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怎憑愛意私有 “富士山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1章 怎憑愛意私有 “富士山是
溫水煮青蛙, 仲村先生病倒引發的連鎖反應,早前還未見端倪,随着時間的推移逐漸顯現出來。大阪的資金鏈到了斷裂邊緣, 有部分老社員去年離職了,交 接做得很混亂。其實最初白拓明提出過, 要關停大量業務, 是那些日本人心态上無法接受,認為這種做法太激進。
白拓明合上財報的封頁,洗胃的後遺症這兩天斷斷續續,他胃痛。
“我知道了。”他說,未置可否, 去書房給秘書打電話。
趙新月好像沒有走,她跟他上樓, 站在眼前, 微笑但并不帶愛意地注視着自己。什麽拼圖,她是什麽意思,話語是鈍刀, 一句一句記起, 一片一片在肚子裏剜着。白拓明給沈煜交待事情,一只手搭着書桌, 拆開了從醫院帶回的腸胃藥,表面上,他看來還是那麽的有條不紊。
直到滾燙的茶水淋在拖鞋上, 浸透了緞面,白拓明低下頭,看到腳下地板蜿蜒的水跡。
“白總?”沈煜還在等待進一步的指示。
倒滿的水杯持續往外溢,蒸騰出霧氣, 那水溫似乎一點兒都不燙,白拓明無動于衷地看着。之後,他說:“先這樣吧。”
藥片的糖衣化在舌根,甜後是發酸的苦味。白拓明終于放過水壺,去收拾地上的狼藉,他蹲下的時候還在想:趙新月此刻是不是也在吃藥,為了避免“生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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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藥店有一公裏,不遠也不近的距離,趙新月還在路上快步地走,時不時地跑,卻不是一開始的方向。
恩和剛才來電話告訴她,趙媛星不見了,查監控是趁門衛沒注意混在醫務人員的人群裏出去的。安撫過護工的情緒,趙新月手腳冰涼地撥姐姐的號碼,那頭倒是秒接。
“我的身份證找不到了。”趙媛星說,“我要去警察局。”
冷戰了這麽多天,這是她們第一次對上話。
路邊推過賣蒸糕的小車,上坡不好騎,年紀看來不大的女人扶着車頭,慢慢地推。經過趙新月的身邊,她默默按了一下錄音喇叭:“蒸兒糕,蒸兒糕,黑芝麻白米蒸兒糕……”
趙新月松開了掌心,才發現上面潮濕一片。
“取過號了嗎?”在辦事大廳,她找到了姐姐,挨着坐下來。
趙媛星“嗯”了一聲,她手裏拿着紙條,還有一只印滿小熊圖案的醫生帽。趙新月啞然失笑,該不是就用這個假扮了醫護混出恩和的大門,真有林道之的風格。
“怎麽費這麽大勁,自己跑出來呀?”她看着姐姐低垂的側臉,語氣仍舊小心翼翼的,“你跟我說一聲,我可以帶你來的。”
“你要工作嘛。”趙媛星說。這句之後,她沉默了會兒,聲音低了不少,“我沒想到這麽快就被發現,還是……給你添麻煩了。”
頭頂的液晶屏慢吞吞叫着號,趙新月摸了摸媛星的背,忽然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感到自己虛弱,也許是剛才來時跑得太急,消耗了體力。
“我要去趟洗手間。”趙新月起了身,她還是覺得不對勁,整個人沉甸甸的。四周環顧了一圈,目光回到姐姐的身上,她不放心地拎起媛星的胳膊,“你也去。”
在廁所的隔間裏,鮮紅的顏色充斥了眼眶。趙新月的異樣感覺得到印證,她定住,不合時宜地陷入空白。
早了幾天,它提前來了。恰恰在這種時候。
“新月?”隔間外姐姐在敲門,她早已先上完廁所,“你還在裏面嗎,是不是肚子痛?”
