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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怎憑愛意私有 趙新月已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6章 怎憑愛意私有 趙新月已經
趙新月一夜沒睡。
後半夜過去, 窗外開始發白,她窩在沙發邊,抱着電腦, 知道天就快亮了。在屋子的角落,放着趙新月剛搬來時買的二手小冰箱, 發出電流聲, 最安靜的時候,她滿耳朵都是這聲音。
她在看新聞,白氏的企業官網保留着他們歷年的報道,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她從那裏翻到了一張舊照片。
照片裏是意料之外的人, 但想了想,又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周律師衣着光鮮, 不似那天來時的樸素, 看上去也比現在年輕幾歲。他被團團簇擁,拿着把金色剪刀,代表公司的董事長剪彩。
鼠标在照片上停留很久, 久到被電腦自帶的屏保取代, 變成跳躍翻轉的幾何圖案,然後徹底暗下去。
趙新月靠着沙發腿, 身體窩成小小的一團,地板很硬,缺覺過後心髒跳得也快, 快要沖破胸口般的激烈。但是她不願意動,只是用力把額角耷拉的頭發往上揉,像在和自己僵持。她一再蜷縮,就這麽不舒服地睡着了。
她沒能出席公司的早會。
“你請假了?發生什麽事了, 沒事吧,怎麽挑今天請假呀?還開着會呢,葉姐臉色很差。”在去恩和的出租車上,手機不時地震動,溫葵偷偷報信。趙新月耷拉眼皮捏着手機,看着彈出來的一條條消息,窗外的路标正從眼簾裏飛速掠過去。
她不由放下手機,看往外邊。這條去療養院的路,幾年裏趙新月不知跑了多少次,可能閉着眼睛都能認得方向。這感覺像極了小時候在縣城裏讀書,一個人從家走到小學,路上的每一個小攤販她都認識。那段記憶已不真切,曾經熟悉的地方好幾年都沒再回去,如今,恩和才更像是她們姐妹的家。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取代媛星在趙新月心中的位置。
趙新月無法看到姐姐痛苦的樣子,她想起那年她考到滬市,離開之前媛星整夜整夜失眠,問起來總說是因為太高興。趙新月沒有多想,直到搬家的時候,媛星給房東留下了她們在滬市的新住址。
姐姐分明很早之前說過,她不會也不想再尋找律師了。即使是這麽說過,她心裏還是存了一點希望的吧。趙新月沒有點破,又過了幾年,她把留在老房東那裏的地址換成療養院。也許有一天,律師真的會回去找她們,然後再找過來。
趙新月昨天還以為,是這個“也許”成了真……
“今天也來看媛星?”一聲甜美的嗓音切斷回憶,趙新月擡起頭,她已進了恩和的大門,看到前臺值班的護工正對自己微笑。
“嗯。”她小聲說,走過去填表格,療養院的整點鐘聲在響,從頭頂上的挑高天花板盤旋着剝落。
她寫得不快,努力回想今天是幾月幾號,這時,前臺跟自己閑聊起來:“那個瘦瘦的小姑娘還好嗎?”說的該是林道之。趙新月好像聽到了,又好像沒聽到,她的反應一向慢幾拍。
她整個人都是混混沌沌的。
這個世界真的很小,兜兜轉轉這麽一大圈,周律師竟是白拓明的員工。趙新月的存在在他們公司一直就不是秘密,他什麽時候知道的,又是怎麽看待她的呢,也和那些人一樣嗎?趙新月筆尖在該簽字的地方懸着,人呆着。
他知道這幾年的媛星過得很不好嗎?也對,這又不是周律師的錯……可是,他這時冒出來是因為什麽?趙新月低着頭,不經意間又脆弱,心思是如此反複。
“今天已經是11號啦。”前臺體貼地提醒,還是按捺不住地壓低了嗓音,說着幾乎是另一個世界裏的事情,“我看到網上說船王要跟太太離婚。”
船王家庭不和睦的小道消息昨晚由某某圈內人士爆出,連財産分割協議的內容都有幾個版本,在網上引起了一小波熱度。前臺舉起手機還要給趙新月看新聞,卻見面前的人魂不守舍,丢下筆踉踉跄跄走了。
“趙小姐——”前臺疑惑地叫了聲,看到紙上的日期都還沒改,趙新月已掀開厚重的門簾往前走,連對面來了人都沒注意到,眼看就要撞上去。
“小心。”對方閃讓,又利落地扶了一把,接着認出了她是誰,短暫愣一下,便默默把砸在她臉上的門簾拿開。
趙新月捂頭的動作在下巴的位置停住,她看着這位剛探視完病人準備離開的律師,有種毛孔倒豎的警覺。周律師竟這麽早,先她一步到了。
“沒事吧?”門簾砸臉是一聲不小的動靜,前臺忙探身看情況,趙新月已一步步退讓到旁邊。周律師随後走進來。
他動作稍慢,少有的不利落,目光垂在腳下,看來若有所思。
前臺也就客氣地問他:“您要走了?見過媛星了?”話音未落,趙新月忽然轉過身來,發出了一句質問。
“要探望病人,不是應該先通知家屬獲得允許嗎?”那質問是脆生生的,她盯着律師,語氣不見得有多淩厲,倒也令四周的氣壓驟降,“為什麽沒有人通知我?”
