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pisode 28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Episode 28
我叫阮樂生。
Ruen Lok Sang。
我哥哥叫阮樂聞。我們兩兄弟的名字都是我那個有點文化的媽媽起的,我哥出生的時候她希望我哥可以樂于聽聞世界一切事物,到我出生的時候,我哥已經生病了。我媽有想過把他的名字給我,但後面又給我取了個樂生,說是希望我快樂一生。
但如你所見,我根本不快樂,我哥也聽不到聲音。
很諷刺,對吧?
我哥是個傻子,別人說什麽他都呲起大牙樂,我都不知道他樂什麽。一開始那些人看到他這樣還覺得他有趣,後面久而久之就覺得他發神經。
有的人在吵架,他樂;有的人在哭,他也樂。然後慢慢地,就有第一個人打他。我們一家人都沒打過他,第一次被打他也不懂,還是樂,直到痛了才會哭。
我第一次發現有的人哭是沒有聲音的,覺得很神奇,湊近了看,被阿哥發現了,他又開始樂。
後來,打他的人越來越多,我也長大了。我爸媽讓我到外省讀書,工作。家裏條件一開始不是很好,我半工讀,後來好了,我也繼續給家裏寄錢。
阿哥不會說話,我就給他買了部二手手機。他什麽都不會,就知道一天到晚找我視頻。再後來,我才知道我爸媽拿了我寄回去的錢去炒股,說是投資,最後,你們也知道了,他們的下場。
有什麽感覺?沒什麽感覺。
阿哥沒死,我也不知道算是好事還是壞事。我趕回來的時候,發現他一身傷。我以為是爸媽打的,他否認,我問是誰,他又不說。
回來這邊真的很麻煩,我又要重新找工作,又要更改阿哥的法定監護人,我又要時刻關注他在哪裏在乾嘛。
我找到工作的那一天,去了燒臘鋪買阿哥喜歡的燒鴨,準備和他慶祝,就那天,我發現他被一群小孩打。
他長得人高馬大,被一群小孩圍毆,他自己被打就算了,還把一個小女孩護在身後。
傻子。我說多少遍都是傻子。
我知道啊,他保護的那個人叫顧妍,說是兼職的工友。手語不難學的,我學了很多,能和我哥正常交流。
我說不會,又不是真的不會,我乾嘛要一定不會。
……
我一開始看到阿哥被打,我很生氣啊,上前去教訓那群小孩,他們有幾個社會金毛飛幫忙,把我們打得頭破血流。就那次,那個自稱“康少”的周子康拿了一沓錢甩我們臉上讓我們息事寧人。
我一開始不肯,他和我說他媽認識很多警察,不信的話我們可以試試報警。我真的就去報警了,真的沒人理我。
第二次,我還是沒拿。
第三次,我拿了。周子康每次都拿現金給我,我想着上面有他的指紋,我就留着以後做證據。
我那時候沒想着殺他,我想着威脅他,但是他很嚣張。他一次比一次打得厲害,我真的很煩這種人。他嘲笑阿哥耳朵聽不到,那他呢?
他能聽到他嘴裏那些污言穢語嗎?如果他可以聽到,他不覺得髒嗎?如果他聽不到,那也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所以我殺了他。
我很早就開始布局了,我要在人前假裝和我哥關系不好,我要找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我要讓大家都覺得我貪財沒人性,我要讓周子康放下防備。
我要殺了他。
你覺得我是怎麽殺他的,Madam?