趙新月狼狽地回神:“沒事,馬上就好了。”
——是好事。
但事發突然,她以前很少有不準時的情況,趙新月亂糟糟地翻着包,裏面東西不少,就是沒有眼下能用得上的。
“新月,”外面,趙媛星又一次叫她,一種直覺的力量,姐姐很堅持地問道,“告訴我,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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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趙新月開門出來,帶着蹲久後的暈眩。
洗手池的裝置是不靈敏的自動感應,趙新月接了半天沒出水,姐姐朝旁邊的水龍頭微微一晃手:“這邊。”熱水神奇地淌出來。
剛才也是她去買了生理用品。
“弄到身上了。”趙媛星幫忙拿住包,順便偏頭看看,略忖了下,便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她的衣服是長款,剛好能遮蓋住。
在警察局的衛生間裏,姐妹兩人交換了外套。趙新月狀态暈暈的,全程像是被推着走路,姐姐的體溫披在身上,她心裏堵着,半天只憋出一句:“以後別亂跑了,吓死我了。”
本來只打算用衛生紙湊合應個急,沒想到趙媛星話還沒聽完人就不見了。比起突然降臨的生理期,給趙新月沖擊更大的,是這個。
“擔心我不會買東西?還是,不知道怎麽補辦身份證。”趙媛星笑了下,穿上妹妹的衣服,她看起來好像年輕了不止幾歲,“沒有,還不至于退化到這種程度。”
“我不是這個意思。”趙新月說,支吾着。
怎麽一下子回到了從前,無所不能的姐姐,邊工作邊照顧妹妹,把每件事都處理得妥帖。還是說,其實趙媛星一直是這樣的趙媛星,她不過是病了幾年而已。趙新月有種幡然醒悟的錯愕。
臂彎被挽了過去,趙媛星着急回辦事大廳:“我快過號了。”
趙新月拉住她。
趙新月從姐姐手裏拿回了包,當着她的面打開,隔層的拉鏈不是很好用,扯了幾次,一張卡片從裏面被翻出來。一張身份證件。
趙媛星這張照片是好幾年前拍的,三十出頭的她,跟同齡人看起來沒什麽不同,眼睛裏有一點疲憊,但總體是年輕有力氣的樣子。那是趙媛星還沒有生病的時候。
“是我拿走的。那天我太生氣了,走之前去了你的房間。”趙新月沒敢看姐姐的眼睛,把東西遞出去,還給她。
趙新月的本意很簡單,沒有了證件,一個人哪裏也去不了。她現在才明白,自己低估了姐姐想要離開恩和的決心,和行動力。
安靜了一會兒,趙媛星接到手裏。
“我說呢,怎麽好好的不見了。”她只是這麽說,沒有別的。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時,腳步都變得慢慢的。趙新月幾次想要開口,斜眼瞟着姐姐,卻提不起足夠的勇氣。還是趙媛星先打破沉默:“那我回去了。”
“院長說派車來接你,應該就快到了,就在這裏等吧。”趙新月說。
連院長都驚動,兩姐妹又一同沉默了一分鐘。
人來人往的大廳,她們找了角落的位置坐。
“我知道你是擔心我。”趙媛星說。
她看起來人很冷靜,就是平常的姐姐安撫妹妹,接下來的展開卻有些超出趙新月的認知:“有一件事,瞞了你很久。”
“周律師離開後,我們不是找了他一段時間嗎?其實我那時打聽到一點消息。”
“他的身份是有問題的,用假的律師執照接了很多案子,被查到了,所以才突然消失。我怕你知道會難過,所以一直沒有說。”
“假的?怎麽會?可是他明明……”內容荒謬到趙新月完全沒信,她狐疑地搜羅着兒時那點不清楚的記憶,無法把如今風光無限的律師與姐姐口中另一個颠覆的形象聯系起來。周律師現在白拓明公司裏擔任法務部門的一把手,很重要的職級。
趙媛星說:“負責查他的警察找我做過筆錄。”
趙新月愣在當場。
