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8 醫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8 醫院
掄起木凳砸下去的時候,我忽然想起舂糍粑。也是這麽一下,又一下。固執又自信地。
舂糍粑是南方的一種民俗。趁熱将蒸熟的糯米倒進石臼,掄起木槌反複捶搗,靠十足的力氣打出筋道的糍粑。那都是男人乾的活。
那年冬天,在鄉下。午飯之後,下了一上午的霏霏冬雨停了。茅草屋後面的山巒間,氤氲起乳白的水霧。外婆喊外公舂糍粑,我大叫着,我來,我來。外婆笑,你那點力氣,舂不動的。我說,我可以。
我可以。固執又自信地砸,一下又一下。
砰。門開了。
客廳裏的三個人,全怔住了。六只眼睛齊刷刷釘在我身上。
我沒停,徑直走向廚房。路過那兩個外來者時,我拿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卷發女人、花衫男人,長相沒細看。那無關緊要,我此刻滿心只想着去找“武器”。
母親大抵看出了我的意圖,在身後扯着嗓子喊我名字。可等她追到廚房門口,我已經抄起了那把菜刀。那把剛讓死魚皮開肉綻的刀,還黏着魚血的,滑膩膩的刀。
“連祎,把刀放下!快放下!”母親攥住我的手腕,我感覺她快哭了,或者說,她已經哭了。
“媽,放開我。”母親力氣不小,卻遠不及我。我稍一掙,便甩開了她。
我沖到女人面前,揚起菜刀,劈頭一聲暴喝:“你剛才罵誰是雞?”
女人吓得連連後退,一直退到男人身後。我逼過去,又一聲暴喝:“誰是雞?!”比剛才那聲還大。男人也後退,一直退到門口的地墊上。
我就那麽看着他們,一前一後,像兩只被老鷹逼至絕境的小雞。嘴張着,臉煞白,眼睛烏溜溜地轉,無辜又惶恐。
“你、你別亂來啊。”女人從男人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男人咽了口唾沫,沒開腔。
母親又來阻止,她挽住我另一只空着的胳膊,顫顫巍巍地勸:“連祎,有話好好說,先把刀放下。”
“媽,她剛才是不是說連淇是雞?是不是?!”我扭頭看向母親。
母親沒說話。眼淚啪嗒啪嗒直往下掉,一顆接一顆,沒有聲音。
我把頭轉回去,繼續瞪着那個女人。眼珠子發脹,像是要從眼眶裏迸出去。
“為什麽說我妹妹是雞?!她怎麽死的?說!今天說不清楚,我砍死你們!”
女人又退了兩步。後背抵住了鐵皮門,沒地方再退了。我聽見門鎖響了一聲,還以為是她的手在背後擰動了門把。
仔細一聽,不是。那是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
有人回來了。誰?父親?王千?還是誰?
我的注意力游離了一下。就這一兩秒的時間,頸後倏地涼了一下,癢癢的。像什麽小蟲子爬過去。我沒在意。
接着,我看見門開了。父親走了進來。西裝筆挺,手裏拎個公文包。與那天見面時一樣,只是光禿禿的頭頂更亮了,亮得極其不真實,像暗黑宇宙裏一顆孤零零的恒星。
“連祎。”他叫我的名字。
面對一室駭人的場面,他沒問發生了什麽事,只是叫我的名字。溫和的,淡然的,平靜的,叫了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對男女讓出了路,父親慢慢朝我走過來。嗯,他沒有換鞋,就那麽走過來了。
“把刀給我。”他站定在我面前,伸出手,聲音更溫柔了,像是在哄一個小孩睡覺。
我松了手。他接過刀,轉身進了廚房。然後我的世界又開始融化。父親的背影,女人的卷發,男人的花衫,都開始融化。慢慢洇開,混在一起,變成一灘一灘的油彩,漂浮在空氣裏,緩慢地流動。我想繼續問,問連淇怎麽死的。可嘴張開了,卻發不出聲。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躺在自家的床上。灰白的天光透過窗簾照進來,把屋子裏的一切渲染得如夢似幻。王千睡在我旁邊。呼吸很沉,但均勻。
我躺着沒動,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感覺很奇怪,記憶無比清晰,但腦子又極為混沌。
又發病了。我想。連祎,你得嘗試接受這個事實。我勸自己。
翻了個身,王千還在睡。我蹑手蹑腳下了床,發現腿腳似乎已經痊愈了。不軟,也不抖。走到床邊,看見他昨天穿的那條短褲扔在地上,我彎腰撿起來。
名片。這個念頭突然攮進腦子裏,我連廁所都顧不上去了。光着腳出了卧室,站在客廳中間,開始翻他的褲兜。
左邊,空的。右邊,半盒煙,一個塑料打火機。
沒有名片。小警察的名片不在了。是放別處了,還是扔了?