我拿出一直用來聯系他的太空卡,約他到他們經常聚集的涼亭。我想在那裏處決他,不單是殺,我想要處決他。但是周子康那個混球也知道自己樹敵太多了吧,他說要去我家。
OK啊,那我就在我們家前面那個小公園堵他。我用鐵棍打他,那邊沒有監控,我根本不怕,我也不戴手套。
我就要用我的雙手去打他。
但是打他之前,我要把阿哥趕走。所以我先打了阿哥一拳,然後叫那個多事的文院長過來帶他去醫院。
他走之前我刻意拿走了他的鑰匙,就是怕你們會追查到他身上,然後發現我不在家。其餘的,就和我設想的一樣。
我把周子康拖進小公園裏打,打得奄奄一息,再按照原定的計劃到大梨山抛屍。我故意開了車頭的大燈,我故意找目擊證人,我把沾有我和周子康的現金甩到別人的面前。周子康在後備箱發出動靜我也不在乎,反正到最後他都是要被抛下山的。
但是我沒想到,可能是老天看他作惡多端,居然讓幾只猴子把他的屍體挪走了。我原本以為第二天會被發現的屍體,竟然過多了十幾天才陰差陽錯被找到。
想起來真開心。
我知道你們會查到我。按照原本的計劃,你們查到我,發現我受賄,對阿哥不好,是一個爛人,根本不可能為了一個傻子去殺米飯班主。
鐵棍,車子,現金,都有我的指紋,但有我的指紋很正常,因為那都是我的東西。我就可以借口推脫,說有人嫁禍給我。我有不在場證明,我有看電視,其實那部《難兄難弟》我看了無數次。
但沒關系。
計策不怕過時,就怕沒用,是不是?Madam,阿Sir?
是啊,我一直在挑釁你。對周子康,我選擇暴力,對你,我選擇了攻心。沒有人教我,沒有合謀,沒有幫兇。
殺一個人很難嗎?我的那些計劃就像游戲副本,我可以在腦海反複測試。
那頂帽子?路邊攤買的,你說的什麽網紅MaskQueen我不知道。用完就扔了,第二天上班的時候随手扔垃圾桶了,忘了哪一個。
文院長不是我的幫兇,她只是無意間成為我的證人。我也沒想到她會這麽沒用,連一個傻子都看不住。
我也沒想過阿哥17日會不回家,去了玩秋千。
人真的好奇怪。
明明我和阮樂聞的感情并不好,可我還是被你擺了一道。別人說,我都不信。
真的不好?
真的不好。
……我沒有要補充的了。
我認罪。
——
“确認口供沒有問題就在上面按一下指紋。”
戴偉神情凝重地将口供書遞給阮樂生,後者在印泥上狠狠壓了一下,突然看向一旁沉默的高以喬。
“我認罪以後,阿哥怎麽辦?”
高以喬眼光一動,說:“他的監護權會轉交給殘障福利院,福利院那邊會接管他。”
“哦。”他短促地回了一句,乾脆利落按下手印。鐐铐卡鎖在他雙手響起的那一刻,他又說了一句:“在他的房間多放幾面鏡子行不行?他膽子挺小的。”
“我會和福利院負責人交代的。”
阮樂生緩緩點了一下頭,跟着警員站起來,準備去收押所。
高以喬連忙問了一句:“阮樂生,你是不是認識藍以莉?”
阮樂生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語氣平平:“藍以莉?那個盲妹,福利院裏沒人不認識她。”
“……她是不是和你說過我和她……”
“沒有。我不和她說話,我只是偶爾偷聽到的。”
“那你剛剛‘別人說,你都不信’是什麽意思?那個人不是藍以莉?有人和你說過我的事情?”
“很在意嗎?你找啊。”
戴偉剛還一副凝重的神情,見阮樂生這樣冷淡的态度,立刻又怒火中燒:“喂,你什麽态度?”
然而阮樂生沒有任何的辯駁,只是跟着警員走出了審訊室。
審訊室外面,阮樂聞正不安地咬着手指,見阮樂生出來了,他立刻迎上去,卻被警員攔住。他茫然地看着離去的人群,喉嚨發出沉悶的動靜。
“我沒事。”阮樂生說:“走吧,你回家。”
阮樂聞想追上去,正巧被審訊完出來的文南亭攔住。阮樂聞不斷地做手語問文南亭阮樂生去哪裏,文南亭只是為難地看向高以喬。
“他……犯了錯,要關進監獄。”
阮樂聞有點不理解,他也跟着文南亭的目光看向高以喬,用手語問她。
【你不是來關心我的嗎?】
【是你捉走我弟弟?】
【壞人!】
【你是壞人!】
阮樂聞發了瘋似的往高以喬方向跑,他雙手伸出來,眼見要推高以喬。高以喬下意識往左邊閃躲,但轉念一想,又停在原地,結結實實被阮樂聞推了一把。
“阮樂聞!”
