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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怎憑愛意私有 “你會做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9章 怎憑愛意私有 “你會做自




失敗的婚姻剝奪理智, 雪緒曾忘記自己是孩子的母親,她當時一門心思想要讓前夫死在公海上,秘密策劃了很久:白家有幾條私人航線, 本來是為了方便海外産業,卻常年都是白父在用, 當然不是因為事業心, 這個人到處吃喝享樂,實在活該……他如果死了,說不定他們董事會不少人也要暗暗叫好。




計劃出了點差錯,誰也沒有想到,最後随着飛機墜落的人, 是白拓明。




意外發生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始作俑者要依賴超劑量的鎮靜藥物才能入睡, 很多記憶因此殘破不堪。唯獨有一個場景令雪緒印象最深, 那就是事後拓明向她解釋,他之所以會代替父親,乘坐那架飛機的原因。




“爺爺突然心梗, 全家人以為他不行了, 趕回來圍在床前守着。”白拓明說。




那天是秋分,桌上擺了很多紅撲撲的萩餅, 散發着清甜的小豆子味,他們兩個都沒有去動。




“噢,原來是這樣呀, 難怪你爸爸沒去成加州。”母親看兒子的眼神是總是溫柔,而雪緒的笑眼中怯怯地含着淚,像心虛的孩子,“那你呢, 你怎麽沒好好陪爺爺?”




二十出頭的拓明,有睫毛長長的青澀眼睛,塔圖夫婦那會兒覺得他漂亮得過分,因此不看好他參與公司的核心業務。他擡起這雙眼睛回看母親,她一生的不安都湧出來,無處藏匿。




他是這麽說的:“因為我很累,媽媽。”




他是這麽說的:“我不想再争了,那些東西不屬于我,我也不屬于那兒。”





這時,雪緒想了起來,喜歡吃萩餅的是小學生拓明,他那會兒剛從大阪轉去紀城念書,給自己寫過筆跡稚嫩的信,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是這麽說的:“他們人很多,很吵,我只想離開那個地方,去找你。”




這是白拓明最後一次推心置腹與母親的對話。




她後來意識到,是她自己把孩子推走,讓他無處可去,不得不留在那個他本來想要離開的地方。




“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件事。”在目瞪口呆的趙新月面前,白母沒有過于濃烈的情緒,說話的聲音始終淡淡的。




她脖子上的豎線很美,勾勒出絕妙的骨骼弧度。卷翹的睫毛微微一掃,她又看趙新月,和善又關心的神情:“你很冷嗎?”




趙新月在發抖,牆上的影子,隐隐約約起伏着。




她為自己呆了下,然後搖頭,她只不過是心情沉重。




鍋爐的聲音還是那麽吵,胸腔怎樣都無法放松,她心想,自己怎麽會留在這裏,聽起了故事。




“找個有暖氣的地方吧。”手被人摸了摸,白母靠過來,“我知道附近有家店,他們的酒還不錯。”




體溫隔了層手套,絲綢的觸感比人體的皮膚柔軟,有一種虛妄的感覺。




趙新月頭低下去,不需要對視,她能感受到那雙眼睛傳遞過來的期待,那是不适合放在她身上的東西。




“我明天還要上班。”趙新月說。




有了先前的教訓,再次跟白母拉開距離時,趙新月的動作小心了很多。




她說:“你可能誤會了,我和白拓明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之間已經沒什麽了。”




類似的話好像不是第一次說,趙新月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感到傷感,一定是因為白母太美了。




白母也沒再有過激的舉動,手緩緩地垂下,只是安靜地聽人說話的模樣。




走廊盡頭出現白拓明的司機,一路小跑趕到白母面前,連減速帶剎車地鞠一個很大的躬:“先生有話想跟您說。”他整個人氣喘籲籲,看起來找了她們很久,也有一種十分懼怕白母的可能性。




白母站得筆直不動,颀長的脖頸挺拔而優雅,她沉默的姿态有股天然倨傲的氣場在,分辨不清是對趙新月的不滿,還是對不速之客的。




司機向趙新月使眼神,示意她先走。白母冷冷的一聲吓了他一跳:“知道了。”




