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何為好事淚流 在這雙眼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4章 何為好事淚流 在這雙眼睛
那個雨夜, 喝得醉醺醺的父親倒在門口,他在客廳裏嚎啕大哭,他到處爬, 這張病歷從衣服裏掉出來,白拓明不動聲色地收起來。
不知道病人自己知不知道, 他喝得太多, 天亮時稀裏糊塗、狼裏狼狽地走了。
趙新月滿臉震驚地把病歷攥在手裏。
“我早知道了。”第二天,羅沙這麽對她說。
麥哲理的周年晚宴就在這個周日。舉辦規格相當高,來了不少藝人和網紅,很多穿拖尾長禮服的女人和定制西裝三件套的男人,在簽到牆前遇見的時候, 羅沙笑嘻嘻地說她和趙新月穿得像兩個賣保險的。
她們邊往裏走,羅沙邊來了一句:“我聽說了。”把趙新月吓了一跳。
“其實我心裏本來就覺得這事成不了。”
“這個項目太大了, 我們小公司吃不下。”
又往下說了幾句, 趙新月才聽出來,原來羅沙指的是給白氏集團做辦公系統的事。她全權交給趙新月來辦,但并不是完全不關注, 消息傳到了她那兒。
“硬要做的話, 我擔心會出問題。”
“不做也好。”
“你不要放在心上。”羅沙甚至安慰起了趙新月,她知道趙新月為這事忙了不少功夫。
“嗯, 我明白……”趙新月心不在焉地道。
她的頻道不在這裏。
她的包包最內側的拉鏈鎖着那張病歷。
在第一眼看到上面的內容時,趙新月沒有立刻把那三個字母和它的中文病名聯系起來。她看了白拓明一眼,收下那張紙, 再然後,收下了他從花盆下翻出的備用鑰匙,他陪着她去車站,僅此而已。坐上公交以後, 趙新月才把病歷掏出來展開慢慢看,在手機上查了很久。
其實白父得這種病,趙新月沒有特別的感覺,她甚至不太意外。
她只是一直想到白太太。直到現在都在想。
“聽說這事是白拓明否掉的,嗯,他這個人格局也不是很大。”羅沙還在碎碎念,趙新月已經聽不進她的話,直到她忽然看往樓上的方向,“那個是顧總嗎?”
趙新月擡頭,認了出來,樓上的欄杆前站着幾個年輕人相談甚歡,其中一位正是顧浩英。她茫然地看着人家。
趙新月之前試圖用各種辦法聯系顧三,他都躲着自己。這會兒見着他人,她沒有一點兒感覺,只是微皺了眉頭,心裏還在想白太太的事。羅沙倒很高興:“過去打個招呼。”
她們正要上前,身後傳來了一聲呼喚:“羅總,趙經理。”幽靈一般的白太太,竟然也受邀來了這種場合,她穿着絲絨材質的裙子,藏着腰身,頭發精心打理過,莊重而得體。羅沙剛還是滿臉笑容,回頭一看到女人,臉當場冷下來:“你也來了。”
趙新月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如何,但當她的目光與對方接觸,女人笑得特別詭異。随後,趙新月感覺到身邊空了。
“你去跟她說。”羅沙竟躲到趙新月的背後,她壓低了嗓音,顯然也對白太太避之不及。她不想浪費時間,敷衍地揮了下手,換了個方向直接走了。留下趙新月,她僵住幾秒,還是走向女人。
她知道這個人會很快地再來找自己,只是不知道會這麽快,趙新月整理心情,快步走到對方跟前。
旁邊的Fashion Icon在合影,自拍杆,閃光燈,反光板。兩人避開鏡頭,心照不宣地去人少的地方。
“怎麽樣了?”繼母眯起眼睛問。挑高數層的天花板,繁複的羅馬吊燈投下光線,将她脖子上的珠寶分割成無數閃亮的切面。
趙新月說:“對不起,可能會讓你失望。”
她說這句話時,人非常平和,不像那天晚上,同時面臨威脅和利誘的時候,反應有些失态有些瘋狂。
女人的眼神隐含壓迫感,但趙新月大大方方地回看她,沒有閃躲。
白太太壓着愠色:“你不是說去找他了嗎?”