高以喬忍着痛,伸手握住離得最近的許思仁的肩膀,讓他不要吓到阮樂聞。
阮樂聞一向是高敏感人,看到他們的反應,又想到弟弟被帶走,臉頰通紅忍住眼淚,用力跺了一下腳後往門外跑去。
文南亭見狀跟了上去。
兩道奔跑的身影剛消失在拐彎處,又響起意料之外的動靜。
“阮樂聞?阮樂生在哪裏?是不是他殺的子康?”
高以喬等人聽到周可晴的聲音,莫名對視一眼,快步走到拐彎處,恰好看到周可晴用力揪着阮樂聞的衣領。
阮樂聞此時流淚滿面,根本不在意周可晴說了什麽,他用力将周可晴一甩,徑直跑開。
“喂,你個傻子,你別走!”
“可晴!”陪在周可晴旁邊的王飛進适時拉住了她,一回頭就對上高以喬的眼神。
周可晴見到高以喬,連忙将王飛進扯開,她大步跑到高以喬面前:“你們是不是抓到兇手了?是不是那個阮樂生?我就知道是他,肯定是他!”
高以喬疑惑:“警方沒有對外通知捉捕行動,你怎麽知道這件事的?”
“你別管,我就知道是阮樂生。那個賤人,為了一個傻子殺了我的兒子!他會判幾年?不管幾年,我都要他終身監禁!”
周可晴說着,握住高以喬的手力度不自覺加大。
高以喬将她的手扯下來:“等庭審,法官判幾年就是幾年,不是你說終身監禁就……”
周可晴不管高以喬的話,她整個人呈現癫狂的狀态,自顧自說完話就要往外走。
“周可晴!”
高以喬叫住她:“指使他人毆打別人,你可能涉嫌尋釁滋事罪或者……”
“Nicole。”王飛進維護周可晴,分毫不讓地與高以喬對視。
“如果你有證據的話,我們可以就證據判斷,但如果你沒有的話,麻煩不要對周可晴小姐作出指控。”
高以喬也不怯:“我們如果要追查,自然會拿着證據來向王大律師請教。但為免大家有誤會,我現在只是把醜話說在前頭。阮樂生殺人案兇手已經認罪,将來怎麽判是法官的事情。而阮樂聞的監護權也會徹底交給福利院,我相信福利院的環境會比他現在居住的環境要好,監控也會多一點。”
王飛進知道她的意思,瞥了周可晴一眼後,禮貌說道:“謝謝提醒,Madam Co。沒什麽事,我和周小姐先走了。”
周可晴原本還想追問什麽,但被王飛進不由分說帶走,整個人顯得格外不忿。
高以喬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又想到阮樂聞和文南亭跑開的身影,側頭問審訊文南亭的樂琳:“文南亭對于之前給假口供怎麽說?”
樂琳搖搖頭:“她說她沒有給假口供,她确實以為兄弟倆關系不好。至于今天為什麽會趕到月桂邨,她說是阮樂生讓她去的,說讓她幫忙照顧阮樂聞。”
“好。我們到時候查一下她和阮樂生的聊天記錄,看看有沒有被删除的信息。”
“忙了這麽久,終于真相大白了。”身後是戴偉和樂琳的歡呼聲。
高以喬摸了摸被阮樂聞用力推開的肩膀,上面殘留的觸感就像小杯威士忌投入大杯啤酒時産生大量氣泡的爆破感。
尚有餘震。
——
“這是新調的炸彈酒。”
高以喬将視線從杯子裏的氣泡上移開,看着坐在對面的樂琳、于晶還有範海兒,四個人極其默契地拿起酒杯乾杯。
“恭喜我們玫瑰灣警署于晶警花順利晉升沙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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