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pisode 65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Episode 65
範海兒一從解剖室出來,樂琳戴偉等人就圍了上來。
她的目光落在坐在長椅上神情恍惚的高以喬,從她入解剖室開始高以喬就是這幅樣子,連動作都沒有變動。
駝着背,彎着腰,像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
她越過人群走到高以喬面前,半蹲着看她,盡量以一種安慰的語氣開口:“萍姐的致命傷是喉骨骨折。我看過她的骨折面,莫盡希的力氣很大,一下子将她的脖子折斷,萍姐是瞬間死亡的,走得不會太痛苦。”
高以喬沒有說話,只是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密密麻麻的,網住了所有的眼淚。看上去已經很久沒有眨眼了。
範海兒越發不安起來。在她身後的樂琳聽到範海兒的話忍不住哭泣,她坐到高以喬旁邊用力地抱住高以喬:“Madam,我們一定要為萍姐報仇!”
高以喬只是像一座雕像,還是不言不語。
範海兒也跟着樂琳落淚,她低頭看向高以喬的褲腳,因為傷口很深,加上劇烈運動促進血液循環,她的傷口緊緊和褲腳黏在一起。範海兒小心翼翼地掀開一角,能看到傷口的部分,皮肉外翻,十分可怖。
“Nicole。”她輕輕叫高以喬。
“Madam Co!”
一聲铿锵有力的喊聲引起所有人的注目,江Sir帶着陳一德等人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最終停在高以喬面前。
江Sir神情嚴肅,掃了一眼重案組的人:“由于這次的死者郭麗萍是Madam Co的親屬,Madam Co需要避嫌,這個案子我交給Bteam的Eddie負責。即日起,Madam Co開始休假,我會派心理治療師對你進行心理輔導,什麽時候狀态穩定什麽時候歸隊。”
他見高以喬沒有反應,又看着許思仁和戴偉說:“重案組Ateam就暫由Saturn和David負責,今日下午永勝街的連環車禍案由你們負責。”
戴偉和許思仁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Yes Sir。”
江Sir見大家臉上都有淚痕,深知萍姐的死對他們打擊重大,他嘆了口氣,彎腰對高以喬說:“Nicole,我想和你單獨聊一下。”
江Sir借了範海兒的辦公室和高以喬詳談,他特意坐在沙發上,沒有選擇距離稍遠的辦公椅。
高以喬坐在他的斜對面。
江Sir重重嘆了口氣:“Nicole,我知道萍姐的死對你來說很大打擊,所以我安排你休假,希望你盡量打起精神來。我準備要升上去了,我一直屬意你來坐我的位置,你不要讓我失望。”
高以喬閉上毫無生機的眼:“江Sir……”
“我明白你覺得我現在說這些很沒有人情味,但是Nicole,從你入行我就一直帶着你。我比你更加明白你的能力在哪裏,如果不是我怎麽會讓你帶Saturn,而不是把他放到Bteam,Cteam?你可以沉淪一時的痛苦,但是人總要往前看。”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氣,“臺風天要來了,但也總要走的。”
江Sir說完,重重拍了拍高以喬的肩膀就離開了。
範海兒一行人站在門外,見江Sir出來,連忙走進去查看高以喬的狀态。
“Madam……”
陳一德帶着下屬也走了過來:“Madam Co,我需要幫你錄一份詳細的口供。”
範海兒瞪了他一眼:“我先幫Nicole處理傷口。”
高以喬擺了擺手,看向陳一德:“好。”
高以喬跟着陳一德回了重案組審訊室,她坐在那裏,一字一句地陳述案發的所有經過。她的頭腦清晰,字句嚴謹,就像在腦海裏反複斟酌了無數遍她要怎麽說,她該怎麽說。
甚至不需要陳一德問,她就能說出陳一德在意的點。
“藍以莉頭部遭受重大創傷,腦內大量出血,經過醫生及時搶救,去除大部分淤血,但目前仍昏迷不醒。”陳一德說,“除此以外,我們在她家裏電腦看到她正在浏覽的網站正是SAD.,目前由CSTCB那邊接手監察。而她房間地面找到的那雙眼睛,根據檢驗,證實是屬于黃道小區保安吳健的。”
陳一德強調:“這說明了她早在今年7月16日黃道小區保安受害時已經複明,甚至更早。你平時有沒有察覺到她的異常?”