她說完轉向趙新月,目光似乎變得柔和了些,而事實她整個人平靜無比:“我兒子脾氣古怪,你過得很辛苦吧?”聽到這句話,趙新月有些驚訝,呆呆地看着白母,她周身萦繞在隐忍的哀戚中。




白母往後退了一步,鄭重其事地向趙新月颔首:“給你添麻煩了。”




-




家裏有那個人的味道。




沙發上落了件大衣,柔軟規整的羊絨,裹着松木的熏香味。旁邊是一只正在充電的筆記本,電源線綁成整齊的結。




他待了幾天?趙新月不确定地默算,懷疑自己可能睡了更久。他沒有帶走電腦,是還打算再回來?想到這個她就眉頭緊鎖,深吸着氣轉悠去屋子裏別的地方。洗手間的鏡子乾淨得出奇,漱口杯中多了根新的牙刷,他還買了瓶裝水,一大箱剩不到一半。




陽臺上,挂着一排沒有乾透的衣服,趙新月瞪眼打量了很久,知道不可能是自己洗的。




城郊的天空可以看得到星星。趙新月動作緩慢靠在窗邊,遲遲沒挪步。




到現在她仍然沒有很明朗的概念,到底發生了什麽。趙新月是一只高速旋轉的陀螺,忽然間的停擺,讓原來的方向與動力一并都失去了。她因而總有點魂不守舍。




——“那是我做的。”一片混亂中,有人在趙新月的耳邊低低地說。




又一次,白母闖進了腦海,那個神秘漂亮的女人,冷不丁就占據了她的意識。她為之一震,擡手要關窗,卻在夠到把手的一刻,又看到外面漫天的星空。




趙新月曾經離星星很近很近,快樂如此強烈,痛苦只更深刻。但從前沒有人說給她聽,星星跌落成石頭的樣子。




另一個畫面交織,他靠在她的身邊,吐得東倒西歪的,一言不發。




“嗚——嗡——”生鏽的窗框發出沉重刺耳的聲音,趙新月按下了鎖扣,轉身進房間去。




再多的癡纏也是徒然,再多的觸動也毫無意義,總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好幾天都沒有聯系趙媛星,不知道她怎麽樣了,白天趙新月有給她打電話的機會,躲在茶水間裏猶猶豫豫着,又有人來通知開會。




這會兒時間又太晚,趙新月點進姐姐的朋友圈。她前幾年不用社交軟件,學會了以後也很少發點什麽,偶爾拍療養院的花,和藍色蠟筆畫的畫。多翻幾條就見了底,趙新月來來回回看着,其實這些她早已看過很多遍。過了一會兒,她忍不住用指頭抹了下濕漉漉的眼角。




恩和會監督病人服藥,趙媛星現在睡得正香吧,還在生她的氣嗎?




屏幕浸染了水跡,趙新月擦拭幾下,畫面驀然切換到陌生的信息欄,她對着林道之的頭像愣了愣,原來是不小心碰到了共同好友的點贊。




道之昨天上了新聞,吃晚飯的時候,同事們一直在聊。




顧家第一次帶着他們的小女兒出席在公開場合,通篇用的是“愛女”、“掌上明珠”的字眼。林道之很瘦,上鏡看起來卻剛剛好。記者巧妙地把她的鏡頭剪得只剩三秒,留足想象的餘地,短暫而驚鴻一瞥。效果顯著,網友都說她像那個以靈氣著稱的女藝人。沒有任何人提到私生女的字眼,更沒有人提她曾進過精神療養院的經歷。




趙新月這時才發現林道之給她發過信息,湮沒在白天的那一大堆工作裏。




“哈喽~”小女孩恣意的打招呼方式,後面跟着兩張自拍合照,和她挨在一起做鬼臉的人,竟然是趙媛星。




她今天去看過媛星了。




趙新月屏住呼吸緩緩按上屏幕,把照片放大。兩個人的臉上貼着貓胡須的特效,神神氣氣地看着鏡頭。她看着看着,不經意地“噗嗤”一笑。小孩子真的是說到做到,雷厲風行。趙新月邊笑又不得不邊抹眼睛,不知道為什麽,淚嘩嘩流得更厲害。