“律師自己走了一段很辛苦的路,才有了今天。”趙媛星淡淡地道,“對他來說,過去的經歷應該很不光彩吧,我也屬于那段經歷中的一部分。換做是我,我也不想和過去再産生聯系的。”
到這時,趙新月才聽懂了媛星是想替律師解釋,這麽多年始終沒來找她們的原因。
她憂慮地握住姐姐的手:“你不要這麽想。”
“新月,別生律師的氣,他什麽也不欠我們的。”姐姐微笑着搖了搖頭,“我不需要知道他為什麽忽然來見了我,我只知道這一面,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把這個給我了。”她攤平了手掌,不知什麽時候,她手裏一直握着這個東西。
一枚舊的律師徽章。或許應該說,是假的律師徽章。
姐姐畫畫最喜歡用的藍色,原來是這枚徽章的藍。律師那時總是把它別在胸口,這抹藍色曾帶給她們的安全感不是假的。
“我沒什麽遺憾了。”趙媛星的眼睛裏有堅韌的光。
趙新月說:“我知道了。”
恍惚想起改名的那天,在戶籍辦的那所院子,那扇大鐵門後,趙媛星和趙新月擁有了新的名字,這無所安放的感覺。是律師告訴她們:要忘掉一切,重新開始。
手機接到電話,恩和的車已到派出所外,趙新月确認着那邊具體位置,趙媛星先一步站起來。
出大門到路邊,眨眼的時間而已,來不及消解太多的情緒。趙新月左右望望,護工從車上下來,很遠就在招手。
媛星倒是很自然地走過去。
趙新月小跑幾步,追上姐姐:“我要去公司,就不陪你了。”她想了又想,沒有那麽的堅定,卻終于還是松口道,“過幾天忙完手頭的事,我去接你,辦出院手續吧。”
趙媛星扭頭來看看她,笑。
“謝謝,妹妹。”
“還要再告訴你一件事。”趙媛星人已到了車上,從降下的車窗探出腦袋。護工來了好幾個,都是笑吟吟地坐在車裏望着她倆,和和氣氣地緊繃着。
“為你做過的一切事情,我從來不後悔。”手和手握在了一起,最簡單也是最親近的動作,趙媛星低聲對新月說,“二十年前,我不光是為了救你,更是救我自己。如果不是你,我不會有動力,我恐怕會一直陷在那個泥潭,說服自己命就是這樣。你也不欠我什麽,以後不要再自責了。”
車窗往上升,她手松的那一下,趙新月的心跟着空了。趙新月腳往前踏兩步,車已彙入穿梭的車流。
路燈上栖息的麻雀撲騰翅膀飛出去。這邊的天空很灰,雲朵下的樹杈子光禿禿的。
手機的消息滴滴作響:“小趙,你什麽時候能到?快一點快一點,葉姐心情不好,在點名呢。”
趙新月在原地站了會兒,雙手揣回口袋。
她趕到公司的時候,辦公室裏正值低氣壓。
他們有一批物料估錯了進度,被嚴重延誤,預計要損失不小的一筆違約金,以及行業內聲譽。這屬于事故,雖然不是趙新月所在小組的項目,但是,一屋子人誰也沒逃過,被逐一叫去談了話,回來時臉色各有各的不好看。
“你來了。”鄰桌的同事看到趙新月,指指領導辦公室,她是最後一個,葉姐等很久了。
趙新月知道,其實對于她,葉姐也忍很久了。
“幾點了?”預料中的一進門,領導敲着桌子質問。
“你最近是怎麽了?一直不在狀态,心思沒放在工作上。”
“先前莫名其妙好幾天不來,我還沒找你算賬,這兩天又開始遲到早退,你到底在想什麽?”
“趙新月你飄了……”葉姐還在輸出,趙新月輕聲打斷了她。
趙新月說:“葉姐,我想辭職。”
“說什麽?”葉姐懵住。
“我想辭職。”安靜的辦公室裏,趙新月重複了一遍,語調跟她平時彙報工作差不多,年輕女孩總有的輕柔。
她說完,聽到“唉”的一聲,葉姐重重嘆了口氣,朝她招了招手。
“趙新月,過來坐下,你是不是沒看郵件。”
趙新月沒有動,葉姐起身來到她的面前,把自己的收件箱打開,讓她看人事剛發來的那份職位變動通知,還沒有在全公司發通報,只是內部抄送了幾份。葉姐下個月去分公司當總監,而趙新月接替她現在的位置,薪資結構也與之前完全不同。
葉姐緊張地觀察着趙新月看到那封郵件的反應。
“這是我第一次見你哭。”幾秒後,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說,遞來了紙巾,“壓力太大了嗎?”