聽到“複明”兩個字,高以喬終于有了點反應,她顫抖了一下,緊接着搖頭:“沒有。我什麽都沒有察覺到。”
“我們在藍以莉的電腦旁發現了一個鼠标,按照上面的磨損程度應該是長期在用的。一個盲人用鼠标玩電腦,你也不覺得奇怪?”
高以喬依舊搖頭:“我沒有察覺到。”
“作為一個資深刑警,你不應該……”
“我是不應該!”高以喬情緒一下子翻湧,她吼道:“我是不應該察覺不到什麽!我也不應該在Hailey對她起疑的時候還維護她,我更不應該讓萍姐去照顧她!”
“高以喬。”
“如果我早點察覺到,如果我不是以為找了萍姐照顧她我就沒有責任,如果我不是這麽自以為是。”
她猛地閉上眼,語氣哀戚:“我至少不會像今天這樣,一無所有。”
高以喬錄完口供,就看到範海兒沖進審訊室。範海兒抹掉她臉上的淚痕,對她輕聲說:“我們回家。”
範海兒送高以喬回到她的家,腳上的傷口已經處理過了,剪開牛仔褲的時候連同高以喬的皮肉也撕下來一部分,整個傷口觸目驚心。
高以喬一回到家裏就走進卧室,行屍走肉般躺進被窩裏。被子還帶着柔順劑的香味,是萍姐最喜歡用的薰衣草香。她說這個牌子又便宜又好用,聽售貨員說還助眠,最适合高以喬不過。
高以喬愣愣地躺在床上,聞着被子的香氣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她是被震天響的雷聲吓醒的,整個房子漆黑一片。她走出客廳,看到範海兒給她留的紙條,範海兒說警署有急案要先回去,廚房有煮好的粥,讓她醒來記得吃。
高以喬放下紙條,又看了一眼被閃電照得發亮的夜空。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腳,突然想起了雪糕。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拿起車鑰匙就往樓下趕。恒福裏的房子被拉起防護線,駐守在那裏的民警看到高以喬,先是一愣又問道:“你有什麽事嗎?”
高以喬想拿警察證給他們看,但又想起自己的證件都被江Sir收走了,只好問:“你們有沒有看到一只金毛犬?”
民警想了想:“有,今天陳Sir他們上來上門的時候有看到那只金毛犬,但是它很兇,不讓人靠近,還在醫護人員擡走嫌疑人的時候攔了幾下。但後面就不知所蹤了。”
高以喬聽後轉身就走,樓道已經被封鎖了,她坐電梯下去。狂風将她的傘刮跑,她只好淋着雨一個草叢一個草叢地找,草叢看不到就走到別的樓棟去看。
“雪糕!”
“雪糕!”
她盲目地喊着,邊喊邊不停看向四周尋找它的身影。風很大,好幾次她都要被吹跑了,但仍舊沒有停下。
“雪糕!”
她喊得筋疲力盡,聲嘶力竭,好不容易緩口氣,憤怒又直直地沖向她的大腦。她像是洩憤一樣喊着“雪糕”的名字。
好不容易找到停車場,她剛喊了一聲就聽到角落裏傳來一聲輕微的嗚咽。她不顧包紮好的傷口又滲出血,小跑着去找。
終于在一輛和她的車極為相似的車後看到那抹金黃色。小狗委屈地縮在角落,沒有往日的嚣張氣焰,它小聲回應着她。
高以喬莫名松了口氣,她半蹲在小狗面前,兩個濕漉漉的身影逐漸靠近,小狗慘叫一聲撲進她的懷裏。
高以喬摸着它的頭:“走吧,我帶你回家。”
小狗跟着高以喬回家,寸步不離,像是害怕她也遺棄它一樣,哪怕是高以喬給它喂狗糧,它也不吃,只一味地跟在她後面。
一人一狗像是被臺風天折磨得不成人形,拖着濕漉漉的身影就往沙發上躺,小狗緊緊縮在高以喬的懷裏,在索取溫暖的時候又在給予。
高以喬抱着它睡覺,祈禱臺風天快點過去。
再次醒來時,高以喬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接起電話,剛放在耳邊就聽到秦家美的聲音。
“阿喬。”
就這一聲,她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下來,對面的聲音也停了下來,再開口時夾雜着哭腔:“阿喬,我和大哥剛下飛機準備去見阿媽。”
高以喬看了一眼窗外,整個人像是在夢裏般恍惚,她說了一句:“臺風天過去了嗎?”
