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1 裙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1 裙子
第三把鑰匙,鎏金的,鑰匙柄壓着兩個同心圓。攥在手心,冰冰涼涼,宛若一條僵死的蟲豸。直覺告訴我,應該就是它了。
果然,鎖舌彈開了。我的直覺向來精準。不論是記憶裏的那個我,還是此刻的這個我。這是我賴以依仗的天賦,亦是日夜折磨我的隐患。
如果我沒記錯,母親曾經這樣評價過我:連祎,你太敏感了,這樣不好。我反駁母親:凡事都有兩面性,不能用絕對的好和壞來評判。
推開門走進去,我聞到一股怪味,像翻開了一本在箱底壓了二十年的舊書。陰郁,陳舊,裹挾着不肯退場的黴味。
這是一間朝北的房間,窗戶不大,玻璃上糊着一層厚厚的灰,把窗外的天光濾成一種暧昧的、發黃的色調。雖說是盛夏,但屋子裏感覺不到熱。大抵是常年見不到陽光的緣故吧,我想。
掃視整間屋子,将眼前景象與腦海裏的記憶逐一比對。在臨源,我和連淇同住一間屋,那房間遠比這裏狹小。自小學起,我們姐妹倆就睡上下鋪,這樣的狀态一直持續到我結婚。
眼前,沒有上下鋪,只有兩張單人床,靠牆并排擺着,中間隔了一個窄床頭櫃。床品花色完全一致,灰白底色點綴淡藍色碎花,很素淨。書桌也是兩張,一模一樣的,靠窗放着。桌面上除了一盞老式臺燈,什麽也沒有。
拿出手機,撥通連淇的號碼。通了。鈴聲從書桌的抽屜裏傳出來。熟悉的旋律。循着聲音找過去,抽屜沒上鎖,輕輕一拉就開了。
抽屜裏面很乾淨,沒有紙,沒有筆,沒有那些女孩子會塞滿抽屜的零碎玩意兒。只有一部手機。諾基亞的老款,直板的。我把它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和記憶裏連淇那部一模一樣。
她的手機是高考完那個夏天買的。我還記得那天特別熱,熱得柏油路面都化了。我說能不能改天再去,母親拉着臉說,你不想去,可以不去。沒辦法,我只能陪着她們一起去了。
在手機店挑選的時候,連淇猶豫了很久。看了這款又看那款,最後選了這個最便宜的。母親說,換個好一點的,連淇搖頭,說夠用了。母親誇她懂事。
當時,她并沒有辦理手機卡,這個號碼,是她去往外地讀大學之後才辦理的。我還記得她辦完卡的第一時間,就發來一條短信:姐,我辦好了手機卡,你存一下。——淇淇。
拿起手機,先查短信。收件箱,空的。發件箱,空的。草稿箱,空的。所有文件夾都是空的,乾淨得像是被人刻意清空過。我又查通話記錄。除了我撥的那幾個,什麽都沒有。
我握着手機的手開始發酸。只剩下相冊了。如果這裏面還是空的,那這部手機就真的一點用也沒有了。很大概率,又是自己太過敏感了。
按開相冊,屏幕閃了一下,跳出一排縮略圖。
有東西。
點開第一張照片。一張大頭照。連淇的臉占滿了整個屏幕,她比着剪刀手,嘟着嘴,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第二張,還是大頭照。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全是。那種比着剪刀手、嘟嘴的照片,笑得可愛又燦爛。除此以外,什麽也沒有了。沒有風景,沒有其它人,沒有任何能提供線索的畫面。
翻到第七張的時候,我的手停住了。紅裙子。連淇穿着一條紅底白點的連衣裙,娃娃領,仿若童話裏的白雪公主。
那條紅裙子,我也記得。記得非常清楚。
離連淇去大學報到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母親便已經開始給她張羅行李了。那些天,但凡我回家,就能聽見她絮絮叨叨的聲音。今天說這個要買個新的帶着,明天說那個要買個新的帶着。
“窮家富路,”她翻着連淇的舊衣服,一件一件拎起來,又一件一件丢回去,“出門在外,哪能缺了東西。”
某一天,我剛進家門,鞋還沒脫,母親就從廚房探出頭來,說:“連祎,你明天帶連淇去街上轉轉,給她買條紅裙子。”
我問為什麽非得是紅的。母親把手裏的抹布往水池裏一甩,轉過身來說:“她皮膚白,穿紅色好看。”說完,又去忙活竈臺那點事了。
“你和爸昨天去廟裏啦?”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摳着上頭斑駁剝落的漆皮。
“嗯。”母親的背影在水池與竈臺間來回晃動。
“是廟裏的師傅讓買條紅裙子吧?迷信……”
母親對我的态度很不滿意,把手裏的洗菜盆摔得乒乓作響。“你少陰陽怪氣的啊……懂什麽啊你,咱們小縣城的姑娘去到大城市,不能讓人家看不起。穿得體面好看些,那往人堆裏一站,老師同學都不敢小瞧。”
“是去讀書的,又不是去選美的。”我翻了個白眼。
母親沒看見,只從圍裙口袋裏摸出錢來,手指在嘴唇上蘸了一下,一張一張地數。
“兩百。”她把錢塞進我手裏,想了想,又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一百塊來,也塞過來,“再給她買雙鞋。她臉皮薄,不會還價,人家要多少給多少。你領着她,多比幾家,好好講講價。”
“這會兒又指望我了。”我接過錢,算是應下了。
第二天,我帶連淇去了臨源唯一的商城。我們逛了很久,終于在一家挂着大紅招牌的女裝店裏,試了那條紅底白點的連衣裙。娃娃領,裙擺剛好過膝,穿在她身上,整個人白得發光。
我問她,喜歡嗎。她站在試衣間的布簾子後面,露出半張臉,點了點頭。最後,裙子買了。一雙白色帆布鞋也買了。一共三百八十塊。我把自己兜裏的八十塊錢也搭了進去。
從鞋店出來的時候,連淇拎着鞋盒子,低着頭走了好長一段路,忽然擡起頭來,說:“姐,要不然裙子退了吧。我本來也不喜歡穿裙子,還這麽紅……穿上像個顯眼包。”
我知道她在撒謊。她是心疼我的錢。
“傻子,媽就是要你‘顯眼’。”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打趣道,“不把這紅裙子買回去,你覺得她能善罷甘休?”
