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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倒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55 倒流




開始下雨了。先是幾滴,噼噼啪啪,跟炒豆子崩開了似的。沒過多久,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就像一大堆人圍在一起篩稻谷。




我記得藥盒飛出去的方向,打着手電筒往那邊找。腳下全是碎石子和野草,又濕又滑。被雨洗過的灌木枝條更紮人了,隔着衣服刺過來,一陣陣地疼。我抓住一叢矮灌木,站穩了,側着身子,靠手電那點光,慢慢往坡下挪。




“連祎——連祎——你回來!”是王千在喊。聲音從上面傳過來,被雨吃掉一部分聲音,聽着濛濛的。




“嫂子!嫂子!你在哪啊?!快回來!我去找!”阿七也在喊,聲音比王千的大許多。








雨更大了。雨水從發尖淌下來,順着額角滑進眼眶,眼睛又澀又疼,視線也更糊了。我沒理王千他們的呼喊聲,繼續一點一點往坡下挪。




手電光在雜草裏跳來跳去,光束被雨絲切得零零碎碎。就在我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光柱掃過坡下,有個東西閃了一下。




是那個藥盒。它被卡在一塊凸起的大石頭後面,沒再往下滾。離我只有一臂遠。但這一段坡很陡,腳底全是松動的碎石,踩下去就往下滑。我找了一叢老灌木的粗枝,試了試,能受力,才把身子探出去,伸長了胳膊去夠。




手指頭剛碰到藥盒,正想再送一下身體,腳下的碎石忽然一松,整個人往下滑了半尺。手裏抓的灌木被扯得咯吱響,我吓得趕緊縮手。确認這叢灌木扛得住,才大口喘了兩下,穩住身子,一把抓起藥盒,順着原來的路往回爬。





剛爬到一半,一束手電光從我頭頂掃過去,很快又轉回來,照在我身上。“嫂子,快,抓住我的手!”




是阿七。他把電筒叼在嘴裏,空出一只手朝我伸下來。




我攥住他的手。阿七腳死死蹬住邊上的石頭,身子往外探,胳膊繃得很緊,一點點往上拽我。等我剛夠到洞口邊沿,另一只大手從上面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




那手又濕又涼,還在抖。是王千的手。我借着勁兒往上掙,他雙手攥牢我的胳膊,一把将我扯進了岩縫。




我跪在岩縫口的地上,氣還沒喘順,阿七緊跟着就爬了進來。




“我給你換藥。”我把藥盒擱在地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對着王千說。




煤油燈還燃着,洞口灌進來的風把火苗吹得歪到一邊,晃了晃,又彈回原處。阿七蹲在一旁,乾脆把滿身泥污的濕衣服扒了下來。




王千頭發也濕透了,T恤領口那圈舊血跡被雨水泡過,洇開一大片淡紅。細碎的雨珠挂在他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折射着昏暗的光,很美。




他看了一眼藥盒,沒說話,只将腮幫子咬緊了。




我沒察覺到他的情緒,正彎腰準備打開盒子,突然啪——




他揚手給了我一個耳光。




我整個人往旁邊一倒,後腰撞在石壁上,懵了。




“你想死啊?!想死死遠點!!!”王千的手還在抖,眼睛通紅,像要吃人。




阿七見狀,趕緊擋在我們之間。“千哥千哥,別這樣,嫂子還不是着急。現在人沒事就行了嘛,消消氣,消消氣。咱先把傷口處理了,來來來。”




我坐起來,沒管臉上的疼,又挪到他面前。“對不起,是我錯了。先換藥行嗎?你要罵,等換好了再罵。別耽誤了,不然傷口會感染的。”




說着,我又去開藥盒。他沒有拒絕,也沒理我,眼睛看着別處,胸口一下一下起伏,看來是真的生氣了。




我拆開他後腦勺那塊舊紗布。血已經把紗布浸透了,邊沿粘在頭發上,扯下來的時候,他的後頸肌肉繃了一下。




我用消毒棉蘸了藥水,順着傷口邊緣慢慢擦。藥水很刺激,他頸後的皮膚一緊,肌肉硬成一條一條的。




“忍着點。”我說。




他始終沒吭聲。




阿七遞紗布過來,手肘撞到我的手。我身子一晃,不小心按在了王千的大腿上,隔着褲子,能摸到他溫熱的肉體。




我飛快收回手,紅着臉小聲說了句:“不好意思。”




處理完了,阿七在旁邊收拾藥盒,一邊收一邊打趣:“嫂子,沒想到你還有這麽溫柔的一面。剛才回來一看千哥這樣,我還以為你倆在山洞裏乾了一架呢。”




