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猩紅之夜44 / 58 章

正文

44 錯誤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44 錯誤




如果非要用成語概括我的婚後生活,想來想去,大約也就只剩相敬如賓了。在外人眼中,我和聶雷的婚姻美滿到無可挑剔。而我則是這段關系裏,占盡便宜的那個。




我憎厭那些鄰居見着我就念叨聶雷好,念叨他心疼我,念叨我有福氣。我真想把手裏的飯盒扣她們頭上,問上一句:“相敬如賓的夫妻生活,給你,你要嗎?!”








一個心裏藏滿了秘密,肉體上對你毫無熱忱的男人,你要嗎?




聶雷不準我進他的書房。倒也不是明令禁止,只是每次我剛邁進門檻,他都會擡起眼皮斜我一眼,然後繼續翻書,邊翻邊說,我在看書,你先睡吧。語氣何其冷淡,何其疏離。




次日早晨,他還會跟我解釋,此地無銀的那種解釋。說他看書的時候習慣了安靜的環境,說有些課題數據會被我弄亂,說有時間讓我也多看看書。




我說,我在圖書館已經看完了好幾本小說。最近迷上了懸疑小說,正在看東野圭吾的《白夜行》。




他笑了。笑得很真誠,我沒看出譏諷的意味。放下碗筷,他說,那本書不錯,東野圭吾的小說都不錯,看完了這部,可以再看看《惡意》。




我訝異。問他,你也看過嗎?我還以為你只喜歡那些枯燥的化學方程式呢。





他愣了一下。答我,沒看過,聽別人說過而已。




他換好鞋出門,我照舊站在門口相送。每天他出門之後,我總會停在原地,望着他一步步走下樓梯。今天,他剛往下走了三級臺階,我突然叫住他,對着他的背影說,我也想試着寫一部小說,像東野圭吾那種,懸疑的。




他停下來,轉回頭看了我一眼,敷衍地說,嗯,挺好的。說完,踢踢踏踏下了樓。








這樣索然無味的新婚生活,持續了大約三個月。小說我看了一本又一本,心裏抱着一絲渺茫的希望,以為只要不斷充實自己,提高文化知識,總能找到和聶雷交談的話題。說不定,他也會因此對我産生興趣。




有時候,我真後悔。如果和他走進婚姻的人不是我,是連淇,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




某天夜裏,我實在靜不下心來,便扒在書房外,借着門縫偷看他。他坐在書桌前,側影顯得格外單薄。眉頭皺巴着,仿佛正困在一道永遠無解的難題之中。




我看着他不停的寫字,寫幾行,停一下,又寫幾行,又停。再寫,再停,最後又一股腦全劃掉了。他丢下鋼筆,摘了眼鏡,用力掐鼻梁。掐了好一會,方才停下。




重新戴上眼鏡,他沒有拿筆,反而拿起了桌上的手機。他盯着屏幕看了許久,久到我的脖頸都僵了。我不知道他是準備打電話出去,還是在等電話進來。




就在我狐疑之際,他的手終于動了。




他撥了一個號碼,手機很快接通。對着話筒,他直接說了一句:“方便講話嗎?”沒有稱呼,沒有問候。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我蹲在門外,心越跳越快。




隔了一秒,他又說:“我想過了,這件事是個錯誤,你不能繼續下去了。”




錯誤。什麽錯誤?什麽樣的關系之間,才能用這種語氣說“這是個錯誤”?




