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2 黑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2 黑洞
與連淇分開後,我走得像在逃。馬上就要六點了,我必須趕在聶雷回來之前到家。我把裝着飯菜的網兜拎起來,抱在胸前,兩條腿搗得細碎而快,像競走運動員那樣。
回到家,把飯菜一樣一樣擺好,碗筷擺好,涼白開倒好。布置完畢,他還沒回來。我坐在沙發上,聽着自己的呼吸漸漸平複。然後,門鎖就響了。
鑰匙在鎖心裏轉動,吱吱叽叽的,像老鼠磨牙。我走到門口的時候,門在我面前打開了。
“回來啦。”我揚起一個恰如其分的微笑。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也一樣。
他嗯了一聲,回我一個短促的笑,很短,有些敷衍的意味。然後把鑰匙放在鞋架上,彎腰去解鞋帶。
我趕忙蹲下身,搶着把拖鞋遞到他腳邊,又接過他的外套挂起來。挂外套的時候,趁他不注意,把鼻子湊上去聞了聞。化學藥品的味道,慣常的那種,沒有別的。我松了一口氣,又覺得自己可笑。
他沒說話,也沒往我這邊看。
“今天有你最愛吃的擂辣椒皮蛋,”我轉過身,笑着對他說,“快過來嘗嘗。”
他嗯了一聲,說先去洗手,話落徑直走進廁所。門掩上了,水龍頭的聲音傳出來,嘩嘩地響了很久。他在裏面做什麽呢,洗手不需要那麽久。
他坐到餐桌上的時候,我已經開始剝蝦了。他說不用,自己剝。我說我幫你,你負責吃。他就不再推辭,也不再說話,把臉埋進飯碗裏。
我繼續剝,一只接一只。這沉默實在令人不舒服,于是我開始找話。蝦還行嗎?我問。我說我沒嘗,不愛吃。他咽下一口飯,說還行,挺新鮮的。
蝦剝完了,我起身去洗手。水池前,看着自己沾滿蝦腥味的手指,忽然想,他到底知不知道我讨厭海鮮的腥味。
從廁所出來,我去陽臺收衣服。曬了一下午,衣服還帶着暖陽的餘溫。我抱着沉甸甸一摞衣服走進卧室,一件一件疊起來,邊疊邊朝客廳說:“今天累嗎?”
聶雷的咀嚼聲傳過來,一下一下,很有規律。良久,他回了一句:“還行。”
我又說,圖書館沒什麽人,我把《紅樓夢》看完了,斷斷續續看了一年,終于看完了。他說嗯,多看點書好。語氣像在安撫一個孩子。
我笑着問,下一本看什麽呢。聲音裏帶着一點刻意的撒嬌。他說什麽都行,你喜歡看的就行。腔調很溫柔。太溫柔了。溫柔得有點虛假。
疊好的衣服工整地放進衣櫃。我回到客廳,在他對面坐下,想跟他說說父母和連淇要去北京的事。剛說了一半,我看見他的筷子在碗裏扒拉着,眼睛盯着某處,或者哪裏都沒盯。反正不在我身上。
我閉了嘴,站起身往廁所走,走到門口,才說話:“我去給你燒洗澡水。”
他嗯了一聲,別的什麽也沒說。
洗過澡,聶雷直接進了書房。每晚都是這樣,吃飯,洗澡,寫報告,然後還要看一會兒書。當然,全是與化學相關的書籍。
我翻看過那些書,裏頭都是密密麻麻的元素符號和方程式,天書一樣。他活在一個由這些符號搭建的世界裏,而那個世界沒有我的位置。每每想到這裏,我都很難過。
他看天書的時候,我也在卧室裏“研讀”。從書店拿回來的瑕疵品,書脊脫了膠的那種,不值幾個錢,但我喜歡。多是歷史,傳記,別人活過的一生。
我靠在床頭,把書攤在膝蓋上,耳朵裏是隔壁書房書頁翻動的聲音。很慢,一頁,又一頁,隔很久才響一次。我跟着那個節奏翻自己的書,好像我們之間還剩這麽一點微弱的關聯。然而沒多久,我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他上床的時候快十一點了。床墊陷下去的那個瞬間,我從淺睡裏醒來,睜開眼睛。
黑暗裏什麽都看不清,但我知道是他。是聶雷。氣味,重量,體溫,這些比視覺更誠實的東西告訴我,我的丈夫來了。
