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1 耳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1 耳環
連淇高考成績出來那天中午,母親打了電話到圖書館,喊我回家吃飯。聶雷來不了,他們午休就一個鐘頭,來回蹬自行車太趕,不值當,平時都是在廠子的食堂随便對付一口。
我到家的時候,菜已經擺好了。清蒸鲈魚,白灼基圍蝦,鲫魚豆腐湯,外加一道涼菜擂辣椒皮蛋,都是連淇愛吃的。
我們臨源這地方,人們基本不吃海貨,嫌棄那股子腥氣。唯獨連淇是個怪胎,打小就喜歡這些。也不知道上輩子是個什麽,貓叽投胎的也說不準。
飯桌上,母親笑得合不攏嘴。邊笑邊用手從盤子裏揀蝦,專挑那些弓得厲害、殼紅得透亮的,低頭剝殼,手指頭被燙得直捏耳垂,也不停。一只接一只,蝦肉彎彎地堆在白瓷碗裏,滿得冒了尖,直接擱到連淇面前。
她根本沒心思吃飯,筷子橫在碗上動都沒動,就那麽支着胳膊肘,光盯着連淇看,嘴裏來來回回就念叨那個數。六百七十三,六百七十三,念了一遍又一遍,跟念經似的。
六百七十三。全縣第三。這分數确實夠我們家每個人炫耀一輩子的。雖說上清北夠嗆,但讀個重點大學,那是板上釘釘的事。
父親一條腿支在椅子上,也瞅着連淇笑,不過,他的笑含蓄多了。
“當年火車上那大師算得真準,淇淇還真是文曲星下凡吶。”說着拿手抹了一把禿腦袋頂上的油汗,筷子在魚背上戳了戳,夾了一塊肚腩肉。“要我說啊,就報北京師範,穩當。出來當老師,鐵飯碗。”
母親臉上的笑沒了,拿眼角的餘光剜了父親一眼。“當老師?當老師有什麽好?跟你一樣啊?一個月掙那仨瓜倆棗的,一輩子沒出息。”
父親把魚肉擱在碗裏,沒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酒是散裝的米酒,兩塊錢一斤。
母親拿筷子剜出鲫魚的一只眼珠,放到連淇碗裏,身子往前探了探,笑道:“試試浙大怎麽樣?我打聽了,那也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名校,牌子硬得很。南邊嘛,跟咱們臨源天氣差不多,不像北京,冬天冷,風還大。”
“人家北京冬天有暖氣,舒服得很。”父親咕哝了一句。“你不是一直都想去北京玩嗎?淇淇去北京上學,咱們能順便去那旅行。”
母親不為所動,側過臉喝斥:“吃你的飯。”
“浙大……”連淇盯着碗裏那只眼珠,怯怯地說,“我怕考不上。”
“啧——”母親放下筷子,“全縣第三,怕什麽?不試試怎麽知道?我查了浙大去年的分數線,才六百六十七。”
連淇沒接話,拿筷子戳碗裏的米飯。
父親又端起了酒盅,這回沒喝,拿在手裏轉。“淇淇的擔心也不是沒道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着酒杯,不敢往母親那邊看,“萬一第一志願沒錄上,那是走第二志願啊,還是回來複讀?這個得想清楚喽。複讀一年,變數也大。”
即便是這種占理的話,父親說的時候聲音也發虛,說到後頭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裏的。母親沒接他的話茬,又給連淇舀了碗湯,湯勺在碗底撈了兩下,把豆腐塊撈上來。“淇淇,你什麽想法?自己說說。”
連淇不說話,拿眼睛瞟我。
“你看她乾什麽?”母親斜過眼來,拿筷子頭點了我一下,“連祎,那你說說吧,你什麽意見?”
我把碗端起來,擋住半張臉。“大事都聽媽的,”我說,“準沒錯。”
連淇咬了咬下嘴唇,筷子在碗裏戳了兩下,低着頭說:“嗯,媽,我聽你的,就報浙大。”
母親滿意了。她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舒了口氣,像是辦完了一件大事。然後開始說旅行的事。這是之前就講好的,考好了就出去玩一趟。母親、父親、連淇,三個人。
“那就去北京吧。”母親說,像是給連淇提前補償似的。
他們出去游玩,沒算上我,是情理之中的事。嫁與聶雷近一年,我早不算這個家裏的人了。撇下丈夫跟着娘家四處玩樂,本就不合規矩。何況新工作才乾沒多久,更是不敢輕易請假。外插一句,這個工作是聶雷托關系幫我找的,在縣城新華書店當管理員,雖然沒幾個錢,但卻清閑得很。
後半頓飯,我就陪着笑。看他們翻來覆去地讨論路線,天安門去不去,長城去不去,坐火車還是坐大巴,住哪個區的賓館便宜。父親說坐硬座就行,十幾個鐘頭熬一熬就過去了。母親說不差那點錢,硬卧,至少要硬卧。
熬到散席,連淇借丢垃圾的契機送我出門。臨源的夏天,白天特別長。這個時候,太陽還沒落,紫外線依舊強烈,連淇愁眉苦臉的抱怨了句:“好熱啊。”
我知道,她抱怨的不是天氣,是母親。
我伸手把她攥着的垃圾袋拿過來,自己提着。她空出兩只手,這才挽上我的胳膊,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模樣。
我們走得很慢,比平時散步都慢。她貼着我,整個人挂在我胳膊上,像塊狗皮膏藥。快到垃圾站了,她忽然一把将垃圾袋搶回去,小跑幾步,甩手扔進那個綠色的塑料大桶裏。桶蓋啪地一聲合上,她又跑回來,重新挽住我。
我偏過臉打量她。幾天不見,這丫頭好像更漂亮了。
連淇小時候特別像洋娃娃,現在雖然不那麽像了,但那還是好看。特別是笑起來,大眼睛彎成兩彎新月,甜的,乾淨的,讓人看了心裏直發軟。
“你真的喜歡去北京玩嗎?”我問。
“喜歡啊。”她回答得爽快。
“我才不信,你以前總說想去海邊玩。”
“海邊……以後可以再去嘛。爸媽想去北京,就去嘛,反正我也沒去過。我也想看看天安門,故宮,長城。”
“哼。”我沒接話,繼續往前走。腳下的石板路有一塊松了,踩上去咯噔一聲。
“要是你也能一起去就好了。”她說。
“我才不喜歡爬長城,累死了,上去就為了看一堆磚頭。”
“那等我上了大學,打工攢了錢,咱們一起去海邊玩。去北海。就咱倆。”
我停住了。
她沒防備,往前多走了半步,又退回來。我捧住她那張肉乎乎的圓臉,低頭,吧唧,親了一口。“我就說,全世界只有你對我最好。其他人都不行。”
她傻笑起來,那兩彎新月又出來了。她挽起我的手,我們繼續往前走。
“那時候,我還以為你結婚了,有了姐夫,就不會跟我那麽親了呢。”她說。
“胡說。”我把她拽過來,摟進懷裏,又在她頭頂親了一口。
除了個頭比我矮一截,其他任何方面連淇都完勝我。
“哎呀,你的頭臭了。”我松開她,五官皺成一團,“幾天沒洗了?”