“我們都讀過大學的。”他說,“大學四年,我們學的不僅僅是化學這個學科,我們還學了明辨是非。”




我不知道電話那頭是誰,卻篤定對方和他一樣受過高等教育。我在腦海裏描摹那人的模樣,想來也是戴着眼鏡,舉止斯文。無論是外表,還是見識,應該都是遠比我更加适合他的女人。




之後他沒有再說話,一聲嘆息之後,他放下了手機。也不知道是對方先挂斷的,還是他先挂斷的。我壓下滿心翻湧的猜忌離開,回到床上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








我忍了太久。一直忍到連淇高考結束。那天,她送我回家的時候,我腦子裏突然迸出一個主意,一個不太光彩,并且有些危險的主意。我讓她跟蹤聶雷。連淇向來聽話,聽母親的話,亦聽我的話。她就是那麽一個人,像是沒有靈魂的洋娃娃。




那天,聶雷和往常一樣,準時下班。我也像往常一樣,從母親家打包了飯菜回來,在桌上擺好。




氣氛有些不一樣,他進門的瞬間我就察覺到了。空氣裏彌漫着一種說不清的氣息,像危險的化學品,很淡,但确實存在。




聶雷換鞋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目光始終刻意避開我,甚至連餘光都不願灑過來。吃飯的時候,他也不說話。我坐在桌子邊,夾了一塊排骨送過去:“嘗嘗這個排骨,媽今天燒的排骨很好吃。”




不等我将排骨送到他碗裏,他就用筷子擋開了。排骨掉在桌上,彈起來,落在我的衣襟上,又滾回桌面。








白襯衫前襟洇開一塊深褐色油漬。他看到了,馬上抽了一張紙巾遞過來,惶惶地解釋:“我不是故意的,你脫下來,我給你洗洗。”他欠着身子湊過來,看着那塊油漬,一臉的愧疚。




他總是這樣,即使一肚子脾氣,也很難暢快地發出來。他比我更擅長隐忍,不,他跟我不一樣,隐忍是他與生俱來的性格特質,刻在基因裏的。而我,全靠後天努力。




那些情緒被他積攢着,攢到一定程度,就變成了冷暴力。我痛恨冷暴力。我情願他把脾氣都發出來,這樣我也能順理成章地把我的脾氣發出來。




“不用,我自己洗就行了。”我笑了笑,開始解扣子。當着他的面,在飯桌上一粒一粒,從領口往下解。




他的眼睛像被燙了一下,從我的胸口彈開了。




“怎麽了?”我放慢動作,指尖停在第三粒扣子上。




“今天這個排骨,”他低頭盯着桌面上那塊被遺棄的排骨,“有點肥。”




“是啊,你不愛吃肥肉。”我解開最後一粒扣子,“不愛吃肥肉的人,是不是都有點冷漠啊?你對誰都這樣嗎?”我說着說着,話頭裏倏地就帶了刺。




“我從小就不愛吃肥肉。”他故意不接我的話茬。




“怪不得那麽瘦。”我把襯衫脫下來,拿在手裏。




他還是沒有擡頭,手裏那根筷子在碗沿上反複撥弄米粒,米粒掉出來,又被撥回去,又被撥出來。反反複複,不覺乏味。




“你每天看書,研究化學,學習外語,對我一點興趣也沒有。我們倆才結婚多長時間,你就讓我天天守活寡。”我攥着手裏的襯衫,攥到發皺。我知道,他把我的情緒逼到了臨界點,我後天的努力,遠不及他先天的天賦。




我站起來,上半身只剩一件老式內衣。那種在大市場十塊錢一件買的,不分尺碼,沒有标簽。現在應該沒有年輕女人還穿這種土掉渣的內衣了吧,我想。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看着他頭頂的xue質問。




“你在說什麽?!”他站起來,“不要胡思亂想好不好?我還沒說你——”目光落在我內衣上,急忙彈開了。那種反應,讓我覺得恥辱。




我剛要問:“我怎麽了?”