第二天早上起來,她決定面對一切。




-




和林高橋約在了下班後見面。




下午不到六點,主城的乾道早早堵起了車,趙新月以為他會晚到一點,卻在下樓之前收到了短信,林高橋在寫字樓下的花壇邊等她。忘掉那天突然失聯的事,律師還是那個律師。




“想不想吃海鮮?”見到了人,他笑着注視她,這麽問。再走得近一步,趙新月發現他有些憔悴。




律師換了副無框的眼鏡,琥珀瞳孔依舊明亮,眼底壓着青色。這幾天,他們各自都發生了一些事情。他說:“我讓老板留個位置。”




“律師。”她叫住他。




趙新月很少叫林高橋的名字。




更多的時候,她以職業的後綴來稱呼他,他們好像都沒覺得有什麽不對。這個職業在趙新月心裏有不一般的意義,以至于她受着媛星的影響,會在生疏之餘叫出眷戀的情愫來。




“律師——”趙媛星也是這麽叫的。很久以前,這個職業是無所不能、會拯救她們于水火的人。




如今的趙新月談不上大徹大悟,只是蹲在療養院外的草地上等人的那個下午,她隐隐感覺到自己做的一些事可能不是對的。




林律師放下打着字的手機,他一向習慣認真聽人說話。




今天的寫字樓廣場又有歌手表演,人剛剛到,卸下背包往外拿設備。音響接上電源,路人紛紛捂起耳朵快步走。偏偏是在這種時候,周圍變得嘈雜起來。




一早想了很多很多的話,想要解釋每一件事情,坦白或是道歉,趙新月只說出了一句:




“我們還是算了吧。”她終于如釋重負。




抱吉他的樂手在調音,重複着幾段和弦,簡單又無聊的旋律,不是預備迎接春日的氛圍,冷沉沉的。




似是早有所料,林高橋點點頭。




他又像是不太在狀态,少見的慢了半拍,點完頭好一陣都在出神。然後,又點了點。




“是因為那個人嗎?”林高橋輕輕的聲音仍然是每次與趙新月說話的溫和。




他在說白拓明,就這麽直白地問了。




臉上倏然火辣辣,趙新月有種被抓了個現行的心虛,盡管她不認為自己與林高橋之間的事,應該和誰有關。




不過一開始就是錯誤。




目光略略閃爍,她收起片刻的慌亂,仰起臉。




“我以後還是會關心道之,我和姐姐,永遠是她的朋友。”說完那句話,她看到林高橋低垂着眼睛笑了一下。




那不是什麽善意的笑,趙新月頭一次發現,眼前的男人并非完全的溫文爾雅、風度翩翩。




因為他忽然往前跨一步,靠近,捧起她的下巴不溫柔地一吻。




-




要說起來,遇見林道之和她舅舅其實是同一天,但總有種錯覺,趙新月與道之認識更久,也許是因為她們一起經歷的事情更多。初見給趙新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嚴厲的舅舅,惶恐的女孩,律師走路很快。她陪着林道之吃力地跟在後面,一起聽着批評,仿佛也成為做錯事的外甥女。




唇上的牙齒松開,體溫也抽離,林高橋離開的身影就像那個涼涼的夜。




趙新月僵了有一會兒才緩過來,她剛才是徹底懵住。




林高橋的舉動出人意料,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會來這一出。然而,當她轉身想回樓上公司的時候,一輛車迎面駛來,熟悉的車牌從眼簾掠過,給了她一個更猛的震顫。




白拓明。




他不是還在醫院,怎麽出現在這裏?還是,只是他的司機剛好開車經過?趙新月徹底從稀裏糊塗的狀态裏驚醒,忐忑地猜測。這個時候,她感到嘴唇傳來一陣痛,林高橋的那個吻就是報複,而她的腦袋比這更痛。




下班高峰的道路堵得水洩不通,那輛車卻消失得飛快,不斷有行人從面前走過,趙新月磕磕絆絆地追出去,再也找不到它的影子。




-




“你已經出院了嗎?”




“身體好點了嗎?”




“你還有東西在我這裏,請司機來取吧?”