前臺登時傻眼。
周律師什麽也沒說,目光終于轉過來,落到了趙新月的身上。而她近乎迷茫了,他始終是這樣的眼神,分明沒什麽變化,總像在看當年那個小小的女孩。
前臺還在支吾着解釋,趙新月下意識手指攥拳,卻是在等律師開口,無論這個人說什麽,她都要讓他解釋清楚,私下裏來找媛星到底是帶着什麽目的。
場面一度僵持,沒有人注意到,門後不遠的花壇,那棵枝葉發白的常青樹旁邊,趙媛星抱着她的琴譜,用一雙孩子般的圓眼睛目睹一切的發生。數秒過後,她走上前去,很小心地打破這僵局:“新月,我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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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一段一段的石子路上,昨日的雨跡乾涸了。
“怎麽沒去上班呀?”
“沒睡好呀,黑眼圈這麽重。”
“你看看你。”
教室門前的屋檐還滴水,緩慢地滴着,姐姐的聲音也一同往下滴。趙新月擡頭的神态很彷徨,她剛想說話,脖子被冰了一下,是趙媛星在幫她把衣領往外翻。
出門來這裏一路都像夢游,連衣服沒穿好都不知道。趙新月後知後覺,側頭看着那片衣領,又聽到姐姐奇怪地問:“怎麽有點燙呢?”
冰涼的手指,滑過脖頸溫熱的皮膚,貼住趙新月的額頭,好像更涼了些。媛星摸着了熱度,把手放回自己的額頭上,閉起眼睛感受那溫差。她眼皮蒼白而薄,發青的血管與細密的紋路盤桓。趙新月看在眼裏,莫名地喉頭發苦。
她吞咽複雜的心思,問:“他跟你說了什麽?”
問完,她見到媛星笑了。趙媛星總是這樣,提起周律師,眼神就變得溫柔,剛才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目送着他走的。挽了挽鬓邊的碎發,她輕聲說:“就聊些近況。”
随後,趙新月的肩膀被摟過去,姐姐推她去教室裏的暖氣片旁坐。
趙媛星對她說:“原來律師一直在紀城生活,應該過得不錯呢,我就安心了。”
聽到這話,趙新月沒多少意外,只想回頭看看姐姐臉上的表情。下一秒她愣了愣,肩膀忽地發沉,是被媛星按住了。
頭頂有什麽在牽扯,趙媛星不知從哪兒變出把梳子,幫她梳理起頭發。
“以前我總感覺那邊太冷了,新月你當時填志願也填了一個紀城的學校對吧,我心裏默默地不贊成,沒有跟你說。”邊梳頭,趙媛星邊叨叨地繼續說,“結果真的沒有被錄取,考來了這兒,我還松了很大一口氣呢。”她語調慢悠悠的,乍聽像在講一件很有意思的故事。
而趙新月乖乖坐在桌邊,一時變成個不知所措的孩子。某一刻裏,她想起昨天徹夜無眠,在那個網站上翻到了周律師簡介的時候——周律師,白拓明公司的高管,十幾年前就為白家工作。
“沙沙沙……”梳齒穿過細密的發絲,姐姐的動作很慢很小心,一點兒也沒弄疼她。暖氣烘着半邊臉,發紅發燙,可趙新月不經意地哆嗦,還是覺得有點冷。
