連祎也笑。可她的臉總是白的,煞白煞白的,像是有人在那上面刷了一層薄薄的石灰。




“善人,我幫不到你啊。”嗲嗲又嘆氣。




“為啥子啊?大師,錢不是問題,求您幫幫——”父親的話沒說完,就被嗲嗲擋了回去。




“不是這個事。你也看到了,我這身上挂了彩,這回就是去臨源看病的。替人擔了太多因果,身子骨不中用了,沒得辦法。”嗲嗲頓了頓,“不過,我可以給你指條明路。”




“您請講。”父親壓着嗓子,但那個急是壓不住的。




嗲嗲的聲音又響起來了,被鐵軌的噪音削掉了一半,但我還是聽見了。“你們倆之前,是不是還有一個孩子?”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有過一個。接生的時候就沒保住,是個女孩。”父親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要被噪音吃掉,“您的意思是……是那個女孩?”




“八成是。”




“不是八成。”父親說得很快,“肯定是。都怪我——那時候我一早就把孩子的名字想好了。想着漣漪這個詞美,就想叫她連祎。可這事我誰也沒說過,跟我媳婦都沒說過。”




“那得把那孩子的生辰八字給她安個地方。”嗲嗲的聲音沉下來,“去你們當地的廟裏,找棵樹,做個法事——就說是我介紹的……”




話沒說完,母親不知怎麽把廁所的門直接打開了。她一把揪住了我和連祎的衣領,把我們拽了出去。嗲嗲和父親同時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撞破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回到座位,母親看着我們,問聽到了什麽。連祎沒看我,直接怼過去:“你們為什麽給我起個死人名字?”




母親一聽這話,臉都綠了,揚手就要打。這時,火車停了,是桐桑的前一站。嗲嗲下了車,父親定在那裏,對着他的背影看了許久。








外婆家住在桐桑,原本母親說,要在桐桑住上三天的。可是第二天,我們就回臨源了。我問為什麽,母親沒說。




從桐桑回到臨源的第二天,父親把我帶去了洪公廟——我們當地唯一的寺廟。沒帶姐姐。




廟不大,香火也不旺。父親牽着我繞過正殿,走到後院裏一棵老榕樹面前。那棵樹很粗,樹皮上結了厚厚的青苔,枝條垂下來,遮住半邊天。




父親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紅紙。紙折得整整齊齊,已經泛潮了。他蹲下來,把那張紙展平,貼着樹根的位置,拿一塊石頭壓住邊角,然後站起來,看了那棵樹一會兒。




“磕三個頭。”他說。




我跪下去。膝蓋落在濕泥上,涼涼的。我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到地面的時候,土腥味漫上來,很重。父親把紅紙往樹根深處推了推,讓石頭完全壓住它。








晚上睡覺的時候,連祎問我白天在廟裏都乾了些什麽。我按照父親教的,告訴她,我去認了棵大樹當乾爹。連祎絕頂聰明,她怎麽會信。可是,我真的什麽也不知道,不知道父親做那些事為了什麽,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我騙連祎。




晚上,我起夜上廁所,聽見父親和母親在房間裏說話。我趴在門縫聽見父親說:“真的有用嗎?這會不會太迷信了。”




母親數落他:“這是老祖宗留下的幾千年的智慧,啥子迷信,呸呸呸。”




“要不要帶着再去看看醫生啊。”父親試探着問。




“看個屁!又沒啥子別的毛病,不就是撞了邪。再說了,去醫院挂什麽科?臨源就一個縣醫院,要是去看了精神科,不出一星期,所有人就都知道咱家出了個精神病。本來沒啥子大事的,這麽一折騰,名聲還要不要了啊?!還不都怪你,沒出生的孩子,你給起啥子名字嘛!到了現在我才知道,還有這檔子事。連愛華啊連愛華,你這個人是一點好事不乾!”




“你看你,這又怪起我來了。”




“不怪你怪誰?!好好的一個孩子,怎麽突然間就這樣了。”母親說着,哭将起來。




父親忙安慰:“別哭別哭,等下把她吵醒了。不早了,睡吧睡吧,看看明天怎麽樣。”




屋裏沒動靜了。我蹑手蹑腳地去上了廁所。回到房間的時候,連祎還躺在我床上。




“姐,你又要跟我一起睡啊。天這麽熱,你不怕熱啊?”




“不怕。”她說。




我爬上床,摸她的手,冰冰涼涼,好舒服。“姐,”我湊到她耳邊小聲開口,“一上學就要競選班長了,我好害怕啊。”




“膽小鬼,怕啥子!”




“等下我落選了,媽一定會罵我。可是新分的班,班裏好多人我都不認識,他們不會投我的票的。而且,以前老師也說我性格太軟,鎮不住班上的同學……”




她嘴角動了動,仿佛早料到我會這麽說。“放心,有我呢,我幫你。”




“你……你怎麽幫我?”




她轉過臉,眼底盛着窗外的星光。“反正我說了我幫你,你就放一萬個心好了。”




我還是不相信。




連祎被我說得有點煩了,輕輕嘆了口氣,但也沒真的煩。她伸手揉了揉我頭頂的頭發,像揉一只貓。“沒有你姐姐辦不了的事,你再啰嗦我生氣了啊。”




我看着她,猶豫了一下。“那你不會又離家出走吧?你總是不打招呼就走……”




她沒說話,手從我頭頂滑下來,落在我肩膀上,搭了一會兒。然後偏過頭,看着我的眼睛。“那我問你,你遇到困難的時候,”她說,“我是不是都在你身邊?”




我仔細回想了一下,是啊,在我遇到困難、壓力很大的時候,都是連祎出面幫我解決的。




“小傻子。”她把我摟進懷裏,在我頭頂輕輕親了一下。就那麽一下,我覺得自己沒那麽害怕未來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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