鼻子很堵,趙新月在想,最近淚腺過于發達,哭得也太多了點,總是控制不住。上一次很頻繁地掉眼淚,是把媛星送進恩和的前一段時間吧,進去哭一場,現在要出來,這是躲不掉的又一場。
“你還沒畢業就在我們公司工作……”葉筠想到,即使和白拓明分手,趙新月受到一些不公正的對待,也沒有說要走。她關心地問道,“是出什麽事了嗎,你姐姐最近還好嗎,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作為領導,葉筠對下屬的家庭狀況略知一二,這幾年來,趙新月從沒把媛星的影響帶到工作上。
“我姐姐很好。”趙新月搖頭。
畫面倒退又定格,媛星從車窗裏握住她的手。
她擦乾眼淚,說:“對不起。”
“還是要走啊。”讀出了趙新月道歉裏的意味,葉姐失落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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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是白的牆,青的瓦,池塘邊的抄手游廊。白父在紀城有一套這樣的園子,白拓明不曾去過,但他知道父親有這麽個地方。
“塔圖說你瘦了,我看還好。”爺爺說,他出現在這樣的背景裏,似乎也沒什麽不對。他身穿顏色灰舊的中山裝,與這所園子,看起來是來自同一個時代。
“您身體怎樣?”白拓明問道,用手調了鏡頭的角度。
他們在視頻,這是年後第一次見面,也算不上見面。
老爺子留着一撮小山羊胡須,白混着黑,灰撲撲的顏色。他從退休後有了一些變化,分容易發現的,和不容易發現的。
“老樣子。”爺爺說,“你那邊的情況我聽說了。”
紀市和滬市相隔着一千多麽裏,拜現代蓬勃發展的信息技術所賜,他那邊的消息總是更新得很及時。
“實在不行,這邊的事放一放,日本你該去就去吧。”他接着道,“公司你倒是不用擔心,讓你父親頂上,他近來還行……總歸都是白家人。”
提起父親,氣氛無法再被稱為“融洽”,或者“輕松”。
眉間聚起驟雨來臨前的陰雲,白拓明問:“您在試探我嗎?”
爺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一個人的精力總是有限,拓明,你需要做出選擇。”
“當然,我會的。”白拓明點了點頭,對待長輩,他仍然很恭敬。
但他心裏知道,爺爺老了。
老去的标志之一就是變得脆弱,害怕孤獨,昔日殺伐決斷的企業家在心軟,天平已經慢慢傾斜,畢竟那是從前賦予過厚望的兒子。白拓明知道,父親在溺愛中長大,練就一手操控感情的本領,要不然,母親怎麽會讓他逼得那麽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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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縫間有耀眼的光漏下來,逆着那束陽光,趙新月一直在看某樣東西:手中立起的文件袋。
還是寫字樓下咖啡廳,落地窗前的吧臺,她單手撐下巴,坐在那兒等人來。
守時的律師如約而至,他并排坐下時,她目光仍放在東西上,發呆似的,那麽專注,沒有回頭。
“林律師,我越來越感覺自己太草率了。”趙新月說。
她很少去後悔什麽,嘗試與律師交往是其中一件。過去的盲目是座跨不過去的山,非跨一次不可似的。
“怎麽說?”林高橋問,再見面,律師還是這樣耐心有禮的腔調。之後,他看清了趙新月遞來的文件袋,眼神微微一凜。
趙新月說:“還是跟你道個歉,對不起啊,添了這麽多麻煩。”她誠懇地道。
歉意說過了,該說點別的什麽。
接下來她轉過了頭,探究地直視起男人鏡片後的狹長眼睛。
“你是故意的嗎?”她問。
“你那天看到白拓明來了對嗎,故意激怒他對嗎?”
“你是怎麽想的?”