我攥着那條短褲站在客廳中間,心裏一陣沮喪。
“起來了?”王千的聲音忽然從背後響起來。
我吓得一激靈,短褲差點掉在地上。“你……不睡了?”我随便找了個話頭,想把自己的慌張蓋過去。
“不睡了,今天要去醫院啊。”他懶懶地拖着身子往前走,走到沙發跟前,一屁股栽進去,整個人松垮地攤着。雙腿大大岔開,模樣活像只牛蛙,我沒忍住撇了撇嘴。
他又閉上了眼睛,我也沒動,就這麽站在原地,望着那只穿了一條四角褲的下半身,心裏莫名半點也不覺得尴尬。
“我……昨天又發病了?”我湊過去兩步。
“嗯。”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到我手裏短褲上時,有些訝異。“你拿着我短褲乾什麽?”
“我……想拿去扔進髒衣簍裏。都穿了兩天了,好臭。”我搪塞。
“哦。這兩天別開洗衣機啊。再攢攢,等髒衣服多了,一起洗。節約水電。”他像個刻薄的房東。
“那你繼續穿吧!”我翻了個白眼,把短褲直接甩在他臉上。
他沒惱,伸手扯下來,就那麽躺着穿上了。“不早了,”他站起來,“我去做早餐。你洗漱吧。等下要打車去醫院。”
“你的車多久能修好?”
“怕是要搞輛新車了。”他進了廚房。
“修不好了?”我走向廁所。
“老家夥,不禁折騰啊,撞一下就得報廢。”說着,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從廚房裏傳了出來,很動聽。
吃早餐的時候,我問了王千昨天後來的事。那兩個人走了沒有,我爸媽有事沒有,有沒有給錢。
“沒事。他們走了。”他說。
“沒給錢?”
“沒有。”
“那兩個人是誰?我聽那女人說,她老公是被連淇……弄死的。”我聲音有點發虛。
王千嘴裏嚼着粉絲,沒馬上回話。咽下去了,才說:“聽她放屁。你聽過誰是嫖娼被弄死的?那不都是你情我願的事。他老公自己身體不好……”
我手裏的筷子掉了一只在桌上。“嫖娼?”那兩個字卡在嗓子眼裏,好不容易才擠出來。
王千又夾了一筷子粉絲,送進嘴裏。
“連淇真是……”我說不出口。“妓女”那兩個字太髒了,我真說不出口。“真是……乾那個的?”
王千咽下去,點了點頭。他沒有看我。眼睛看着桌上那碟鹹菜。
我放下筷子,再沒胃口了。王千還在往嘴裏填,吃得很香。
“那個女人的老公,是在跟連淇……那個的時候……死的?”
“嗯。猝死。”他端起碗,呼嚕喝了一口米粉湯,“昨天那男的是那女人的弟弟。”他解釋了一句,“其實那事之後,已經跟他們私下和解了,給了五萬塊錢。誰知道那婆娘反口了,隔三差五帶她弟弟來鬧,非說連淇給她男人吃了過量偉哥。連淇受不了……一時間沒想開,吃了老鼠藥。”
筷子不小心被我碰到地上。我蹲下去揀,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怎麽都起不來。索性就不起了,把自己縮成一團,嗚嗚咽咽地哭。
我接受不了,我想反駁,我想說“連淇不可能是那樣的女人”,想說“我記憶裏的她很乖,很聽話”。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說出來又怎樣呢。那也只是我寫的故事。
王千放下筷子,把我從地上抱起來。他的手很大,箍在我腰上,緊得很。他摩挲着我的背,又捧住我的臉,為了擦眼淚。
我看見他下巴上的胡茬長出來了,青黑色,一片,好誘人。于是,我抽噎着親了上去。親他的唇角,下巴,頸窩。他也開始回吻我,吻着吻着,我變得好興奮,一口咬住了他的舌頭。
“啊——”他大叫一聲,扳住我的肩膀,拿那雙漆黑的瞳仁,錯愕地瞪向我。“你怎麽咬人啊?”
我還以為他生氣了,沒成想,下一秒,那家夥笑了。一把将我淩空抱起來,送進了卧室。這次,是一場沒有預謀、水到渠成的身體糾纏。完整酣暢。你情我願。
為此,我們遲到了。比預約的時間,整整晚到了半小時。
醫院在城南,是私立的。從外面看像一棟寫字樓,玻璃幕牆擦得很亮,門口的臺階上鋪着灰色的防滑墊。王千說,這裏不用挂號,都是提前一周預約。
他去前臺報到的時候,我坐在大廳等。這裏的等候區都是沙發。很豪華的那種,反正怎麽看都不像醫院,更像是一家星級酒店。
報完到沒多久,一個穿淡藍色護士服的姑娘走過來,微笑着把我們帶進了三樓的骨科診室。醫生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白大褂,頭發梳得整齊,桌上放着一個銅制的小人骨架。
“請坐。”他擡手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來。王千站在我身後,沒有坐。
“腿現在感覺怎麽樣?”
