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猩紅之夜37 / 58 章

正文

37 廢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7 廢墟




我感覺到了失重。輕微的,短暫的,像每次王千喂完我藥、把我從輪椅抱到床上那一瞬間的自由落體。但這一次沒有床接住我。




與此同時,我聽見了混凝土斷裂的聲音。一長串,連續不斷的。牆壁、樓板、柱子,一節一節都斷開了的聲音。




要塌了。真的要塌了。地面開始傾斜,像一艘正在沉沒的船。牆皮崩落砸在地上,玻璃窗被扭曲的框架擠得炸開,日光燈管掉下來,正當當砸在我腿上。一切,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訴我,這絕非夢境,絕非幻覺。




我聽見有人慘叫,有人哭嚎,有人呼救。走廊盡頭一扇沒關緊的門甩開了,一個女人抱着孩子從裏面沖出來,還沒跑到樓梯口就滑倒了,順着傾斜的地面往下滾。王千想去救,剛邁出一步,自己也失了重心,整個人往旁邊一偏,差點從那道缺口掉下去。




“王千——”我吓出一身冷汗。




幸好,他抓住了一扇門。門框還連着牆,他挂在上面,慢慢往回爬。眼看他已經爬到距我一半的位置,樓又斜了。這一次斜得更狠,地面幾乎變成了一道陡坡。他沒抓穩,整個人順着傾斜的地磚滑下去,像一塊從砧板上滑掉的肉。




他伸手去夠牆上的扶手,扶手斷了;去抓走廊的欄杆,欄杆也斷了。那些東西都在斷裂,他抓不住任何東西。我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一團黑影往下滾,最後,砰的一聲,好像撞上了什麽。




“啊——”我聽見一聲慘叫,王千的慘叫。我從沒聽過他叫得這麽慘,比我咬他的時候慘一萬倍。




“王千!王千!你怎麽樣了!”我亂了。徹底亂了。在保全自身和營救他之間,我選擇了後者。我試着松開手,試着往下爬,試着到他身邊去。





“別過來!”他朝我暴喝。對,極其憤怒的暴喝。“我沒事,你呆着別動,抓緊!”




大樓也似乎被他震懾到了,突然間就停了。像齒輪咬住了某個位置,以比薩斜塔的姿勢定格在半空。我抓着高處的窗框,低頭看下去。




原本應該是地面的地方,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只有一層一層斷裂的樓板疊在一起,王千就挂在下面。他抓住了什麽,一根裸露的鋼筋,或者一截沒斷的水管。




太暗了,我看不清。只隐約看見他的身體懸在走廊原來的位置上,現在那裏已經不能叫走廊了,是一道将近四十五度的陡坡。隔着這道陡坡,他又扯着嗓子沖我喊了一遍:“我這就上來,你千萬別松手!抓緊了!”喊得聲音都劈了。




外面的風雨還沒停。臺風從裂縫裏灌進來,裹着烈雨,打成一片雨霧。我閉上一只眼,另一只眼眯成一條縫,看着王千一點點往上爬。




“你小心點!抓穩的地方!慢一點!別着急!”我把畢生最大的音量都給了他。我怕他聽不見,怕他腳下踩空,怕他手滑,怕他掉下去。




幸好,王千爬上來了。安然無恙地爬到了我身邊。他一只手抓住了窗框,另一只手環住我,把我死死圈在懷裏。




“我們得到頂上去,下面沒有路了。抓緊我,一定要抓緊啊。”他喘着粗氣,兩只黑瞳在雨霧裏閃着幽深的光。




“好。”我聽他的話,兩只手牢牢圈緊他的脖頸。




他開始帶着我向上攀。兩個人共用一個窗框,一個把手,一根鋼筋,一米一米地往上挪。他的手始終沒離開過我,要麽摟着腰,要麽托着腳後跟,把我往上送,再跟上,再送。眼看着就要從一道裂縫爬到樓頂了,突然,一顆雷下來了。




不是雷聲,是雷。一道白光從我眼前劈過去,離得太近了,近到能聞見空氣燒焦的味道。整棟樓震了一下,像被劈中了神經。腳下的樓板猛地往下一沉,裂縫從腳底下蹿過去,牆面在我眼前炸開,磚塊和碎水泥像霰彈一樣飛濺。








第二次坍塌。




又是一次自由落體。這一次是兩個人一起。他抱着我,我抓着他,一起往下掉。那一瞬,我腦子裏竟然閃過一個念頭。兩個人,真浪漫。




等我從短暫的昏迷中醒過來,第一個反應是擁擠。擠得我喘不上氣。我像是被塞進了一個極窄的集裝箱,不能翻身,不能屈腿,甚至不能把頭完全擡起來。有什麽沉重的東西壓在我身上,壓得我的胸口只能往上頂一點點,剛夠喘一口氣。