一時間沒有回答。這是林高橋第一次見到趙新月面對自己的另一種态度,幽幽的冷靜,那是單薄的語言粉飾不過去的冷靜。
“我确實處理得不好,我浪費你太多時間了。”趙新月這時語氣稍微緩了緩,質問并非本意,她更多是想勸說,“但是不要做這種事情,激怒那個人,對你沒有好處。你收好這個,以後再發生什麽,我都不會管了。”
林高橋接過了文件袋。
“我可以問嗎,你們為什麽會分手?”他低頭看那個袋子,若有所思,“他是不是還在糾纏你。”
頓了下,他說:“我可以幫你。”
趙新月看了他有幾秒鐘的時間。
“不用了,誰也幫不了我。”她說,眼神又往窗外,又變得飄忽。
林高橋舉起文件袋,繼續問:“裏面的東西,你看過嗎?”他的語調,有些奇怪,仿佛帶了試探。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
那文件袋倒是沒貼密封條,只是一根挂繩在紐扣上簡單纏繞着,看不出有沒有打開過的痕跡。
趙新月為了拿到這個,不能說沒有付出一些代價。她最開始擔心的是,這裏面收集着關于林高橋的各種材料,或許也可以稱之為“把柄”。不管怎麽說,這些與她無關,不該因她橫生枝節。
她說:“我不想看,你自己處理吧。”
“是嗎?”林高橋溫和地彎起雙眸,手下的動作卻并不。在“唰唰”幾聲中,他不假思索地将那只文件袋撕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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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個弟弟,讀書讀傻了,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清晨的空氣氤氲水汽,山上的碧綠草坪一望無際,溫柔的風輕輕地吹。恍惚提前步入夏天,白拓明在高爾夫球場,下了擺渡車,層層疊疊的白雲徜徉在頭頂的天空上。
是顧太太攢的局。名義上為了談她那批卡在海關進不來的醫療器械,實際還是要為弟弟說情。
“您別跟他一般見識。”顧太太說,擅長地笑着示弱,嘴上罵了弟弟,但是一揮杆,球打得穩準狠,十分漂亮。
“都是我當姐姐的沒管好,回頭再說說他,不行就給我滾回老家去。”
顧先生充當和事佬的角色,勸她“體諒年輕人氣盛”。
白拓明從球童的手中接過球杆,很久不打高爾夫,先前那根不太稱手,總覺得太輕了。
“我很好奇,令弟的原話是怎麽說的。”他握杆躬身,注意力更多是在球上。早在趙新月那裏,自己就是板上釘釘阻礙別人工作的惡人,白拓明漫不經心解釋,“林律師業務能力出色,我只是請他加班拟個合同,按市場價雙倍結清了費用。”
“有這回事?”顧太太一愣,反應過來立馬打起了哈哈,“是我的問題,一場誤會。白先生,這裏餐廳新來的壽司師傅手藝很好,您嘗過嗎?”
話題迅速引往安全的方向。
也是在這時,“嘣!”的一聲,一顆飛來的高爾夫球正中某人的後背,彈開落在草地上。
力道十足,多少吃痛,白拓明轉過身,不遠之外一個瘦小的女孩站在那裏,瞪着眼睛不友善地看他。
顧太太把女兒也帶了過來。
很可愛的女孩子,他見過她,也知道她。
她不喜歡說話,只是過來玩的,一路跟着他們不怎麽吭聲。
“道之!”被完全不受掌控的情形驚呆,顧太太一張口吼的聲音失了真。
小姑娘不為所動,恨恨的眼神依然盯着白拓明。
他看看這張臉,大概明白那敵意是來自哪裏,趙新月差點兒和她成了一家人。
“無恥。”小姑娘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
白拓明平靜地看着她。
“冒犯到你了嗎?”他問,只是這麽平靜地說,“我向你道歉。”
林道之下意識皺一下眉毛,随即惡聲惡氣地又道:“不要假惺惺的。”
“囡囡,你乾什麽??”大驚失色的顧太太走過去,拉住女兒的細胳膊,扭頭對白拓明陪笑臉,“小孩子不懂事。”
而林道之甩脫她的手,繼續說:“那天在恩和,我可不是第一次見到你。”顧太太捂她的嘴,她更大聲喊道,“你在船上,欺負過趙新月,我都看到了!”