辦公桌抽屜裏亮起光來,有人躺在靠椅上,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同定格的畫面。




手機是靜音狀态,趙新月發來的信息幽幽亮着,只是亮着,如同落地窗外漂浮的萬家燈火。另一邊,是沈秘書在報告工作:“您沒有參會,我拿到了內部的錄音,提前聽過一遍。總的來說,有意見的人占多數。”




靠椅在緩慢地搖曳,白拓明神情沒有變化,只是聽。




很小的幾件事情,牽扯到了公司內部的高層異動,典型的拔出蘿蔔帶出泥。前董事長在他主持的時期,已經形成了一套特有的平衡體系,這意味着歷史遺留問題很多。




能坐得上那個位置,未必代表可以一輩子坐穩。老爺子防備心又重,退居二線帶着一種試探的意味,現在還是太上皇的心态。




沈煜試圖從白拓明的任何一個肢體語言中尋找着反應,一如在海底撈針,徒勞而已。直到視線波動,他注意到抽屜的縫隙透出光。




沒有等到回複,趙新月打來了電話。——這是沈煜此刻無法窺見的視角。




抽屜上着鎖,那一刻秘書的表情,變化很微妙。




“金老師昨晚在他的筍園開茶會,今早發合照了,您看見了嗎?”沈秘書維持平穩的心态,告訴老板,“客人裏有塔圖夫婦。”




這句話,終于讓靠椅上的男人有所反應,他掀起眼皮向沈煜瞥來一眼。




塔圖夫婦來滬市,沒有讓白拓明知道。這是危險的信號。他們夫婦由一開始支持白父,到堅定地向兒子倒戈,經歷了一個完整有力的過程,不會輕易變故。




“住在哪兒了?”白拓明問,得到了答案,他簡單“嗯”一聲,目光再度垂落。也許這一問只是普通的關懷,沒有人猜得到他此時在想什麽。




“明天在遠洋有一場拍賣會,塔圖确定了會參加,之後要去哪就不知道了。”沈煜接着提醒,他停頓,猶豫了幾秒鐘,“您已經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花了不少時間。”




沈秘書不愛管老板的私事,謹慎令他把握着邊界感,顯然今天屬于把控失敗:“現在的情況,對您非常不利……”




“沈煜,”他忽然被叫到名字。白拓明好像什麽都沒有聽進去,轉過來,問了一個高深莫測的問題,“你會做自己從來都不相信的事嗎?”




-




滬市永遠沒有真正的黑夜,道路盡頭連接的是天空,回家路上的人擡手看腕上的表,調轉車頭,開往相反的方向。




恍惚有什麽在這一刻扭轉,等待他覺察,又疑心只是臆想乍現。




寫字樓電梯刷卡出入,辦公室裏飄浮着濃濃的咖啡味道,表情麻木的員工反複抽拉文件櫃,打印機工作沒有停下的時候。




事務所加班是常态,林高橋的出現卻是個偶然,他是被主任的電話緊急叫過來的。




接待室裏坐着主任口中的貴客,推開玻璃門之前,他不會想到,等待着自己的是什麽。不過,當一眼看清來人的面容,他控制得很好,沒表現出失态。




“您有何貴乾?”林高橋一邊走近,一邊客氣地問,同時并不介意展露自己的防備與力量,他低聲道,“我提醒你,這裏是律所。”




“當然,林律師。”白拓明坐在沙發上,唇角微微揚起來了,那是尊貴的客人的位置,他的儀态從容之極。




-




“趙小姐,我拜托你可不可以處理好自己的感情問題。你和我弟弟怎麽樣,我管不着,但他畢竟是我的親弟弟,我不能眼睜睜看他受到威脅!”次日的趙新月,接到了顧太太打來的電話,劈頭蓋臉就是一通指責。




“顧太太,指的什麽?”趙新月不明所以,她剛把白拓明的電腦交到閃送員的手上,手機爆發出的聲音讓已經走了幾步的小哥都驚恐地回了個頭。




正在氣頭,顧太太的話非常難聽:“你可真會裝傻,碗沒放下就看鍋裏你不會不認吧,腳踏幾條船……”




一個不妙的念頭悄然爬上趙新月的心頭,叫醒一早盤踞多時的擔憂,她表情漸漸凝重了起來:“你說清楚。”




那邊又噼裏啪啦說了兩句,忽然間,趙新月挂了電話就跑。




“等等、等等!”一只腳已進電梯的小哥,硬生生退了出來,詫異地看着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趙新月,她要回了電腦,“對不起,錢不用退,我不送了。”