我翻過身,把胳膊伸過去,抱住他。他沒穿上衣,手掌落在他胸口,我摸到那顆心髒在跳。咚,咚,咚。還在跳。比平時快,也更有力。
“你今天累嗎?”我問,聲音是剛睡醒的那種,軟軟的,含混的。
他說嗯,有點。然後就那樣仰面躺着,兩只眼睛大概在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路燈映進來的一塊光斑,形狀像一只趴着的蜘蛛。我把臉埋進他的肩窩,嘴唇擦過他的鎖骨。
“都十二天了。”我說。我記着日子的。從月事來了之後,他就沒有再碰過我。十二天。我把每一天都數過了。手從他的胸口往下滑,指甲輕輕刮過他的腹部。
“別——”他抓住我的手,不是那種溫柔的、含情脈脈的抓法,而是像抓住一件不該出現在那裏的東西。他說,我真的有點累。然後把我的手移開,放在被子上面。
被子的布料涼涼的,我的手背貼在上面,手指還保持着剛才的姿勢。尴尬,羞恥。
一串長長、幽幽地靜默。詭秘,陰暗,迷幻。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他的。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咚,咚,咚,猶如撞鹿。
我的手背還在被子上面。他還是沒有來握住它。
“你是不是有別的女人了?”這句話從嘴裏滑出去的時候,我感到一種奇異的快意,像是終于把一根卡在喉嚨裏很久的魚刺吐了出來。
他說胡說什麽。語調平平的,沒有驚詫,也沒有憤怒。他甚至沒有轉頭看我。我說那你怎麽對我這麽冷淡,我們結婚還不到一年,你就讓我守活寡。
守活寡。這三個相當粗俗。平時,我是斷不可能在他面前說這麽粗俗的字眼的。可此刻,我卻故意将這三個字咬得很重,然後又把手重新伸了過去。這次沒有猶豫,沒有顧忌。
棉布很軟,他的身體是熱的。他隔着布料攥住了我的手腕。攥得很緊,我感覺得到他手指的骨節。
“別這樣,連祎。”他叫我的全名。
一個妻子觸碰自己的丈夫,他叫她的全名,說別這樣。我把手抽回來,動作很快,像被燙了一下。
我并未放棄,反而執拗地爬上他的身體,皮膚和皮膚撞在一起,他的胸口是涼的,我的滾燙。
我趴在他身上,嘴唇貼着他的下巴,問:“你愛我嗎?”
又是安靜。很長的一段安靜。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絕望之際,他倏然側過頭,嘴唇碰到了我的耳垂。吻了一下,很輕,像蓋章一樣。他說,愛。
我的身體在他的那個字裏軟下來。我們在黑暗中糾纏在一起,被子和床單揉成一團,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我咬住下唇,一邊喘息一邊又問了一遍:“你愛我嗎?”
他喘着粗氣,聲音從身體深處擠出來:“愛。”之後,是更狂野的力度。
“有多愛?”
“很愛很愛。”
“你會喜歡別的女人嗎?”
“不會。我只愛你一個人。”
他答得太快了。像背答案。我心裏有一個聲音在這麽說,但我把它按了下去。
他抱着我翻了個身,将我壓在身下。我把腿纏上他的腰,讓自己攀緊他。“那萬一……你以後遇見別的女人,她比我漂亮,比我優秀,比我有文化,比我學歷高,你會愛上她嗎?”
“不可能。”他用力的說,像要把這個答案釘進我的五髒六腑裏,“我只愛你一個人。”
他那麽誠實,那麽熱烈,我的靈魂幾乎被貫穿。床板發出低沉的聲響,混在我們的喘息裏。
最後,我哭了。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下來的,淌過太陽xue,流進頭發裏。我說,對不起。
他的聲音從我頭頂落下來:“什麽?”