“道之,不要胡說八道!”始終按捺着脾氣的顧先生再沒忍住出言呵斥。
而白拓明的目光失焦,在短短的一秒。
仿佛看到失去趙新月的每一個瞬間,從生命裏流沙般脫走,不是趙新月單方面要離開、也是他自己将她推走的每一個瞬間。就是那麽一秒。
“失禮了。”他沒有低頭,內心左不過是荒蕪。
“我很抱歉。”
“我向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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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昧地問一下,為什麽要離職呢?”做完了最後一次彙報,會議室外,準備離開的趙新月被人叫住。
顧浩英站在門邊,手裏還拿着她整理的文檔,還是年紀比較小的緣故,顧三公子看來總是帶一絲腼腆。不過比起最初開公司當老板的時候,他已褪去了一部分的青澀,眼神變得要更堅毅一些。
“我沒有別的意思。”對上趙新月警惕的眼光,顧三抓抓腦袋笑。
大概是從讓白拓明拿走合同的那件事之後,再和趙新月接觸,他能感受到來自她身上的親切感少了很多,一種公事公辦的意味。
但與她的合作依然舒服,趙新月把她的本職工作做得很好。時間長了,顧浩英總想找機會彌補點什麽。
“我是說,如果你感興趣,我有一個工作想介紹給你。”他認真地說。
“給我嗎?”趙新月聽明白後,是一臉不太相信的樣子。
自從提離職後,公司的幾個領導輪番挽留,她剛才還以為小顧總是要替葉姐來當說客。
顧三點頭:“剛才開會的時候我就在想了,很适合你。”
“只不過,地點不在滬市。你能接受換個城市生活嗎?”他本來說得開心,忽然間想起件重要的事,窘迫地道,“不好意思忘了問,你不會已經找到下家了吧?”
趙新月看看顧浩英,目光漸漸松懈下來。
不知道為什麽,顧三剛才那句“換城市生活”一下子擊中了她,趙新月好像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件事。而事實上,她的确在滬市這座城困頓了太久。趙新月在心裏想,也許是時候離開,換一種生活之類的。
“換去哪裏?”趙新月笑了。
她走出辦公樓時,手裏還攥着顧三給的那張名片,坐上地鐵才想起來放進包裏收好。
再去趟公司,離職流程差不多走完了。
辦公用品收拾起來沒有多少,扔掉些過期的零食和速溶咖啡,一個快遞盒就裝回了家。葉姐堅持拉趙新月組了個歡送宴,桌上喝得醉醺醺的,翻來覆去又是那句:“我說什麽來着,自我,你們都要勇敢找到自我……”她揮舞着酒瓶,“趙新月來我辦公室一下……”
同事們趕忙藏起酒,把領導從趙新月的身上扒拉開,這一晚實在鬧騰。趙新月也感覺自己喝得有點多,等車的時候,暈乎乎地坐到了路邊石墩子上。但是,直到後半夜,誰家的小狗嗚嗚地叫起來,她仍然睜眼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璀璨的星空。
她在第二天很早醒了,翻出只行李箱,去接媛星出院。
樓下張貼着停電通知單,早起鍛煉的大爺捏着老花鏡仔細觀摩,向趙新月确認上面寫的數字。她幫忙瞧了眼,在一連串的謝謝中,看到小區門口聚集着人群。外面不知發生了什麽,很多人圍在那裏。
行李箱的滾輪在格子磚上咕嚕嚕颠簸,趙新月往前走,看明白是發生了糾紛,小三輪不小心刮了豪車的那種,戲劇化的一幕。
看熱鬧的人不少,圍在一起七嘴八舌,讨論該賠多少錢,指責豪車開來這種地方的動機。她再走近些,表情便略微凝固,那是白拓明的賓利,他的司機正站在車頭焦急地聯系人。
思考只用了半秒鐘,趙新月一低頭雙手抱起箱子,貓下腰打算悄悄溜走。
她鬼鬼祟祟經過混亂的人群,沒有注意到路的另一頭,接到消息的沈秘書正趕過來。趙新月放下箱子一擡頭,被剛好下車的沈煜抓了個正着。
“……”
沈煜站在面前,堵了去路,剛認出是她時,目光變得有點迷惑。随後,他眺望白拓明車被圍困的方向。
“他今天下午飛去日本。”秘書低聲道,隔了會兒趙新月才意識到他是在告訴自己,“這一次很久,一年後才回來。”
“來道別的?”趙新月微怔着回頭。
那些人把車圍着,水洩不通,什麽也看不到。她再轉回來,聽見沈秘書對自己說:“或許你可以一起去。”
趙新月直接拒絕:“怎麽可能。”
“我想也是。”沈煜點點頭,這是他們都知道的答案,他沒有多說,視線又放在她身後的方向。再然後,他給趙新月讓出了去路:“走吧,趁沒被發現。”
老小區邊綠化帶一如既往是光禿禿的,而在腳下的磚縫裏,冒出青青的芽。
這不是沈秘書第一次放水,趙新月推着箱子往前走幾步,仍然有種不可名狀的心情。
“其實我出身也不好。”身後,有人淡淡說了這句話。
她立刻回了頭:“什麽?”
