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pisode 47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Episode 47
“你發給我的堆填區平面圖我已經看到了,明天就按你分配好的開工。”高以喬邊出電梯,邊向樂琳發送語音。
她朝着家的方向走了幾步,正準備繞過拐角——
不對勁。
她猛地停下腳步。
高以喬所在的小區都是一梯兩戶的格局,兩戶人家各分散在電梯的兩側。此時她家門口的走廊充斥着一股甜膩的香味,屏住呼吸去聽,還能聽到家門後傳來隐隐約約的男女交談聲。
視線下移,她敏銳察覺到門下方透出的光線不停移動。
有人在門後走動。
她側身躲在拐角處,默數三個數。
三、二、一。
門被瞬間打開,中氣十足的聲音往外蹦出去。
“阿喬!咦?剛剛還聽到她的聲音,難道我出現幻聽了?”
高以喬探出頭去,對着萍姐挑了挑眉:“我就知道有人埋伏在我家。”
萍姐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又禁不住笑了起來:“快回來,我給你煮了支竹糖水。”
高以喬大步跟上萍姐,雙手親昵地摟着她的脖子,将整個人的重量壓在萍姐的背上,就像小時候萍姐背着她一樣。
“重死了!”萍姐甜絲絲抱怨了一句,又問:“是不是很累啊?照我說的,你累就請假休息一下,這麽拼命乾什麽!”
高以喬确實有點疲憊,她閉着眼睛,趿拉着腳步,含含糊糊地說:“不拼命怎麽對得起自己的工作?我要保護你啦,妹妹啦,還有市民的嘛。”
“我不用你保護,吃過飯沒有?”
高以喬睜開眼睛,後知後覺。
“好像沒有。”
“那怎麽行!”萍姐牌燒水壺又開始叫起來,“先別吃糖水了,我給你煮個面吃吧。你先去洗個澡,很快就能吃了。”
高以喬被萍姐推着回房間,她仔細看了看桌面,亂放的東西都已經整齊放好,萍姐應該一早就過來給她收拾家裏了。
她回頭看着急忙去廚房煮面的萍姐,既愧疚又幸福。
等萍姐端着一碗熱騰騰的面到客廳時,高以喬已經躺在沙發上休息了。她的頭發濕漉漉地搭在沙發邊緣,整個人弓着身子擠在沙發裏。
萍姐下意識想叫她起床,但看她實在疲倦得不行,只好去浴室拿吹風機出來給她吹。剛坐下,高以喬就自動自發地把頭靠在萍姐的大腿上。
“你還以為自己是小孩子啊?”
高以喬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吹完頭發你就起來吃口面,不然餓着睡覺對身體不好。”
高以喬還是短促應了一聲,又問:“以莉自己在家嗎?”
“對啊,她最近好像情緒不太好,我剛剛出門前還聽到她哭了。”
“那你還過來?”
“我問她發生什麽事,她說聽小說聽到哭了,我也就沒管她了。難道就因為這點小事我留在家裏陪她哭啊?”
“你要多關心關心她嘛。”高以喬徹底睜不開眼睛。
“我還不夠關心她啊?我為了她還把家裏的刀都收起來了……”
萍姐不再說話,細致地幫她吹頭發。等吹到一半,她的頭發暖烘烘的,散發着溫暖的香氣。
“萍姐,你記不記得以莉現在住的房子的樓契在哪裏?我找了好久都沒找到。”
“那應該就在我那裏,怎麽了?”
“我打算把房子轉給以莉。11月份我準備帶她出國見個眼科專家,在出發前我想把房子轉給她,好讓她安心點。”
“11月份?那你們要去多久?”
“還沒定好。”
高以喬翻了個身,找了個更舒服的地方睡。
“那你不陪我了?”
“怎麽會?等我們安頓好就接你過去。再不然,我就把你送到奇哥或者美姐那邊。”
萍姐摸着她的頭發:“我不去,人老了我哪裏都不想去。我在這邊幫你打理家務事,等你們回來好了。”
萍姐思來想去,想了半天還是想跟高以喬一起去,她剛要開口就聽到高以喬均勻的呼吸聲。
“阿喬?阿喬?又不吃飯……”
“睡吧睡吧。”
“氹氹轉,菊花園。阿媽帶我去睇龍船,龍船唔好睇,帶我睇雞仔……”
——
“早間電臺音樂速遞,本港即将迎來氣溫下降,炎炎夏日逐漸退去,但未來幾日高溫仍然持續,各位市民應做好防暑工作。電臺FM1229為各位市民點播一首來自意大利作曲家維瓦爾第的《四季·冬篇》,希望能減去市民心中的暑氣……”
高以喬是被清早的陽光晃醒的,她睜開迷蒙的睡眼,聽着從廚房傳來的音樂聲和烹煮聲。她茫然了幾秒,第三道聲音在這時穿了進來。
她從沙發上坐起來,拿起響個不停的手機,僅僅三秒,她低頭去看,沙發上呈現出她陷進去的形狀。
就像人死後被白線勾勒出來的一樣。
就像現在被放進裹屍袋的蔣家澄一樣。
高以喬看着臉色青白的蔣家澄,在她頭頂的電風扇上還蕩着搖搖晃晃的套繩,她脖子上的青紫色勒痕清晰可見。
她死了。
高以喬回想起昨晚的短信,一則來自蔣家澄淩晨1點多的短信內容刺痛了她的眼睛——
【Madam Co,你在乾什麽?】
【看,我的新美甲。】
短信內附上一張美甲圖,上面的紅色貓眼圖案還反射到蔣家澄微笑的嘴角。
而此刻,閃亮的美甲卻蓋在灰暗的屍體上。
“你明明昨晚才做了新的美甲,為什麽今天早上會自尋短見?還是說,你有迫不得已的理由?”