她一分神的時間,媛星已經收起了梳子,嘀咕着:“……嗯,就是沒有緣分。”聽不出有落寞,碎碎念似的。
趙新月終于能回頭瞧瞧姐姐,看她總是恬靜的面孔,善良的眼睛。趙新月問:“還對你說了什麽?”她不能排除任何人傷害媛星的可能性。
“趙小姐,這裏需要簽個字。”護工在外面敲門,手裏拿着疊A4紙,打斷姐妹之間的對話。
媛星比新月反應快,扭過頭去,忽閃忽閃的雙眼直勾勾望着來人。趙新月以為她是受了驚,起身擋在前頭,去拿那合同:“這是……”
對方熟練地從胸前的制服口袋取下簽字筆,正要做例行說明,已有人先開了口。
“我申請了出院。”趙媛星說。
趙新月當即錯愕,看清了手裏拿着的,是一份出院同意書。
一切是如此的突然,而姐姐又是這樣波瀾不興,仿佛這一刻已等待了很久很久。
“我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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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沒吃的弊端開始顯現,趙新月頭暈,視線裏火花碰撞,噼啪噼啪……她有一會兒都不說話。
護工離開之前,留下了一把糖果。彩色的玻璃紙,攤在木質桌面閃閃發光,姐姐拿起了一顆,對着窗外進來的光線很認真研究。
“你是怎麽想的?”整頓了半天思緒,趙新月問,帶着一絲不快。
向往安定的人,不會喜歡打破平衡。趙新月不太願意想起進療養院之前,奔波在公立醫院,那些急診科的回憶,搶救室、病危通知書……心驚肉跳的回憶。趙新月不明白姐姐會想要出院,她想到了一個詞語:胡鬧。
沒有比恩和更适合媛星生活的地方,趙新月其實很難接受,潛意識裏還是不得不向這個事實妥協。
玻璃糖紙在趙媛星的手指間窸窣作響,她沉浸般地觀察,說得漫不經心:“我打算出去轉轉,我在這裏太久了,總不能一輩子都住在這兒。”
“你想去哪兒?”趙新月立刻問,随即意識到了自己語氣有問題,稍稍緩和了下,“我可以陪你去。”
“我想一個人。”趙媛星說。
她說完,還是玩那些糖果,自顧自的,不管妹妹憂慮地注視自己的側影。
桌面的一角攤着剛送來的出院同意書,最後一頁需要趙新月簽字的地方,标注着簽字人的身份:“監護人”。療養院的病人被默認為不具備自理能力,有關于媛星的任何安排,只能由趙新月來決定。
但她知道,自己做不了媛星的決定,她拿趙媛星沒有辦法,從來都是。
“我怎麽能放心你一個人?”她用力咬了下唇,仍然笑着問。
趙新月并不想跟姐姐吵架。媛星是很脆弱,也很厲害,吵起架來,每次總是趙新月流眼淚更多。
但手機彈出了新的信息,葉姐終于憋不住向趙新月發火:“你乾嘛去了?都在找你,連客戶的電話都不接?”只是看一眼,更多的信息就跳出來,林高橋的詢問淹沒在最下面:“我還是去你公司樓下,好嗎?”