白色的霧氣吹散在風中,有人正把煙彈收回口袋,趙新月這時才發現,原來沈秘書私下會抽電子煙。
“其實我的家境充其量,只能算……算了。”沒有誰說話像秘書這樣斷句,最終他也只是擺了擺手,像是什麽都沒發生,大步朝白拓明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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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秘書到時,事故已經解決得差不多了。
劃了車的老頭受到的驚吓不小,被安撫過,照樣不耽誤離開時把腳踏板蹬得像踩火輪,生怕下一秒車的主人會反悔。
沈煜從司機的手裏接過了鑰匙,他要把這輛車開去定損。他再拿出自己的車鑰匙,交給司機時不忘叮囑:“白總的機票是下午一點,早點出發,不要耽誤登機。”
這一句,聽來可不是只在提醒司機而已。
門敞開,白拓明下了車,對他們之間的交接置若罔聞的樣子。圍觀的人群漸漸散開,路邊賣煎餅的小老板回到他的小吃車,繼續做起生意,雞蛋和面粉混着油脂的香味很快散發出來,飄去很遠的地方。
照顧趙新月那幾天,白拓明上樓下樓,他記得這個味道。
“白總……”司機開口的時候,白拓明擺了擺手,以為他是在催促。
直到聽到有人遠遠呼喚了一聲:“白拓明!”
早上的溫度是很涼,在馬路的對面,趙新月通紅的鼻頭反出亮光。
她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回來,念頭來的時候,就這麽做了。
優柔寡斷不是一個正面的品質,也不屬于趙新月的性格,心中有個警惕的小人在無能為力地提醒自己。這時,一輛沒有遵循禮讓行人的車急速從面前蹿過,把她邁出的腳步生生逼回去。
驚魂未定的時候,白拓明已大步向趙新月走來。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趙新月帶在身邊的大箱子,臉色鎮定得很勉強:“你要走?”一提卻很輕,裏面是空的。
“我去接姐姐出院。”趙新月回答道。此時此刻,她內心很複雜。
白拓明不說話了,他恍惚聞到了酒味,但什麽都沒有說。他只是放下箱子捏着她的手,眸子裏湧動的光如同是失而複得。
“我确實要走。”對着這樣的表情,趙新月話語轉折,“我辭職了,以後不一定還在這邊工作,不要再來找我了。”
“去哪兒?”白拓明問。
她輕聲說:“不能告訴你。”
笑容很苦澀,白拓明的手沒有松開,他安靜了短暫的時間,又問道:“我可以跟着你一起去嗎?”