秦家美沒有說話。
——
高以喬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就往警署趕。等她趕到時,秦人奇和秦家美剛從認屍間出來。秦家美泣不成聲,在看到高以喬的一瞬間哭得更加厲害。
她快步走到高以喬面前,搖晃着她的肩膀:“為什麽!為什麽!前幾天我和阿媽視頻時還好好的,為什麽突然就這樣了!”
“阿美!”
秦人奇拉住秦家美的肩膀,小聲地說:“你不要這樣,阿喬也不想的。阿喬也不想的。”
他将秦家美拉到身後,重重吐了一口氣後,對高以喬說:“剛剛Hailey說阿媽的死因确定,随時能夠幫她辦身後事。我和阿美打算給她辦完白事再走……阿喬,你一直照顧阿媽辛苦了,身後事我們兩兄妹操辦就好了。”
高以喬擡起頭,對上秦人奇閃爍的眼神,她沒有立場要求什麽,只能胡亂地點頭,越點頭她的眼淚越流得兇猛。
高以喬走進洗手間想要洗把臉,她剛打開水龍頭,就瞄到身後有人過來。她擡頭,透過鏡子看,是秦家美。秦家美一臉淚痕,走到她的旁邊洗手。
她洗着自己的手,洗了很久,又把高以喬的手拉過去洗。
“阿喬。”她喊道。
高以喬低低地哭起來,又聽她說:“阿喬,你不要怕,姐姐在這裏。”
高以喬擡起頭,鏡子裏的自己正披麻戴孝。
“阿喬,沒事的,姐姐會陪在你身邊的。”秦家美從她頭上拿過麻帽往自己頭上戴,邊戴邊說:“如果沒有阿叔,就沒有我們一家三口。現在阿叔走了,我們就是你的家人。阿喬,你累了,姐姐幫你頂一會兒。”
高以喬愣住,想要拿回來:“不可以的。”
“可以的,阿叔對我和阿哥這麽好,我送他最後一程他不會有意見的。”
她想說真的嗎,可一眨眼,自己的手卻被披麻戴孝的秦家美擋開了。
“不用了。”秦家美說:“阿媽這一生一直在陪着你,現在她走了,我這個做女兒的想陪她走完最後一程。”
“姐姐。”高以喬叫得絕望,秦家美也忍不住哭泣。
她低頭洗着高以喬的手,洗完以後緊緊地握住。她握得很用力,很用力。
“阿喬啊。”她叫道,“阿喬,我知道阿媽的死不關你的事,我知道這是一個意外。但是,但是我一看到你我就忍不住去想。
“我在想如果當初我強硬點帶阿媽離開這裏,如果當初她說她舍不得你的時候我撒潑打滾,那今天是不是就沒有今天了。”
她字字句句直戳心扉:“我知道你們高家的恩情我們還不完,如果沒有阿叔收留,我們早就死在外面了。如果不是阿叔教導,我和阿哥也不會有今天的成就,但是阿喬,我從來沒有想過還恩情是需要用命還的。”
“姐姐。”
“我們自小一起長大,我知道的,我不能怪你的。當初阿叔幫我和阿哥改名,說人奇家美。”秦家美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喘着氣,像是要把一生的勇氣都攢起來,“今天好多人來送阿媽,她最喜歡熱鬧,肯定很開心。送完阿媽這一程,我們倆姐妹……
“我們倆姐妹這一輩子都不要再見了。”
高以喬緊緊地抓住秦家美的手,哀求着:“姐姐,不要……”
秦家美卻不顧她的挽留,用盡全力掰開她的手往門外走去,她頭也不回,她頭也不回。
高以喬絕望地站在原地,她一滴眼淚都哭不出來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外面的“家屬謝禮”一遍又一遍,高以喬整個人空洞得快要融入這個地方。
突然,她口袋裏的手機猛地震動起來,她接起來一聽——
“Madam,藍以莉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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