趙新月問:“你真的願意把那個補充協議給我嗎?”
爵士樂隊一曲奏畢,短暫休息,大廳從輕柔的節奏中突然安靜了一下,兩個人的對話戛然而止。
彈貝斯的樂手從懷中掏出口琴,吹響獨奏,鼓點再起時換成了藍調。
周圍的人不受影響地拍照和社交,會場來了位老牌歌手,雖然已是多年以前的明星,風光不再,但非常多的人圍着她,她和藹地跟每個人擁抱合影。
“你可以不相信這個。”白太太殘酷地道,“但你可以确定,我是真的會給你姐姐打電話。”她亮出底牌。
趙新月憂心忡忡地打量着這個女人,她的口紅顏色很淺,顯得整張臉蒼白沒有血色,淩厲的目光透着脆弱。
“你查了我,其實我也查了你。”
“你查我什麽?我貪慕虛榮,丈夫年紀大到可以生出我。還是第三者插足,介入別人的婚姻?這些事可傷害不了我。”白太太反應很大,“我對他是純粹的愛,我認識他時,他們已經分開很久了。”她不是公衆人物,但是在一些小衆的圈子不乏關注,打過照面甚至沒見過面的陌生人化身網友,津津樂道着那些傳了幾手、已經失真的空xue來風。
她痛恨這些,認為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
但趙新月說的不是她想到的任何一種。
“你和白拓明,羅沙,來自同一所學校,你本碩博學的都是法語。”趙新月淡淡地看着女人表情短時間內急劇變化。
趙新月說的是她過去的榮譽。
“你拿國獎,在教科文實習過,讀研究生時為院士做翻譯,你還當了志願者,參與非洲的援建。”
“你和羅沙一起創業,做語言項目,正好結合你們兩個的專業。你們一起拿到風投,科技媒體都在報道。”
“為什麽不了了之?”趙新月問。
信息時代沒有秘密,但每個人能注意到的,不盡相同。
侍者推着香槟塔走向茶歇臺。樓上,有人的帽子掉下來,引起驚呼,莫名帶動起歡呼一片。彩帶應景地噴出來。
推推搡搡的哄鬧中,白太太不可置信地瞪着趙新月,她擠出一句話:“你真是把我問住了。”
她從頭發上拿下一張五彩斑斓的紙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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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畢業,先是延畢,後來超過時間,被清退,還要吐出所有獎學金。”
“這點小事在她看來,比起得到的,應該不算什麽。”
舊事重提的不只一人。在三樓的貴賓休息間,羅沙雙手交疊在膝蓋,垂着頭回憶。
“不過她導師受打擊很大,有幾年沒收女學生。”
“我們共同的朋友,以及認識的老師,都不敢在我面前提她的名字,因為我是真的會翻臉。”
“他們兩個結婚,我相信你也受到了傷害。”
“我和你的一次見面,就是在那場婚禮,你當時的臉色,我現在還能想得起來。”
她說完擡起眼睛,坐在對側的男人态度不明,他安靜地在聽,很禮貌,但不發表任何觀點。
将白拓明堵在休息室門口實屬運氣,剛才跟顧浩英寒暄時,正好遇到他出來溜達。盡管有過幾次不愉快,羅沙的心态很頑強,她會抓住每一個機會。
她把以前的事情一件一件都攤開說了,創業的艱辛,股權的紛争,友情的破裂。口舌已經耗盡,羅沙觀察白拓明的反應,她對語言的力量一向自信,講述途中也一度真情流露,但此刻不确定他是否有過一絲動容。
類似低血糖的感覺又在上湧,場外廣播開始提醒賓客,盡早回到自己的座位。羅沙知道,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其實我早應該想到的,你和他們之間的關系。怪我考慮不周到,因為你父親很會表演,我以為你們父子已經和解了。”
“現在我已經了解了情況。我認為,你我反而更應該合作。”
“我們明明有共同的敵人。”她說完這些話,忽然感覺一口氣提不上來,天靈蓋吊着根線似的嗡嗡發涼。