趙新月愣了一下。
随即,她搖頭道:“不行的。”
這是他們都知道的答案。他們早就都看到結果。
心可以有百轉千回,但選擇要十分堅定,趙新月想起她的決心,反過來将白拓明的手握住。
“我想告訴你,以前我不知道結婚對于有些人來說是一件殘忍的事,我以為所有人都會憧憬一樣的東西。要是早點知道就好了。”她摸到他手背上被抓撓的傷口,翻轉過來,也看到了自己被他咬的印記。趙新月不是疤痕體質,那點牙印已經看不清了。
她說:“拓明,放我走吧。”
“好。”他點點頭,就這麽輕易地同意了。像是忘記了來時的目的。
紅燈變作綠燈,一輛老式的空調車開進那邊的公交站臺。
這是直達恩和山腳的大巴,乘它去療養院不用走多餘的路,很方便。但它屬于機場線,一小時只有一班,趙新月平時很少運氣好能遇到。今天是這麽的巧。
她提起箱子:“車來了,保重。”
這一次再不回頭,趙新月上車刷卡,放行李箱,內心很安靜。白拓明在背後看着她走,他的司機和秘書,在路的另一面默默目送着。
“新月。”誰也不會想到,在車門關上前的一瞬間,白拓明忽然地追上車去。大巴司機都沒來得及作出反應,他已踩了油門,男人上來那一刻車門剛好合上,再慢半秒都會摔下去。
遠處的沈煜驚了下,危險擦肩而過,巴士車只是淺淺地減了個速,而後,淡定地載着他離譜的老板駛向下一站臺。
趙新月聽到動靜,人還沒轉身,一只手握住她面前的欄杆,她被拉入胸膛:“趙新月。”沙啞的聲音叫她的名字。白拓明把她轉過去,吻落下。
纏綿的唇齒留戀着每一絲氣息,占有欲是微微的痛楚,而松手的感覺如同被挫骨揚灰。白拓明支離破碎地吻趙新月,他知道這種感覺,曾經在機場告別,她是這麽抱過他的。
寂靜的車廂沒有別的旅人,腳邊的行李箱随車的行駛搖晃,來來回回地撞擊靠椅。
今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時刻。
車拐了彎,趙新月手臂上擡,環住白拓明後背的肩胛。
到了下一站,他便下了車。
去機場的人在這一站格外的多,一窩蜂地湧上來,很快填滿她身旁空蕩蕩的座椅。
“不好意思。”趙新月起了身,把擋了路的箱子扛上行李架。宿醉的疲憊滞後地襲來,她到這時才記起自己昨晚幾乎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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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和提早把手續材料都準備好,離院僅僅需要簽字,只有收拾東西花了點時間。
重獲自由的趙媛星沒有特別的激動 ,她平淡地拖着行李,平淡地随着妹妹到院外等車。當趙新月不小心打了個哈欠,媛星倒立刻有了反應,她仔細看了看妹妹的臉,伸出手輕輕撫摸。
趙新月低下頭,莫名有一種淡淡的酸楚,但她認為,這只是個錯覺。
她笑着找到話題:“我暫時不想工作,要給自己放個假,挑幾個地方,我們一起去旅行吧。”
從前的趙新月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
不需要再想方設法湊昂貴的住院費,出院還退還了去年預交的部分,一下子多了很多可以支配的錢,她現在反而有些迷茫。
趙媛星認認真真地想了會兒,老實回答:“我也不知道該去哪,都行啊。”
“新月想去哪裏?你來決定。”她總是這樣樂呵呵的。
“嗯……”趙新月說,尾音拖得很長,忘記刻意去笑。
她整個人沉靜下來,沒再掩飾困倦,一語不發地倚靠着姐姐的身體。
又一次想起橫濱的旅行,偏偏控制不住似的。不過,如今趙新月已經好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樣記挂一件事情。
在日本,原本曾有機會去看看富士山的。
好像也不是多美的地方,去之前沒太期待。那天天氣不巧,下雪了,去的路上接到封山的消息。他們便沒有去成。
“富士山是私人財産哦。”但是在那天,陪同他們的導游告訴了她一件事情。
“富士山海拔3250米的地方,到3776米的山頂,是一座神社的私有土地。”這個導游在當地很有名,每年接待數不清的游客,對每個人他都會重複一遍這件事,然後,滿意地看到對方露出驚訝表情,這是他最期待的場景。
趙新月在心裏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回憶。
風悠悠地吹過來,她回到現實,摸摸姐姐微涼的手。
“你穿着吧。”趙新月拉開羽絨服的拉鏈,這件衣服還是姐姐上次換給她的,比她穿過的任何一件外套都暖和。趙新月不由分說,把衣服換回媛星的身上。這時山坡下緩緩冒出半個車頭,下山的班車到了。
“走吧。”她拉着姐姐上前。幾步之後,趙媛星拽着趙新月停了下來,從兜裏掏出東西。
那是什麽,趙新月迎風眯起雙眼,納悶地盯着姐姐變魔法般地掏出這個精巧的盒子,它是什麽時候進的口袋?
開啓的盒蓋下,絲絨的軟面溫柔地承托着一只藍色鑽石戒指。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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