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pisode 48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Episode 48
“開飯!”
懲教人員一聲令下,剛剛在外面勞作的犯人們有次序地進入飯堂,他們自覺分成兩條隊伍,從門邊拿起餐盤,再輕車熟路地走到打飯窗口。
對比外面的陽光,飯堂是暗無天日的。能透進陽光的小窗口在牆壁的最高處,根本照不到他們的身上。圍繞在他們身邊的,只有勞作帶來的汗臭味和蒼蠅。
“喂,阿叔,給我加多點肉啦!我剛剛搬完重物,好累啊。”排在阮樂生前面的新人還不懂這裏的規矩,試圖和打飯的阿叔讨價還價。
他一拖延時間,阮樂生身後餓肚子的人就開始擠來擠去,罵罵咧咧。
“乾什麽!你以為是菜市場啊?”
阮樂生低頭看着自己的餐盤,對這些充耳不聞。
“今天淩晨6點半,MaskQueen突然在媒體直播自己的認罪過程,聲稱自己就是近日傷人案的犯人,她詳細講述了自己犯案時的心路歷程,痛斥當代有許多‘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假面人’,而比起她過激的言論更恐怖的是她居然直播上吊自殺……”
阮樂生聽着新聞主播的聲音,整個人就像被凍在原地。他驚愕地回頭,身後的人卻推了他一把。
“快點啦大哥,大家都很餓。”
他還在聽。
“等警察到達現場時,MaskQueen已……”
他把餐盤放到那人手上,目光呆滞地撥開他往後走。
“不治……”
“喂!乾什麽!回去打飯!”懲教人員呵斥他。
“身亡……”
“喂!編號2331!再不回去,我們今天不會再讓你吃飯!”
“享年23歲。”
他越走越快,臉上的汗逐漸變冷。他張皇地往後走,不停地往後走,試圖走到電視機前,卻不慎踩到了正和小弟說笑的犯人的腳。
“沒長眼睛啊?你踩到我大哥的腳了!”
阮樂生聽不到,他什麽都聽不到,他像無頭蒼蠅一樣去找,嘴裏不斷喊着:“不可能的……阿澄……不可能的……”
小弟看他神神叨叨,乾脆拿手裏的餐盤狠狠砸向他的頭。
随着“晃铛”一聲,阮樂生被打倒在地,他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
“讓你不道歉,讓你不道歉!”小弟的打罵還在繼續,懲教人員也開始往他們身邊聚攏。
“喂!不要再打了!再打把你們關小黑屋!”
“我叫你不道歉!真的是神經病!”小弟坐在阮樂生身上,趁懲教人員還沒來,又打了幾拳洩憤,“臭小子,如果你敢告狀,你就死定了……你在說什麽?”
阮樂生被打得神志不清,他說:“我要見重案組督察高以喬!”
“你想告狀是吧!你想告狀是吧!”小弟打得更加重。
直到懲教人員把他們拉開,阮樂生還在說那句:“我要見重案組督察高以喬!我有線索要給她!我要見重案組督察高以喬!”
他的聲音逐漸變大:“我要見她!叫她過來!我要見她啊!”
“我要……見她……”
——
“剛剛Dr.Van傳送了一份屍檢報告過來,蔣家澄确實為機械性窒息而死,她的脖子上有且只有一條淤痕,形狀大小和現場的繩子一致,眼部也有蜂窩狀血點。在她的指甲裏也找到了繩子的纖維,應該是掙紮時留下來的。我也問過Dr.Van關于精神問題,但是她說并沒有發現異常。”
高以喬把屍檢報告放在桌上,離得最近的戴偉翻了翻後遞給其他人并說:“那就是說她身上的傷痕和視頻裏的行為是對得上的。她确實是自殺?”
樂琳卻不以為意:“要這麽說的話,怎麽解釋她頻頻看向鏡頭外呢?我們剛剛看過她的直播片段,她每次情緒激動的時候都會看向鏡頭後面,會不會是有人在操控她,逼她自殺?”
許思仁也同意樂琳的說法:“就蔣家澄昨晚給Madam發的短信來看,應該是帶有挑釁意味的。她利用抑郁症逃避拘留,又特意去做美甲,不像是一個準備自首認罪的人會做的事情。”
楊壯傑插話:“會不會是她臨死前想打扮得美美的?”