“幫我拿回股份!”羅沙用盡全力說出自己的訴求,暈倒在沙發上,一雙白眼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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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上臺暖場,羅沙還沒有回來,發信息也不回,趙新月以為她又在哪交換名片。
白太太已經走了。
她沒有給媛星打電話,趙新月也沒有把病歷拿出來,什麽都沒發生。趙新月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回想她離開時步伐倉皇的樣子。她知道自己丈夫的病情嗎?如果知道,她應該怎麽面對?這麽要強的一個人。趙新月反複地想。
身邊人來來往往,主辦方安排的座位有點偏,靠近後門的位置。
當看到工作人員模樣的湯瑤從眼前經過,趙新月第一時間叫了她:“湯主任——”會場很嘈雜,對方毫無反應地走過去。趙新月再要叫她一聲,羅沙的電話打了過來。
“喂?聽得見嗎?”信號很差,對面始終是電流碰擦的聲音,趙新月一邊回撥一邊往外走,找着信號,一路進了安全通道的樓梯間,她終于聽清羅沙的話。
“到樓上來找我。”羅沙報出房間號碼,她要面子,沒說自己暈倒了,氣若游絲的語調在趙新月聽來只以為是信號不好。趙新月答應着,正要順着樓梯上去,她忽然聽到頭頂傳來的聲音。
“瑤瑤。”
“我一直都很想你,你呢?”
“給你帶了禮物,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發票在裏面,去換去退都可以。”
湯瑤嘆一口氣,然後回答:“我還要回去工作,拿着這個,太招搖了,你送給別人吧。”趙新月從這個聲音确認了是她。
她顯然對對方沒什麽意思:“怎麽說你才能懂呢?”
“瑤瑤——”對方不舍地挽留,撞見熟人暧昧現場的趙新月還在愣神,他們兩個已經一前一後走下來,完全沒有給她回避的機會,她偷聽被抓了個現行。
“啊啊,趙新月!”湯瑤捂住胸口驚叫,趙新月看清她身後跟着的人是誰,受到的驚吓更大,倒吸了口涼氣:“顧總?”
“趙經理。”顧浩英讪讪地道,他手上提着巨大的Miumiu紙袋。湯瑤捂胸口的手上移,捂住了臉:“你怎麽會在這兒?”
趙新月怔在當場,她不驚訝他們認識,只是很難把他們兩個摘出工作場景之外,再聯系到一起。不過,比起這個,她心裏另一個奇怪的念頭開始瘋狂滋長。
湯瑤情緒很快平複了些,慢慢朝趙新月走來,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她說話帶着些慌亂,“你別往外說。”
顧浩英安撫她:“趙經理不會亂說的。”
“你閉嘴趕緊走吧。”湯瑤沒好氣道。
“顧總,”趙新月卻在這時叫住了他,“你為什麽推薦我去羅沙的公司?”她問的是顧浩英,警覺的眼神在兩個人身上來回地掃。
他們立刻都明白了,趙新月已經察覺到了什麽。
湯瑤幾乎沒掙紮,就搶先交待了:“老板辭退我,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就是想惡心他一下。”
“我知道公司股份是他爹和後媽的,我想看你為他讨厭的人工作,看到他頭疼又拿你沒辦法。”她恨得深沉,原來下了這麽大的一盤棋。
“全是我的主意。”顧浩英剛一插嘴,湯瑤扭頭低罵:“你別搗亂了!”她轉回來可憐兮兮地看趙新月,一臉愧疚,“我當時氣在頭上,沒想到你真的入了職,我很快就後悔了,真的!”
她問:“你還沒回答我呢,你怎麽在這兒?我明明把羅沙從名單裏劃掉了。”原來這也是湯瑤乾的。
趙新月又好氣又好笑:“是擔心我來會撞見你倆嗎?”