不僅僅是打亂了工作計劃,趙新月還忘了很重要的事,她和林高橋約好了今天午休時間聊聊,眼看中午都快過去了。屏幕還在不斷閃爍,趙新月忽然一陣煩躁,直接關機。
“你很忙,就去忙吧。”趙媛星這時扭過頭來。
她把那些糖果一顆一顆拾起,手裏抓了滿滿一把,起身走到趙新月的面前,盡數裝進她的衣兜。趙新月只感到大衣鼓囊囊的,姐姐又轉過身去,拿簽字筆和那份合同。
趙新月苦笑了一下。
“你出院是想去找周律師嗎?”她問道,眼見媛星背影頓住。趙新月呼吸也變沉重,有些話,一說出口就收不住了,“你有沒有想過,他不是你想的那麽好。”
她讀書的時候,為長大以後要不要當律師跟姐姐争吵,氣鼓鼓地在筆記本裏寫:“周律師早把我們忘了,趙媛星是大傻瓜。”剛寫完就嘆着氣撕掉了那頁紙,雙手合十地對着空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不是真心的。”總覺得亵渎了什麽。
現在,她一字一句說出來:“他如果是真的想見你,不會等到現在才來,更別說當初就不會離開的。”
“別這麽說。”趙媛星呆怔着轉回了身。
“他其實早就知道我們在這裏!”但趙新月已經脫口而出,趙媛星整個人懵了又懵,如同從一場大夢裏被人叫醒了一樣。
她顯然是不想醒過來,無助的情緒乍洩,趙媛星皺着眉毛握住妹妹的手腕:“不是因為他,不是因為他。新月,醫生很早以前就說過,我可以出院了。”
“哪個醫生?主治嗎?還是你的生活老師?我去找他們談談。”趙新月沒法控制自己不咄咄逼人,她只覺得心力交瘁。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她們陷入争吵,沒有人願意讓步。
“你就沒有自己的事嗎?”趙媛星也沒了好氣,臉一下子垮下來,“一天到晚圍繞着我轉,工作生活都不要了嗎?”
姐妹兩個的眼圈都紅了,酷似的瞳孔裏,蜿蜒着同一條清澈的溪流。接着,她們互相說出各種令對方難受的話。
趙媛星音調提高好幾度,她忿忿地說道:“趙新月你一直說,希望姐姐不要努力。我也是的,我希望新月也不要再努力!”她語氣聽來太像是在責怪人,以至于趙新月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實際內容是其實很溫柔。
趙新月只顧委屈,委屈地聽着姐姐急急辯解:“我早就好了,還把秘密都告訴了道之,我沒你想得那麽脆弱。”她很急,胸腔一聳一聳,說兩句,停下來緩了好一會兒。
趙新月沉默着擡手為她拍撫後背。
兩個人都稍稍平複,然而沒有過多久,她們的目光無可避免地落在那份出院同意書上。
“幫我簽這個字,好嗎?”再開口時,趙媛星啞着嗓子,語調裏帶上了懇求。
趙新月不忍心拒絕姐姐,更加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
面對一個病人時,堅定與溫柔之間的分寸,是那麽的難以把握。趙新月很猶豫:“……我們可不可以再商量?”
她想到,林高橋還在等自己,慌不擇路捉住這根稻草:“林律師待會兒要過來,我們一起先吃午飯,然後再慢慢說好嗎?”
她以為,媛星對林高橋的印象極好,搬出他來,多少是有點作用的。
“這跟他有什麽關系?”可是,趙媛星一聽就炸了,反應出乎意料的大,她失望地推開趙新月,“新月你真的很奇怪,你喜歡誰,要跟誰在一起就在一起好了,為什麽總要扯上我?你和別人的事,不需要我點頭,随你的便,我一丁點兒都不想摻和。”
悲涼從腳底竄上頭頂,趙新月腦袋裏嗡嗡一片,沒想到姐姐會是這種态度,她先前明明不是這樣。
“你想的還是周律師對嗎?他一來你就什麽都不管了,鬧着出院,你怎麽這麽傻?”趙新月既無奈,也痛心,說完了重話,還是不得不轉圜着,“我的意思是,我們再談談,再商量一下……”
趙媛星搖頭。
“确實,周律師就是誰都代替不了,你覺得我傻也沒什麽,我就是這個樣。”她說。
“我還要練琴呢,今天下午老師們就都回來了,要檢查作業,我沒空。”她說,再沒了耐心,單方面了結了這場吵架。她固執而冷淡,拒絕再溝通,收起桌邊的琴譜就要走:“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姐姐——” 趙新月徒勞地拉住媛星,束手無策,卻不想放手。在拉扯之間,趙媛星回過頭來。
她眼裏燒空的灰燼。
“你知道嗎?我總覺得,我是你的拖累。每次看到你,好想真的死掉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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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開了小黃花,就在恩和的院外,不算寬敞的下坡道邊。大片大片的綠色,那裏有連成片的野生植物,經歷了昨日一場春雨,争先恐後萌發出來。
開了機屏幕還是很安靜,沒有害怕的那麽多信息往外蹦。
下山的班車剛好錯過,趙新月并沒有躊躇很久,發短信給林高橋,告訴了他自己在什麽地方:“對不起,臨時出了點事,你可不可以來接我?”