“打扮得美美的就不會戴着口罩上吊啦!”樂琳瞪了楊壯傑一眼。
“那你覺得應該怎麽死?”
“如果按照你的說法,她應該畫好美麗的妝,躺在浴缸裏……”
樂琳還在高談闊論,高以喬瞄到會議室門口有動靜,用力咳嗽幾聲打斷她的下文。
江Sir推門進來,神情嚴肅地看了他們一眼:“我剛剛看過蔣家澄自首的視頻,無需再讨論了,直接結案吧。”
高以喬眉頭一皺,“但是視頻裏蔣家澄的微表情不太對勁,我們是不是應該再調查下……”
江Sir舉起手,拒絕她說下去:“還要查什麽呢?你之前說光憑周可晴的指控,怕證據不足,到時候律政司檢控有難度。又說找到的都是一堆間接證據,現在好了,犯人自首了。我不懂還需要查什麽?”
“現在蔣家澄死了,屬于死無對證。要徹底查清楚,我認為應該找到直接證據……”
“在哪?怎麽找?你們說去堆填區找證據,也不過是在賭!至于你說讓CSTCB解碼的那個網站,那邊和我說這個網站保密性很強,也不能保證一定有證據。”
江Sir厲聲道:“你們知不知道這次影響有多大?你們居然能讓一個犯人公開直播自首。那些投訴信都擠滿了投訴科的郵箱,一半是CSTCB的,一半就是你們的!”
“江Sir……”
“Madam Co,我知道你為人謹慎,你想拿到直接證據再起訴。但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找不到呢?就一直不提審嗎?一哥剛剛打電話過來,說這件案子鬧得這麽大,那些網民都在質疑是不是我們警方辦事不力!這件案子直接結案,明天上午我們會緊急召開一個發布會,你明天做好準備吧!”
江Sir擡腳就要走,沒想到高以喬追了上去。
“那蔣家澄的死因呢?”
江Sir頓住腳步,他淩厲地看向高以喬:“你還想怎麽查?”
“蔣家澄死前的行為表情都不正常,我想……”
“你還想?你目前要想的是應該怎麽和一哥交代,而不是這個人到底是不是自殺。蔣家澄的自殺案我會下派給玫瑰灣警署去調查。”江Sir長嘆了口氣,“至于你,你們組從現在起放假半天,不許逗留警署,明天再說吧!”
高以喬還想跟上去,卻被江Sir用眼神警告住。她定在原地,回頭看着垂頭喪氣的衆人,無奈地低下頭。
此時正好手機響了,她看着拘留所打來的電話,隐隐感覺不對。
高以喬幾乎是一路狂奔到的拘留所,她坐在會面室裏焦急地等待着阮樂生的到來。每一秒,都感覺有螞蟻在啃噬她的骨頭。
随着門吱呀一聲打開,高以喬按捺不住地站起來,她殷切的眼神迎來的是阮樂生一潭死水的目光。
高以喬開門見山:“你這麽着急找我來,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和我說?”
“是。”阮樂生眼眶泛紅,“阿澄死了,對不對?”
“你終于承認你認識她了?你們到底是什麽關系?”
阮樂生哽咽了一下:“我們……我們……”
“懲教人員告訴我你臉上的傷是聽到蔣家澄死訊精神恍惚踩到別人被打的,你當時情緒很激動。阮樂生,其實蔣家澄昨晚給我發過短信,她和我炫耀她做了新的美甲。一個做了新的美甲,看起來生機勃勃的人為什麽會突然認罪,甚至上吊自殺?你……”
阮樂生聽着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聽到後面他猛地用手錘打桌面,用近乎怨恨的語氣說:“你為什麽這麽沒用?你不是很會找出破綻嗎!你不是很會看透人性嗎!你為什麽會放了她!”
高以喬被突如其來的抱怨砸得頭破血流,她愣愣地看着阮樂生,“她的律師說她有抑郁症,拘留只會影響她的病情……”
“但你應該查了她沒有!她沒有!”阮樂生撇過頭去,“她沒有。她去做了新的美甲……是什麽顏色?是不是紅色?她最喜歡紅色了。”
高以喬深呼吸,盡量平靜道:“是。所以你能不能告訴我,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她死前還給我留了一個網址。”
阮樂生抖了抖,卻說:“我不知道。”
“你之前是做IT的,這個網址你真的不知道嗎?這個網址是不是你創建的?你和蔣家澄平時是不是就在這裏聯系?”