“我竟然讓連淇跟蹤你。”我抱着他,靈魂卻好像從軀殼裏飄了出來,高高地浮在天花板上,冷漠地看着下面相擁在一起的男女,“聶雷,對不起。我不應該不相信你。”
他的眼睛在黑暗裏看着我。瞳仁那麽黑,黑得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像夜間的貓頭鷹,定定的,不眨眼的。不像人的眼神。
突然,他停了下來。忽然停了。我的身體還保持着剛才的姿勢,尴尬的,羞恥的,被遺棄的。
“我不是聶雷。我是王千。”他說。帶着憤怒的喘息。
我從一場夢裏驚醒。或者說,從一場臆想裏。心髒在肋骨後面瘋狂地撞,撞得我幾乎喘不上氣。我的手指還留在他背上。
是啊,厚,太厚了。聶雷的背是薄的,肩胛骨摸上去像兩片收攏的刀鋒。而這張背,肌肉覆在上面,厚實得像一堵牆。我又去看他的眼睛。
黑暗裏,那雙瞳仁黑得沒有底,像兩口從未見過光的井。聶雷的瞳仁是棕褐色的,陽光底下會泛出琥珀的紋路,細細的,像樹葉的脈絡。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黑。
“怎麽是你?!”我叫了出來,凄厲的,帶着哭腔,女鬼一樣。
他沒動,在我身體之上,執拗地盯着我。我開始打他。拳頭落在他胸口,肩膀,臉,每一拳都用盡全力。
“不是你,不是你!是聶雷,是聶雷——我摸到他了,他就在我身邊,我摸到他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碎成一片一片,尾音劈了叉。
“怎麽回事?我、我怎麽了?我的腦袋怎麽了?”我不再攻擊王千,一下下捶打起自己的腦袋。這時,他出手制住了我。
王千的力氣太大了,手像兩把鉗子,把我的手腕攥在一起,按在枕頭上。我掙不動,就用腳踢,踢他的腿,踢他的腹部,踢任何踢得到的地方。
他在我的掙紮裏騰出一只手,伸向床頭櫃。我聽見塑料藥瓶被摸到、被抓起的聲音。他單手擰開蓋子,藥片倒出來,然後強行掰開我的嘴,手指抵住牙關,往上一擡。
我咬他。咬他的手,咬他的手指。他不躲,直接把藥片塞進我嘴裏,沒有喂水。苦澀的味道在舌面上化開,粘在上颚和喉嚨口。我想吐出來,但他的手掌捂住了我的嘴。我聞到他皮膚上的氣味。沒有化學藥品的味道,什麽味道都沒有。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這不是聶雷。聶雷的手永遠是那股消毒水混着試劑的味道,洗不掉的。
我又開始掙紮,他将整個身體壓上來,牽掣着我,不準我動。我感覺到他的體溫,燙,越來越燙。不對。不是他越來越燙。是我越來越冷。他的身體像一塊燒燙的石頭壓在我身上,而我在它底下一點一點失去溫度。我聽見自己的牙齒在打顫,一陣一陣。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身體軟了,徹底沒了反抗的氣力。他這才起身,下了床。扯過毯子,蓋在我身上。我看着他,只能看着。因為此時此刻,全身上下,除了眼珠,我哪裏也動不了。
我看着他拿起手機,赤着腳走出卧室,站在門框那裏。他一只眼睛盯着我,另一只隐在門框的陰影裏。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張臉,另一半沒在黑暗裏,像一幅只畫了一半的肖像。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焦距被抽走的那種。他明亮的半張臉在我視野裏慢慢縮小,縮成一個小小的光點。周圍的黑暗往那個光點裏擠,像水旋轉着流進下水口,像一個黑洞正在無聲地形成。
我聽見他對着手機說:“剛才一急,喂了三片,好像是三片,沒事吧?”
他頓了一下,在聽電話那邊說話。
“太着急了。吃了的……晚上給她吃了藥的,嗯……不知道怎麽回事,半夜醒了。好像有了耐藥性……”他的聲音越來越遠,像從水底傳上來的。他的臉也開始融化。對,融化。
油彩又開始融化,整個空間都在融化。牆壁,天花板,門框,他的臉……一點點,全都被吸進一個巨大的黑洞裏。我也被吸了進去,最後,什麽都不知道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