與往常一樣,林高橋回複很及時,打來電話詢問情況:“你怎麽了,新月?”他說,“在那裏別動,等我。”
至此,她總算得到了一絲難得的慰藉,收起手機在路邊蹲下來,手指揪住地上的一根雜草。
心髒又是跳得極快,撞擊在胸口,兩耳嗡嗡一片。趙新月腦袋很混亂,跟姐姐吵架的內容,已經不記得多少。她只知道,自己太生氣了,姐姐出院的 事,她是不會同意的。趙媛星真的很任性,她自從生病之後,心智迅速退化,她現在就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趙新月不能跟孩子計較,她蹲在路邊,憋着一肚子的憤懑,等人來解救自己。
天色漸漸下沉。
晚班的大巴爬上了山,載滿一車放假回來的醫生與護工們,從趙新月的面前經過。她扔掉手裏絞爛的枯草,車燈劃破遠處的昏暗,徐徐消失在了保安亭後。趙新月揉揉眼,目光恍惚地掃向通往山下,空無一人的公路。
她打不通林高橋的電話。
“別等了,他不會來了。”頭頂傳來聲音,有人走到身邊,一塵不染的鞋子踩在她剛扔下的野草上。
白拓明來得悄無聲息,車停在門前的草地,也就是一扭頭的工夫,讓人懷疑他是從天而降。趙新月緩慢地擡起半個頭,向他筆挺的西裝褲腿白了一眼。她身體很疲憊,沒有精力搭理人。
見她不說話,他也沒有進一步舉動,關了車燈,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腳邊。
天徹底黑下來,趙新月仍舊淡漠地觀望遠方,時間像長了腳,跑得飛快,這一等就是一下午。她始終麻木,忘了自己原本是要打算乾什麽,很執拗地等着,仿佛在跟誰較勁。
她在跟自己較勁。
“顧家已經決定接納那個小姑娘,”白拓明很久後才開口說話,清冷的嗓音混着沙沙的風,“過兩天就正式發通告公開。”
幾乎沒在聽,趙新月冷冷地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白拓明不介意她的冷漠。
“他們今晚在游輪聚餐,雙方家庭都來了人,也包括舅舅。”他簡短陳述,不添加多餘詞彙,省去其間的曲折紛争和雞飛狗跳,這樣告訴她。
趙新月持續冷漠,過了一會兒,滞後地消化了男人剛才說話的內容。
“接納?”她品着那個詞語,并不帶有尊重意味的詞語,趙新月為此哂了聲,“道之會在乎這個嗎?”
“是不在乎,”白拓明平靜回答,“但是她從此可以自由地跟母親生活在一起。”他想了想,添上一句,“你知道,她有自己的母親。”
他說完,趙新月臉色微變地仰起頭,仰視着居高臨下,眼神裏依稀有悲憫的男人。白拓明這話聽似意有所指,冷不防就戳中她一下。
好的。趙新月心想,正好,本來正準備晚些時候去找他算賬,他反而自己來了。
“是你嗎?”她也就開始算賬,“是你把周律師找來的,為什麽要這樣做?”
趙新月的眼睛眨得厲害,睫毛茸茸的,容易讓人聯想路燈下撲騰的蛾子。她問:“你非要看到我不好過才滿意,是不是?”
她原本攢着怒火,從姐姐那裏出來的時候氣到要爆炸,被一下午的等待冷卻,這會兒見到白拓明,倒有種只能對着宿命投降的悲哀。
趙新月一直以為,自己的規劃很圓滿。
她努力去工作和生活,為相依為命的姐姐提供栖身的居所,挑選理想的家人。一切進行得都很順利,趙新月還升了職,明明就差那麽一點點……偏偏就有人輕而易舉讓它們都落了空。
一定會遭到報應的。她怨恨地想。
始作俑者就站在眼前,感覺不出他有絲毫愧疚:“我希望你過得好,所以才請他過來。”
趙新月聽不了這麽冠冕堂皇的話,雙手用力搓了把頭發,她感到太不耐煩了,一句都不想多聽。
白拓明垂頭望着蹲在地上的女孩,狼狽得可憐,一度想到她徘徊在街頭發傳單的樣子,她蹬着共享單車自娛自樂地哼唱:“我是賣報的小行家,大風大雨滿街跑,今天的新聞真正好……”
現在的心境就與從前一樣,很想去抱抱她,但早就不具備可以随時擁抱的關系,便只是想想。
默然過後,他說:“那可是幫助過你們的律師,不見一面,你姐姐會遺憾一輩子。你覺得這種遺憾,林高橋可以代替周律師彌補多少?”