我沒接話,蹲在那兒把換下來的舊紗布卷好,裹進一塊乾淨布裏,放到岩縫角落。“傷口不能碰水了。”我說,眼睛沒看王千,“這幾天換藥得勤快點,感染就麻煩了。”








入夜,阿七很快就睡着了。他的鼾聲在岩縫裏持續地響着,像一把正在運轉的電鑽,一下一下,頻率均勻。洞口外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風聲也歇了。一切安靜下來,只有阿七的鼾聲和煤油燈裏火苗燃燒的細微聲響。




王千靠着岩壁坐着。我坐到他旁邊,中間刻意留了一道縫,一根手指那麽寬。他閉着眼睛,一直沒說話。




煤油燈的光打在岩壁上,他的影子落在那頭,我的影子在這頭。明明是同一束光照出來的,兩道影子卻挨不到一塊。原本一指寬的空隙,看着像隔了一尺遠。




“你姐姐呢?”他突然間說話了。聲調平靜,音量壓得很低。




“你說什麽?”我裝作聽不懂。




“別裝了,”他睜開眼睛,微微偏過頭來看我,“你根本不是連祎。”




“我……我是連祎。”我的底氣已經不足了。




“你是連祎?”他哂笑了兩聲,“好,那你叫聲老公——”




我咽了咽唾沫,嘴巴越抿越緊。




他又笑,笑得輕快而松弛。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我開始習慣性地揪衣角。




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說:“你姐才不會說‘對不起’,更加不會說‘不好意思’。要是她的話,在我那一巴掌下去之後,她不直接把我推下山摔死,就謝天謝地了,還會道歉?”




我把衣角的布料揪得變了形。




“她換藥的動作也不會那麽溫柔……”他繼續說。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只一味地揪着衣角。




“你姐姐呢?”他的目光完全罩在我臉上。




內裏的恐懼與罪惡讓我難以控制地發抖。“她……掉下去了。”我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




“啊?”王千的反應并不激烈,我甚至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憤怒。




“剛才在山坡上,她不讓我去撿藥盒,”我說,“我……我們争執的時候,我不小心把她推下去了。我不能讓她傷害你,不能讓她傷害你……”




他的呼吸在我說完那句話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傻瓜,她不會真的傷害我的。”




“她會——”我擡起眼看他,眼淚随即大朵大朵地掉下來。“我比你了解她,她真的會傷害你。王千……我不能讓任何人傷害你。”




他摸了摸我的頭,然後伸手把背包夠了過來,放在腿上,拉開拉鏈,從裏面翻出了那個玻璃瓶。




“吃藥吧。”他擰開瓶蓋,倒出兩片白色的藥片,放在掌心,遞到我面前。




“為什麽?”我盯着那兩片藥,“我為什麽要吃姐姐的藥?”




“快點吃吧。”他溫聲勸。“吃完睡一覺,也許明天一醒來,你姐姐就回來了。”




我不太明白他說的話,卻乖乖伸出手,把藥片接過了來。“姐姐……一直沒來得及幫你問我那句話吧?”吃之前,我問。




他皺了皺眉,似懂非懂。“什麽話?”




“看來,她沒問。”我說。




“那你現在問。”他的語氣很誠懇。




“你……喜歡過我嗎?”說這話的時候,我很內疚,也很羞恥。




洞裏很安靜。阿七的鼾聲還在持續,煤油燈的火焰輕輕晃了一下,又穩住了。我看着他的瞳仁裏,跳躍着那團火焰,但又不是真的那團。他沒回答我,半晌,摟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擁進懷裏。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掉出來。“我知道答案了。”




我把藥片放進嘴裏,咽了下去。“王千,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我和姐姐住在同一個身體裏面。可是……你從頭到尾,喜歡的都是姐姐。如果明天早上,姐姐沒回來。就讓我再多陪你一天,好嗎?”




他還是沒說話,只是将我摟得更緊了。我靠着他的肩膀,感受到他胸腔淺淺抽動了一下,我分不清那是憐憫還是什麽。




沒什麽所謂。




岩壁上的火苗在我的視野邊緣慢慢移動,慢慢從燈罩裏升起來,像一條被風拉長的絲線,正在被什麽力量抽走。光暈越來越大,邊緣在模糊,輪廓正在消失。




我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正在變得透明。不,不是手在變透明,是外面的光正在進來。




火光開始蔓延。不是從洞口的方向,而是從更遠的地方,從臨源的方向。那些火光像電影膠片被倒着播放時的畫面,在黑暗的背景上快速滑動,每一幀都在後退,每一幀都在熄滅。




時間,好像正在倒流。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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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紅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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