他卻轉身走進書房,将門反鎖了。




他用一個動作完成了對整段對話的暫停,并且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讓人重新進入的縫隙。我只能去洗襯衫,現在不洗,恐怕再也洗不掉了。








我把水龍頭擰到最大,反複的搓洗,搓到手指頭都快破皮了,才終于把污漬洗掉。對着衛生間的昏暗燈光,我仔細看了好幾遍,确認真的沒有了任何痕跡,才關了水龍頭。




之後我去收拾了餐桌,把剩菜放進冰箱。又拖了一遍地板,洗了澡,這才爬上床看書。看了半小時,一頁都沒看完。




我跳下床,從梳妝臺的抽屜裏拿出那對金耳環,對,就是連淇今天送的那對。對着鏡子戴上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美極了。黃金的光澤貼着耳垂,把臉上的氣色襯得亮了一些。一個人對着鏡子傻笑了好一會兒,像在對着一個不認識的人笑。笑着笑着,我聽見隔壁書房裏,聶雷的手機震動了。




嗡嗡嗡,沒錯,就是他的手機在震動。我來不及取下耳環,光着腳走到書房門口,門鎖了,這回連一條縫也沒給我留。我扭頭看向牆上的時鐘,剛好九點四十。這麽晚,還有誰會給他打電話?




“太晚了,我不能出去了。”聶雷的聲音。




停頓。




“她會懷疑的……她很敏感的。我每天定時定點都要給她彙報行蹤。”








又是停頓。




“我沒有騙你。”




他停了一會兒,像是電話那頭在說什麽很長的話。




“真的不行……我跟你說過的,我不做的。我是為你好,你知道我的心裏只有你……”




過了幾秒,他的聲音變得更輕了,帶着一點我沒有聽過的音色。我把耳朵貼得更近一些,近到耳朵可以感知門板和他聲音之間的剩餘距離。




“啊……呃……”他正在做那種事。那是一個男人做那種事的聲音。




他居然對着手機,跟另一個女人做那樣的事!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轉身沖進廚房。摸黑從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沒有停頓,徑直返回書房門口,照着門板就劈了下去。




第一刀劈下去的時候,刀刃嵌進門板裏,卡住了。我拔出來,第二刀落下去的時候,門板裂開了一道縫。第三刀,第四刀,門開了。




聶雷開了門之後,馬上縮回牆角。手機躺在地板中央,屏幕已經暗了。看着他那條還沒來得及穿好的深藍色工裝褲,看着那裏面早已軟塌塌的東西,我笑了。拎着菜刀笑了。“大半夜的,換上工作服,是要出門嗎?”




他扶了扶歪掉的眼鏡,嘴唇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咽了口唾沫,沒說話。




“這麽晚了,誰打電話約你出去?”我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機,問。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突然沖過來。然而,他還是慢了。在肢體反應這一塊,我比他更優秀。




我先一步搶到了手機,正準備打開的時候,他過來搶。我們在書房的地上扭成一團。書桌上的東西被撞翻,筆筒滾落,筆散了一地。椅子翻倒了,砸在地板上發出哐的一聲。




拉扯之間,他的手指刮過了我的耳朵。倏地,我感覺到一陣劇痛。先是一道尖銳的、被撕扯的疼,然後耳鳴湧上來——那種學校開大會時音響設備發出的蜂鳴,長的,一陣,斷了,又一陣,短的。




我看見聶雷歪着的眼鏡片上,濺了幾滴血珠子,像老師判卷子時甩鋼筆,不小心把紅墨水甩上去似的。




他渾身都在抖,看上去比我還要害怕。深藍色工裝上,也濺上了血印子。一長串,看不出來是紅色,倒像是被水打濕的。




我的耳鳴消失了。聶雷的手還在抖。右手三根手指捏着一枚圓形耳環,金的,不大,上面刻着雜亂細碎的紋路。耳環上帶着血,他的指上也是。




叮鈴鈴,鈴。耳環脫手,掉在地上,滾出去一截距離。




聶雷扔了耳環,踉跄着匍匐在我腳邊,顫顫巍巍揀起了那一小塊血肉模糊的破損耳垂。房間裏的場面慘烈到極致,很多東西掉了、碎了,狼藉一地。




“別……別動。”他站起身,替我将殘缺的部分往回按。可他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為之的事。他比我更懂科學。




血糊住了他的指縫,順着指根往下流。我看見他單薄的胸腔一直在劇烈的伏動,好像裏面那顆心髒随時要破腔而出似的。




“太晚了。”我說。“接不回去了,掉了就是掉了,碎了就是碎了。”




他捏着那一小塊碎肉,身體開始發抖。然後是嗚咽。“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去醫院,去醫院……”




“去醫院也接不上了。”我說,“醫院會問是怎麽弄的。怎麽說?說你打我的時候,不小心把我耳朵割掉了?”