“你懂什麽?”趙新月胡亂一抹臉,直起膝蓋站起身。
他以為她要站直了好跟自己理論,可是對視的一瞬間,她的眼淚唰一下掉下來。
“新月?”白拓明愣了愣,不曾預想這個場景,她的眼淚來得如此輕易。
他也想起趙新月已經很久沒有在他面前落過淚。
趙新月仍然兇狠地瞪着白拓明,她沒察覺自己哭了。
她始終覺得,他說的話都是僞善是狗屁。只是,剛才那句在腦海裏轉一圈,隐隐敲響了警鐘,姐姐也說過類似的話:“周律師就是誰都代替不了。”趙新月恐慌地發現,白拓明有可能是對的——這件事可能比那句話本身,遠遠更令人無法接受。
她虛張聲勢地道:“你不要這麽自以為是!”
“趙新月。”白拓明也用一種嚴厲的口吻叫她名字,趙新月則懵懵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沾着溫熱而粘稠的淚水。
男人眉目濃烈如畫,多像高高在上、沒有感情的神明。他眼看她落淚而無動于衷,仍舊在用自我的方式,冷靜地強迫她接受他的道理:“你姐姐始終要回歸正常的生活。至于林道之,她也更希望回到真正的母親身邊。”
“你住嘴。”他立刻被反駁。
昨夜的雨乾涸,都去了趙新月的眼睛裏,沒有人告訴過她,其實她反手抹眼淚的樣子很動人。
她執拗地強撐着,翻來覆去還是車轱辘的話:“你根本什麽都不懂,自以為是……為什麽要這樣做,太過分了,你太過分了。”但是,趙新月每多說一句,崩潰在心裏就多積壓了一點。
她知道他是對的。
白拓明靜靜地看着趙新月,就是這樣的眼睛,憂郁而熾烈。大多數時刻,她逃避這眼睛,害怕他這樣看着自己。
忽然間,趙新月不再擦眼淚,抽了抽鼻子,冷森森地說了出來:“你覺得,什麽樣才算是正常的生活?我姐姐最大的遺憾,就是她不能再活得像個普通人,她一輩子都被我毀了。周律師難道沒告訴你嗎?趙媛星,不滿十八歲,一個小姑娘,怎麽會有勇氣殺人,要不是為了我,要不是……”
呼吸很困難,眼淚塞住鼻腔,趙新月喘不過氣來,但她完全顧不上哭鼻子,一口氣說得兩眼直冒金星。
發生過很可怖的事情,她們姐妹曾和惡魔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姐姐的噩夢比妹妹的更久更深刻,趙媛星才十七歲,不聲不響處理了屍體,然後去自首。很多年之後,她告訴趙新月,自己當時就已經不想活了。
人的大腦有自我保護機制,每當觸及那一段,趙新月都懵懵懂懂,總認為自己年紀小忘了很多,原來她一直都還清楚地記得。
最壞的壞人通常不會看起來像真的壞人,才能讓人失去戒心,她們的繼父是美術老師,他好和藹地教趙新月畫小金魚。但僅僅是回憶這樣的畫面,趙新月也覺得毛骨悚然。她嘴唇哆嗦,聲音也顫抖:“你知道嗎,那個男人很會花言巧語,總說他愛姐姐,還有我……”
有的人已失怔多時,趙新月還想繼續說下去,被白拓明一把拉入了懷中。
到這時,他終于慌了神:“新月,別說了。”白拓明所做的一切,從來不是為了聽趙新月告訴自己這些。他雙手将人擁緊,覆住她的頭發,不安地告訴她:“不需要說這些的。”
懷中的身體漸漸停止發顫,似乎在撫慰中得到了平靜,下一秒,他驚覺她在下墜。
趙新月的臉往旁邊歪斜,軟綿綿地倒在男人的掌心裏。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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