20分鐘前,高以喬坐上許思仁開過來的車,側頭對着後座的樂琳問:“怎麽回事?”
樂琳将手裏的平板遞過來,上面定格的正是蔣家澄直播的畫面:“大概是一個小時前,6點36分,我們收到CSTCB的信息,蔣家澄在6點30分開啓直播,公然自首她就是海豚灣傷人案的罪犯,并公開表示對被害人周可晴等人的不滿。”
樂琳說完,播放平板上的截取片段:“這是網民單獨截取的。”
畫面裏的蔣家澄仍舊戴着口罩,她所站的位置和平時的不一樣,高以喬觀察了一下,她現在站的位置應該是她家客廳靠近門的一側。
6點半的光線不太好,她整個人有一半陷在黑暗裏。
她哭着對鏡頭大喊:“我就是讨厭這群金玉其外的人!為什麽!為什麽我們這種人為了能夠正常生存、能夠說話唱歌、能夠活得跟一個人這麽艱難?為什麽他們有着光鮮亮麗的外表卻不能好好地說話?
“既然她不能好好說話,那我乾脆就不讓她說咯,反正她說的話也只是一堆廢氣!其實我沒有錯的,我給這個社會減負了,我為環保做了貢獻的!”
蔣家澄歇斯底裏地喊着,然而眼睛卻頻頻瞟向鏡頭後面,眉頭用力地皺起來,像是在害怕什麽。
“但是……但是我……
“我輸了。”
蔣家澄的聲音回蕩在整個空間裏,高以喬扶了扶額,語氣有些凝重:“我剛剛收到Madam Siu的電話,她說蔣家澄一開始是在直播間煽動網民對被害者的負面評價,他們本來要關閉直播間作警告,但後面她直播上吊。CSTCB的人發現不對勁,立刻搜查了她的現實坐标,發現她在鳥籠花園。”
樂琳沉默,她看了一下手表,現在是7點30分。
許思仁見沒人說話,開口道:“我們收到信息後就立刻出發了,也通知了附近的警署上門調查。David哥家離鳥籠花園更近,他先趕過去,現在應該有現場的消息。”
話沒說完,戴偉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David,現場什麽情況?”
戴偉看着被幾個民警從套繩上抱下來,放進裹屍袋裏的蔣家澄,嘆了口氣:“Madam,蔣家澄剛剛搶救無效,證實死亡。死亡時間大概在7點25分。”
9月12日,早上7點25分。
蔣家澄,宣告死亡。
現場還低聲播放着她直播視頻的回放。蔣家澄閉着眼睛,像是在聽自己死後的悲歌。
“我不是輸給了誰,我只是輸給了命運。命運太不公平了!它偏愛不該被偏愛的人,卻對我們這些本應平靜生活的人處處為難!
“我原名叫程澄,澄清的澄,是需要用嘴說出來的澄。我熱愛唱歌,我從小就希望自己能自由地唱歌,哪怕我的嘴是難看的,我也不願意用它說一句難聽的話。
“周可晴,是我剪爛了你的嘴,因為你不僅沒有起到教養小孩的責任,也因為你在得知別人受到你小孩的霸淩後非但沒有道歉,反而用你那張嘴!你那張漂亮的嘴去辱罵受害者!
“你罪有應得!
“我罪不至此!”
她眼周的妝已經被眼淚哭花了,只留下一折一折的細紋斑駁。高以喬回想起她在視頻裏對周可晴的不滿,總感覺十分違和。
是為了給粉絲留下美好的回憶所以才戴上口罩和化了妝嗎?
雖然承認了自己悲痛的過往,但還是忍不住要留下最美好的一面?
如果是這樣,為什麽要承認自己的罪行?
矛盾……
相當矛盾……
高以喬不解地看着已經不會說話的她,伸手将她的口罩摘下。然而摘到一半,一個用口紅寫下的字母映入眼簾。
“Alex!”高以喬喊來法證,“我發現了蔣家澄的口罩下面有口紅寫下的字。”
高以喬話一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蔣家澄的口罩。Alex速速趕來,小心翼翼地用夾子掀開蔣家澄的口罩。
在她白淨的臉上,從左到右,第一個字母是S。
“S……A……D……
“.……C……O……M……”
樂琳輕聲念出。
“SAD?”戴偉疑惑地說:“這是個網址。她為什麽要寫在臉上?”
許思仁沉思道:“寫在臉上,又用口罩遮住……直播是什麽時候停的?”
“直播是20分強制關閉的,但是MaskQueen的賬戶仍然活躍。她的手機是等民警撞門進來才鎖屏的。”
高以喬說:“所以鏡頭會錄到她上吊的過程……”
她猛地反應過來,毛骨悚然:“立刻讓CSTCB追蹤這個網站!我們之前一直疑惑蔣家澄到底是怎麽和阮樂生,甚至更多人聯系的,也許這裏就有答案!
“甚至是,她根本就不是自願自殺的。”
她緊緊地盯着那些紅色的字母,直到它們一個個跳出來,像是被血染透的音符在蔣家澄青灰的臉上淩厲地跳舞。
民警拉起的警戒線在蔣家澄家所在的樓下格外顯眼,一堆人對着樓上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其中一個穿着水電工服裝的男人,提着一個工具箱站在人潮之中,擡頭盯着蔣家澄的單位幾分鐘後,收回了目光,面無表情地往小區門外走去。
“真可憐啊,聽說才23歲。”
“傷人罪……也不至于自殺吧。”
“現在都沒有死罪了啊……”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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