然後我才意識到自己還活着。接着,我看清了壓在我身上的東西。是王千。他的頭歪在我肩側,左邊臉頰貼着一塊粗糙的水泥面,身體蓋在我身上,像一堵肉做的牆。




風在很近的地方響着,但雨淋不到我們,我們上方被什麽蓋住了。大概是一塊板子,斜着卡在兩面斷牆之間,勉強撐出一小片空間。我想擡頭看看,但頭頂就是他的下巴,再往上就是那塊水泥板,離我的額頭只有一拳的距離。




“王千——王千——”我把手從他身下抽出來,用力拍他的臉。說實話,越拍越重,重到像是故意報複。我不是存心的,我只是擔心他死了。




他不能死。他不能在我被卡在這個鬼地方的時候死掉,把我一個人丢在這裏。他不能在我懷着他孩子之後,就這麽死了,一句遺言也沒有。他不能在還沒回答我滿腹疑問之前死,他必須給我一個交待。




不知道拍到第幾掌,他動了。眼皮跳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他看着我,愣了兩秒,像是剛從某個很遠的地方回來。然後他慢慢地調整位置,往旁邊讓了一點,把我的胸口讓出來,讓我能稍微把上半身擡起來一些。




“你沒事吧?”他說,有一點氣息不足的樣子。




“我沒事。”我松了口氣。那個氣從肺裏出來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在發抖。




“肯定沒事。”他一本正經地說。“抽我抽得這麽用力,怎麽可能有事。”這個時候,他居然還在開玩笑。




這個玩笑開得我突然特別想吻他。嗯,足夠親近的距離,足夠有魅力的情緒表達,足夠有安全感的守護……足夠我沖動了。




然而,我沒有。我只是想想而已。“我們被壓住了。”我喃喃地說。




“我知道啊。”他嘗試着動了一下,身體往旁邊挪了一小段,像是用胳膊肘撐起了一點空間。他動的時候我才發現,他有一只手墊在我腦袋下面。坍塌的第一時間,他選的不是護自己的頭,是護我的。




“王千……”我真的忍不住了,我幾乎湊過去親吻他了。就在這時,我感覺有什麽東西滴在我額頭上。溫熱的,粘膩的,一滴,一滴,不是雨。雨是冷的。




我反應過來,大叫:“你受傷了?”我想伸手去摸,手被壓着,動不了。“你在流血——”




“別亂動,別亂動!”他急得警告了兩遍,“等下又塌了。”




“你到底哪裏受傷了?”我快急哭了。




“就頭上刮了一下,小傷,不嚴重。死不了。”他雲淡風輕地說。




我終是哭了。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感動,總之那股情緒來了,再也收不住。




“哭啥子?我又沒死。”他故意把語氣往上挑了挑,想弄得輕松一點。沒用。我還是難受。




“我是不是做錯了?我應該老老實實呆在家裏的……”我抽泣。




“別說傻話了,安安心心等救援吧。”說着,他摸黑來找我的臉,手指碰到我的額頭,把那幾滴血抹了抹。他的手好粗糙,像沙紙一樣,刮過我皮膚的時候,甚至有點刺痛。




粗糙,刺痛。不對。不對勁。




那個雨夜。解藍被丢進藍色膠桶的那個雨夜。連淇說的那個男人,那個穿着黑雨衣、生生把人掐死、冷靜地将屍體丢進桶裏掩藏、然後還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來撫摸她頭的男人——不可能是聶雷。




聶雷不是那樣的。聶雷膽小,懦弱,聶雷連殺一只蟑螂都要皺眉頭。他不可能那麽鎮定。難道——








“王千。”我停止了哭泣。




“嗯?”他應。




“你去過臨源嗎?”




他沒說話。他側過頭去聽。雨聲和風聲之外,有人在喊。隔着一層又一層的廢墟,聲音被壓得很扁,像是從很深的地下傳上來的。他在聽那些聲音。




“剛才……”我繼續說,“你穿雨衣的樣子,很像一個人。”




他沉默了幾秒。比他平時回答問題之前沉默的時間要長。




“什麽人?”他反問。




我眨了眨眼,抖掉睫毛上的雨霧,看着他。




“你是不是認識聶雷?”




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否定我。沒有說聶雷是小說裏的,沒有說聶雷是不存在的。他只是沉默。在黑暗中定定地看着我。




雖然這黑暗裏,我們誰也看不清誰的臉。我們只是隔着兩副輪廓,靜默地對峙着,靜默地注視着彼此身後的那個靈魂。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猩紅之夜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