她還是傻笑,豎起三根手指頭。
“三天?”我往旁邊躲了一步,“我的媽呀,三天沒洗頭!我要是三天沒洗頭,你姐夫準把我趕出家門。”
“不可能。”她搖搖頭,很認真的樣子,“他對你那麽好。就算你一星期不洗頭不洗澡,他也不會趕你的。”
我沒接話。走到巷子拐角的地方,我停下了。“別送了,回家吧,不然媽又要着急了。”
“都考完試了,大把的時間呆着,多送一段嘛。”她撅嘴抗議。
“對哦,你有将近三個月的假期呢。”
“是啊。”
“那能幫我個忙嗎?”我試探性的問。
“什麽忙?”她拿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着我。
“有件事,我一直沒敢跟你說。”我刻意把聲音壓得很低,“怕影響你高考。”
“到底什麽事啊?”她有點急。
“我也拿不準……那個,你能跟蹤你姐夫幾天嗎。”
“啊?”她眼睛瞪圓了,嘴張開又合上,“為什麽啊?”
“我懷疑……”我把目光移開,看着牆根底下的青苔,“他在外頭有人。”
“什麽……什麽意思啊?”她的聲音一下變了,變尖了,像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外頭有人——他、他出軌啦?”
“我只是懷疑。”
“姐,你是不是想多了?姐夫那麽好,學歷高,有本事,掙得也多,人又溫文爾雅,他怎麽可能……”
“就因為好,才招人惦記。”我把她的手捏在自己手心裏,“那些小妖精,聞着味兒就來了。你啊,以後找對象千萬別找太優秀的,差不多就行了,不然心累。”
“我不找對象。”她搖頭,搖得很用力,“我就跟着姐姐。”
“就會說傻話。”
她又傻笑起來,挽起我的手,身子往我這邊靠了靠。我們繼續往前走,走得很慢。天色慢慢暗下來,陽光終于不刺眼了。
走着走着,她又開口了。“反正我覺得姐夫不是那樣的人。就算有人勾搭他,他也不可能上鈎的。他是正人君子。”
“很多事情,并不是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樣。”我淡淡地說。
她沒再說話了。低着頭,看着腳下的路。胳膊還挽着我,但那力道變了,不再是靠着我,更像是抓着什麽。
“可是……我怎麽跟蹤他啊?他每天上班,我也沒機會跟啊。”她終于松了口。
“你不是有個同學,他爸是化工廠的領導嗎?我有一回去給你姐夫送東西,在車間都看見他了。”
“你說陳賀鑫啊。”
“對,就是他。你就讓他帶你上廠子裏逛逛,順道幫我看看,你姐夫跟他班上的女同事,有沒有什麽不對頭的。”
“這……行嗎?”
“你要是不願意,就當我沒說。行了,你回家吧,不然媽真的要急了。”我催。
“姐——”她喚了我一聲,随即應了。“行,我試試。但我還是覺着,姐夫不是那樣的人。”
“我就知道,你最好。”我又親了她一口。
她沒說話,把手伸進寬大的校服褲兜裏,摸了兩下,最後摸出個小盒。四四方方,棗紅絲絨的,像是首飾盒。
“姐,這是送你的。”
“啊?”我接過來,打開一看,竟然是對金耳環。“這……是真金的啊?”
“嗯。”她抿嘴樂。
“你從哪弄來的?這麽貴重的東西,不少錢吧?”我仔仔細細的端詳,耳環不大,上面刻着雜亂細碎的紋路,老舊的款式,不可能是連淇買的。
“媽今天給我的,我想着,還是給你吧。我上大學,也不能戴,不如給你戴。就當……就當是我送你的結婚禮物。你結婚的時候我沒錢,也沒送個什麽像樣的禮物……”
“傻丫頭,你一個學生,送什麽禮物啊?這……這是媽給你的……”我喃喃重複,“我怎麽能要?你自己收着。”我推還給她,她死活不要,撒腿朝着天邊那一抹胭粉的晚霞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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