“當然不是!”湯瑤說。
“老板今天也會來。”她認真地說,“我感覺他對你還沒有死心,你別不信我。他找你麻煩怎麽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擔憂地指指樓上,指明對方的方位:“你不知道他來了嗎?沒事,你現在就偷偷走吧。”
趙新月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腦海裏不合時宜地閃現白拓明親吻她的畫面,缱绻的畫面,柔軟的嘴唇碾過頭發和臉。她又同時想起周律師,她對他說,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但是現在,她臉上潮熱,竟有點自慚形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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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還沒來?”羅沙的電話再度打來,她整個人跟吊着一口氣似的,“不要來了,我已經去醫院了。”
趙新月趕過去的時候,羅沙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罕見的柔弱,她已經做完檢查,在休息。尹助理蹲在她的身邊,握着她的手輕聲細語:“醫生說懷疑你是糖前哦,明天上午要來空腹測個血糖。”
“空腹嗎?”羅沙略有一絲猶豫。
“是呀,”尹助理無微不至地叮囑道,“早上起來不要吃飯,可以喝一點點水。”
趙新月環顧四周。羅沙說白拓明讓助理送她去熟人的醫院,可以走快速通道,她來的路上一度很擔心遇到那個給她抽過血的家庭醫生。
趙新月也沒想過羅沙會這麽執着,一次又一次地找白拓明。
“趙小姐,你也坐。”尹助理挪開放在座位上的東西。
趙新月連忙推辭加道謝,羅沙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我已經沒事了,我們回去吧。”
樓下,白拓明的司機随時就位着。
尹助理不了解羅沙,理所當然覺得她是要回家,趙新月知道羅沙的“回”指的是回晚宴,她還想再發展點業務。趙新月沒吭聲,暗暗發短信,快到家時羅沙才發現路線不對,她氣得一句話也不跟趙新月說。
“尹助理不是說了嗎?醫生讓你靜養,情緒不要激動。”
“你早就應該去醫院看看了。”
趙新月絲毫不理會羅沙的冷暴力,唠唠叨叨地扶她進門,順手收拾了客廳裏幾件亂放的雜物:“你今晚去找白總,聊得怎麽樣,他被你說服了嗎?”
羅沙沉默,過一會兒嘴硬道:“好說歹說都說了,還不合作那就是他的眼光問題。”
“是吧,”趙新月笑,“他眼光有問題,你別想太多了。”廚房的水燒開,她給羅沙倒了一杯,“明天醒了自己去醫院,行嗎?”
趙新月又安撫羅沙幾句,幫她換掉垃圾袋,帶走了垃圾。
公寓的門前,司機沒有走,還在等趙新月。
她走近時車窗降下來,裏面還多了一個人,趙新月腳步滞住。
“我今天就不去你那兒了,你先回去吧。”她對着裏面的男人道,“我還要去酒店,把羅沙的車開回來。”
白拓明拆穿趙新月的謊言:“小尹要了她的鑰匙,已經去幫她開了。”
她臉紅語塞。
白拓明推開車門走下來,到她的面前:“來這邊。”他牽起她的手,離車遠一點。
“你不想去,就不去。”站在一棵蔥蔥綠綠的側柏樹下,他這麽跟趙新月說。
趙新月以為他是要跟自己吵架,擡起頭來想狡辯,白拓明說:“其實我很後悔。”
“外公去世的那天晚上,我的心情很亂,我不應該那樣對你。我知道你沒有準備好。”
天上的月亮缺了半邊,距離那天已經過去了一段日子,趙新月聽到他提起這個,又把頭低下了。
“我對你是認真的,趙新月。”熾熱的眼睛追着她看。
在這雙眼睛前,一切似乎都無所遁形。
“就算你沒有來找我,我也會幫周律師,我希望你開心。”
作者有話說:
現在碼字速度很慢,但是每天都會寫,2周左右更新一次到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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