她沉默了一會兒,挽起我的胳膊,像是刻意讨好我似的,把腦袋往我肩上一靠,說:“那……謝謝姐。”
“謝什麽?裝模作樣的。”我逗她。
“那不謝了。”她咯咯笑起來,“姐,你現在出口成章啊,真是跟以前不一樣了。是不是在圖書館總看書啊?”
我斜了她一眼:“你這是笑話我以前沒文化啊?”
她急了,連忙松開我的胳膊,擺手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傻瓜,我開玩笑的。”我笑着把她拉回來,“你還想要什麽,姐給你買。”
我眼睛掃着街邊的商鋪,心裏盤算着兜裏還剩多少錢。連淇卻搖頭,說:“我什麽都不要,你賺錢也不容易,好好存着。”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裏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懂事。這種懂事,讓我心裏難受。
“你幫了我個大忙,我也得意思意思不是?”我用開玩笑的語氣說。
她聽了這話,整個人蔫了下去。“我什麽忙也沒幫上……跟了兩天,就讓姐夫發現了。我就是……太笨了。”
“喲喲喲,”我笑着把她摟過來,“你可是文曲星下凡,哪笨了?咱們家,就屬你最聰明。”
“姐。”她忽然停住腳步,擡着頭,看着我的眼睛,很認真的說,“我覺得姐夫肯定沒出軌。你別多心了,也用不着再查他,好好過日子吧。”
她的眼神很乾淨,乾淨得像一汪一眼能望到底的水。“還教育上我了?小丫頭。”我伸出手指,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她又笑。夕陽把她的臉染成胭粉色,好看極了。那是我記憶裏,她最後一次那樣笑。
那晚在母親家中吃過晚飯,我獨自回到住處。我在沙發上枯坐着,沒過多久,聶雷便準時下班歸來。
他換鞋,洗手,落座吃飯,自始至終,仿佛屋子裏根本沒有我這個人。這樣的狀态已經好幾天了。嗯,我們已經冷戰好幾天了。
“我下午陪連淇逛街去了。”我不打算繼續僵持下去,因為我根本就不擅長冷戰。每一回冷戰,最先妥協的都是我。
“嗯。”他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筷子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裏,慢慢嚼着。
我陷在沙發裏,看着他的側臉。“我媽真誇張,非要讓連淇穿紅色的裙子去報到,也不知道是迷信,還是為了出風頭。”
我只是想找個話頭打破僵局,但他完全不領情,只顧吃飯,根本不接話。
咀嚼聲在安靜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與之被無限放大的,還有我的尴尬。
我不死心,又說:“我跟你說話呢,你怎麽好像沒聽見一樣。”這次,直截了當。
他依然不說話。筷子在菜盤裏撥拉了兩下,夾起一塊青椒,放進嘴裏,嚼。我看着他咀嚼的側臉,看着他的喉結随着吞咽的動作上下滑動,看着他的眼皮低垂着,始終不擡起來。
這副模樣我太熟悉了。這不是沉默,是回避。是一種把自己裝進套子裏的、刻意的回避。他不是沒聽見,是不想聽。
我實在忍不住了,從沙發上彈起來,走到餐桌前,拔高了嗓音質問:“聶雷,你到底什麽意思?”
“食不言。”他終于說話了,可這話,還不如不說。
“你是不是知道連淇去你們廠子……是去乾什麽了?好幾天了,一直這麽不冷不熱的悶着,有什麽你說出來啊!”我愈發暴躁。
他的筷子停了,停了大約兩秒鐘,然後他把筷子放下來,擱在碗沿上。擡起頭,直直看着我。“不是湊巧嗎?她說的。”他幽幽來了一句。說完,重新端起碗,埋下頭,繼續吃。
“是!”我徹底被他激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是我讓她跟着你的。”我承認了。這幾個字說出口的瞬間,我感到一種近乎自毀的快意。
他依舊自顧自地吃飯。一口一口地扒着米飯,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像是這間屋子裏正在發生的一切都和他沒有關系。
那種漠然最終點燃了我,讓一切無法收拾。
“我讓她跟着你,是因為我覺得你不對勁!聶雷,你是不是有別人了?你是不是有別的女人了?!!”
我抓住桌沿,往上一掀。嘩啦,桌子翻了。碗、盤子、筷子、電飯煲,全都摔在地上。聶雷從座位上彈起來,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我看見他的臉綠了。是那種沒了血色的、灰敗的綠。
他手裏的筷子在抖,止不住的抖。我們就這樣對峙僵持,一直到他的雙手不再發抖,我心中的怒火也漸漸平息。
“連祎。”這一回,是他率先開口。
我正想說對不起,他擡手做出制止的手勢,打斷了我的話。
“我們離婚吧。”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異常平靜,眼睛也沒看我,始終盯着滿地碎裂的餐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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