“挺好的,能正常走路。”我說。
“疼嗎?”
“不疼。”
“麻木呢?有沒有什麽地方麻木?”
我搖了搖頭。
他讓我站起來走幾步。我站起來走了幾步。他又讓我坐下,把我的腿擡起來。他的手指按在我的膝蓋上,按了幾下,又按了幾下,然後讓我把腿伸直。我把腿伸直了。
“看起來,恢複得很好。”他說。他翻開桌上的病歷本,寫了幾行字。“基本上沒問題了。注意別太勞累,不要長時間站立。”
我“嗯”了一聲。王千沒有說話。
然後是神經內科。在另一層樓。走廊更安靜,牆上挂着幾幅風景畫,畫的是海邊的日落,顏色很柔。門開着。裏面的醫生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短頭發,沒有化妝,鼻梁上架着一副銀框眼鏡。
“請坐。”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王千一眼。
我在她對面坐下來。王千還是站在我身後。
“最近感覺怎麽樣?”她問。語氣柔和,像在聊天。
“還行吧。”我說。
“頭疼嗎?”
“不疼。”
“頭暈呢?”
“有時候。”
“什麽時候?”
“早上剛起來的時候,或者……情緒激動的時候。還有……吃藥的時候。”
她點了點頭,在紙上記。似乎吃藥這件事,就是她安排的。
“有沒有出現過幻聽?比如聽到別人聽不到的聲音?或者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她問這話的時候擡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在看我的反應,又像是在等我說什麽。
“沒有。”我說。“但是會想起很多以前的事,他們說……那些不是真的。”
她沒再追問。低下頭繼續寫。
然後開了檢查。腦電圖,核磁共振。單子遞過來的時候,王千接了。
做檢查的地方在走廊盡頭。我走進去,躺在那臺機器上,耳朵裏塞着棉花。機器響起來的時候聲音很大,哐哐哐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敲。我盯着頭頂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幾塊暗影,像水漬。
閉上眼。再睜開。還在響。反反複複的,不知道過了多久。
回到神經內科的時候,報告已經送過來了。女醫生正翻着看,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又翻過去看前一頁,來回比了比,才合上。
“基本正常。”她說,表情沒什麽變化,“腦電圖沒有異常放電,核磁也沒有發現器質性病變。”
她把報告遞給我。我看了一眼,看不懂。那些圖像是一團一團的灰白色,像霧,像雲,像什麽都不是的東西。
“不過,”她說,“藥物不能停,需要繼續吃,定期複查。”
“我到底得的是什麽病?”我問。
她看了王千一眼。
王千沒說話。
“解離障礙。”她說,“分離性身份障礙。你的症狀主要表現為人格解體和現實解體,對自己和周圍環境的感知出現分離感,記憶片段不連貫,有時會混淆現實與幻想。”
“解離?”我不懂這個詞。“是車禍造成的嗎?”
“是的。”她不假思索地答。
她把藥方遞過來。王千接了。
“還有什麽問題嗎?”她問。語氣不是催促,是那種“你可以問,但我該答的都答了”的平淡。
我想問她:那些記憶會一直跟着我嗎?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沒問。
“沒有。”我說。
王千去繳費了。
辦公室裏的空調嗡嗡地響。女醫生坐在那裏,沒看電腦,沒看手機,也沒看我。她的目光落在桌上某處,像在等時間過去。
“醫生,”我說,“我想看看我之前的診療記錄。”
她看了我一眼。“什麽?”
“就是……之前的。入院記錄,病歷,所有關于我的。我想看。”
她盯着我看了兩秒。那兩秒裏我聽見牆上的鐘在走,噠噠噠的。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身後的文件櫃前,拉開第三個抽屜,從裏面抽出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不厚,癟癟的。
“你不是第一次看了。”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接過來。看着它。牛皮紙,邊緣磨得有些毛了,封面上用圓珠筆寫着我的名字和病案號。字跡潦草,是手寫的。
我抽出裏面的紙張。第一張是入院記錄,日期是半年前的。診斷那一欄寫着“分離性身份障礙”。
後面是幾次住院記錄,時間、症狀、用藥、出院情況。每一項都填着,工整,但潦草。和王千說的沒有出入。和醫生說的也沒有。
我把紙塞回去,封口的線繞了幾圈,把袋子推回她面前。
“謝謝。”我說。
她沒說話,把袋子收回去,放回原來的位置。
王千還沒有回來。走廊裏有人在走,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我坐在那裏,盯着牆上的鐘。秒針一下一下地跳。
從這一刻起,我基本上承認了外界對我病情的描述。基本上認定我的記憶并不可靠。基本上接受連淇是個妓女,還死于非命。基本上放棄了聶雷這個人的存在。
嗯,基本上。不是完完全全。因為,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情要落實。
門開了。王千站在門口,手裏拿着藥。
走吧。他說。
我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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