我把那塊耳肉從他手裏接過來,放在眼前看了看,又遞到他面前。他吓得直往後退。




“疼。”我輕描淡寫地說。




“我……我去拿藥箱。”他爬起來,踉跄着跌出書房。




客廳裏傳來翻找的聲音。他在慌亂中打翻了什麽,一陣碎響,他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找,沒過多久,他回來了,手裏提着醫藥箱。他蹲在我面前,擰開碘伏,棉簽蘸上去的時候,手指不受控制地亂抖。




“忍着點。”他帶着哭腔說。




“聶雷,你是不是有別的女人?”我忍着疼痛問。




他沒有回答我。




“是你化工廠的同事?”我繼續逼問。




他低着頭,棉簽在傷口上碰了一下,又拿開了。




傷口處理完了。他把棉簽和碘伏收起來,膠帶纏好,繃帶卷成一個圈,按照原樣一一放回醫藥箱。




“那女人是誰?”我仍不死心。




他依舊不說話。




“那女人是誰?”我的聲音拔高了。




他沒動。




“那女人是誰?”我開始咆哮。




他吓得一激靈。




“聶雷,求你了,告訴我,那女人是誰?”我哭着哀求。




他也哭,失聲痛哭。拳頭捶在地板上,一下,兩下,三下,砸得地板砰砰砰地響。“你不是知道嗎?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有喜歡的人。你到底要乾啥子啊?你乾啥子要跟蹤我啊?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很恐怖啊!”




“你什麽時候跟我說過?”我氣得乾瞪眼。




“結婚之前,”他說,“我跟你坦白過。那時候不是讓你自己決定嗎?你——”




他的話卡在嗓子眼,沒繼續說下去。倏然之間,他像是參悟了什麽,停止了哭泣。一串長長幽幽的靜默之後,他說:“我們離婚吧。”




他閉上了眼睛。頭往後仰,靠在了書桌腿上。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沿着太陽xue淌進頭發裏。




“我不離婚!我不離婚!”我撲上去,把他壓在身下。




他躺在書桌旁邊的地板上,背貼着冰涼的地面,閉着眼睛。沒有掙紮,也沒有伸手碰我,只是躺在那裏,像一具已經被拆除了機關的裝置。




我把自己脫光了。把他也脫光了。在書房地板上,我強迫他做剛才跟電話那頭女人做的事。他一開始沒有反應,後來有了。




在完成一場并不完美的歡愉之後,他主動抓住了我的腰。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在卧室裏睡了。他背對着我,保持着一段距離。不知什麽時候他翻過來,從身後輕輕抱住了我。他的手臂在我肋骨前面扣着,像是正在鎖住什麽他擔心會漏出去的東西。




“不要再鬧了好嗎?”他的聲音從背後貼過來,“連淇,我們好好的,行嗎?”




他比平日裏更瘦。但抱得很緊。單薄的脊背貼着我的後背,體溫高得不像話。我感覺到他全身都在發燙,像一團正在劇烈燃燒的火焰,那種熱度正在透過皮膚渡過來,點燃我接合處的皮膚。




我轉過身,吻上他的唇,然後在他伸舌頭的時候,一口咬了上去。他疼得從床上彈起來,捂住嘴,含混不清地斥責我:“你乾啥子?咬我乾啥子?”




我看着他那窘迫的可憐相,忽然笑了,詭詭地笑。




“我是連祎,”我說,“不是連淇。你又叫錯名字了。”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猩紅之夜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