他沉默了,好半天才說:“我們都很傻。我們都是傻子。”
“什麽意思?蔣家澄的死,你一定知道什麽內情,不然你也不會這麽急着找我來的。阮樂生……”
“她是為了我和我哥才去傷害周可晴的,我知道。”阮樂生眼角又開始流淚,“我知道。我和阿澄不是情侶,我們是戰友。我們是一起對抗世界不公的戰友。你之前拿過來的照片,沒錯,是我準備殺周子康前去找的阿澄。她知道了我的計劃,擔心我,所以才會給我那個鼓勵的擁抱。”
“你們是怎麽聯系的?”
阮樂生笑了笑,他一開始是假笑,到後面不知道被什麽逗得顫抖起來,哈哈大笑。他一邊笑,一邊哭。
“沒用了,什麽都沒用了。我不會再告訴你什麽了。”他笑得眼神渙散,“我不會再告訴你什麽了。我和阿澄是戰友,但是我們對付錯人了。我還有我哥。
“子彈不是免費的。
“槍口也不是單一的。”
他悲哀地看向高以喬:“我不會再告訴你什麽了。”
高以喬走出會面室時,還覺得一頭霧水。明明拘留所打電話來時語氣是那麽急促,又說阮樂生有新的線索要給自己。為什麽?為什麽到頭來只是一場鬧劇。
戰友?又是什麽意思?
高以喬只覺得無力,她走到登記處,突然想到什麽,折返到工作人員那裏。
“你好,我是重案組高以喬。我想知道今天有沒有人來探望阮樂生?”
工作人員調取記錄:“有。今天有一個加急會面,說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員。因為沒有登記,所以我們一開始打算讓她預約明天的。但是她說,阮樂生的哥哥差點遭遇車禍,幸好當時福利院院長把他推開才沒事。只是那個院長自己卻被車撞倒,進了醫院。”
高以喬一節一節的脊椎在發麻。
她瞬間就明白了剛才阮樂生的反常,也反應過來他那句牛頭不對馬嘴的“我還有我哥”的深刻含義。
背後還有人在操縱這一切?
這場車禍是巧合還是刻意安排?
一股無力的無名火湧了上來,高以喬強忍着心頭的怒意和對方說了謝謝後,給交通部打去了電話。
“我想問一下今天早上那宗開車傷人案,我懷疑這不是司機開車走神,險些傷人那麽簡單。”
高以喬正色道:“我懷疑司機是受人指使的。”
和交通部簡單溝通,交換信息後,她開車一路駛向昨晚鎖定好的堆填區。
飛馳在她腦海裏的案件信息和街景一樣繁多,但無論有多困難,她都想賭一把。
她想賭,她不會輸。
高以喬下了車,堆填區漫天的臭氣随即撲了過來,她用手捂着鼻子緩慢走進堆填區,卻在放下手的那一刻——
“Madam,遲到了哦。”
楊壯傑一手搭着戴偉的肩膀,一手搭着許思仁的肩膀,龇牙咧嘴地沖着高以喬笑。而樂琳站在楊壯傑面前,對着她揮手。
“我們就知道你不甘心,會來這裏。”
“所以我們等了你很久了。”許思仁說。
戴偉則摩拳擦掌:“從哪個區域先開始?”
高以喬還沒開口,又有汽車開過來的聲音。他們回頭看,發現兩輛車同時停下。Alex率先走了出來:“找線索怎麽可以不叫我們?”
高以喬驚訝地說:“Alex?你們不用上班嗎?”
“江Sir看我們不順眼,讓我們一起休息。”Renee提着搜證箱出現,她邊走邊指了指旁邊的車,“不止我們。”
高以喬順着她的視線看去,熊家輝在後座車窗對她揮手,她将視線轉向副駕駛座,愣了一下。
“Hailey?”
範海兒慢條斯理地下了車:“就這樣搜證也不怕毀壞證物?幸好我帶了防護服。”
她說完,看向同時下車的陳一德。
“都放在後備廂了,”陳一德淡淡瞥了高以喬一眼,“江Sir說Ateam表現不好,Bteam也別在他眼前晃。”
Alex挑挑眉:“看來江Sir真的是‘脾氣很大’了。”
範海兒笑着說:“待會給他帶點垃圾回去當夜宵咯。是吧,Madam Co?”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