趙新月抱住電腦就是狂奔。白拓明在昨天晚上光顧了林高橋工作的律所,她明白是自己太天真了,應該早點去找他,而不是盲目僥幸。




白氏的集團大廈,無論什麽時間去,每個角落都是暖洋洋的。




前臺小姑娘還是熟悉的面孔,接過筆記本,沒有多問任何問題,她只是看了眼便收下:“謝謝。”




“能不能幫我轉達,”趙新月在旁邊呆站了一刻,開口道,“我想見見他。”




“當然。”前臺甜甜地一笑,照舊什麽也沒問。




她打了個電 話,嗯嗯啊啊了一通,聽不清那頭說的什麽內容。須臾她把聽筒挂回原位,便為趙新月刷了通行卡:“趙小姐,那邊直接上去吧。”




-




遠洋國際的拍賣會進行過半,接近尾聲,上了他們的壓軸拍品。




拍賣師不吝溢美之詞,極具感染力地介紹道:“這顆鑽石原産于南非安哥拉的礦場,如您所見,這是一顆罕見的藍鑽,它不含任何雜質,呈現藍色是因為內部的晶格形态産生突變。在上個世紀二十年代,英國的一位銀行家買下了它的原石……”




“當然有雜質,藍色是因為硼吸收紅光。”臺下,一個戲谑的嗓音不給情面地拆穿。




音量足夠低調,只有坐在身邊的人能聽得見。白拓明的隔壁座位是瀚海的蔣總,他帶來了一個見多識廣的助理。




臺上還在講曲折離奇的故事,助理以手掩唇,持續向他的老板提供一些更有用的信息:“藍鑽的淨度不如顏色重要。這是Fancy Vivid Blue,屬于藍色鑽石的高級別。前年蘇富比在新加坡拍出一顆規格差不多的,兩千萬美金成交。”




蔣東霆看起來興致缺缺,只是稍側了頭,詢問白拓明的看法:“你覺得怎麽樣?”




熒幕放大了鑽石的每一寸細節,全方位的燈光展示着它精美的切面,魅惑的顏色。主持人不遺餘力,介紹着典故,煽情地朗誦起莎翁的名句:“奧菲莉亞,你已擁有了太多水,我不允許我流淚!”




在他們數排之隔的地方,坐着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銀白色的後腦勺不時點一點。白拓明眼角的餘光掃過,沒有掩飾地停留。




“不錯。”他說。




拍品以一千六百萬美元的價格開始競拍,蔣東霆第一個舉牌:“一千八百萬。”




“兩千。”前排的那對夫婦緊随其後出了價,并回頭,與蔣東霆互相點頭致意。也是因此,他們不可避免與白拓明對上了視線。




塔圖夫婦同樣朝着白拓明笑了笑,和藹得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




“兩千五百萬。”蔣東霆面無表情地接着競拍,場上零星有人出價,很快就被他壓下去,主持人喜笑顏開地宣布最新價格:“三千二百萬!三千二百萬還有沒有人加價?”




“三千五百萬。”前方毫不猶豫地再度舉牌。




塔圖夫婦每出一次價,都會回頭向他們的競争者微笑,蔣總禮貌地回應,同時皮笑肉不笑地暗自嘀咕:“看來遇到了強勁對手。”




-




高樓的頂層,采光好得近乎夢幻,視野裏金燦燦的,趙新月又一次踏入這個地方。




窗外是波瀾壯闊的雲海,助理俯身在眼前布置茶具,略顯稚氣的臉,一套動作卻行雲流水。她和和氣氣地偏頭朝趙新月笑:“您先坐會兒。”




趙新月并不坐,也沒有立刻接水杯,而是環顧着冷寂的會客室:“他在開會嗎,大概什麽時候結束?”




“不太清楚。”年輕的助理低下頭,把點茶的步驟又重複了一遍,香氣中附帶着煙熏味。




趙新月看着她略紅的臉頰,又問:“幾點開始的呢?”




“這個……”對方仍然沒答上來,遲疑中加快了動作,答案幾乎寫在臉上。




趙新月思忖了片刻,她記得這位助理,曾經開車載過自己。姓什麽已經想不起來了,但趙新月不會忘記女孩在樓下食堂哭着吃飯的模樣。




“他不在公司麽,”她不想為難別人,也不想浪費時間,揮揮手打算離開,“沒關系,我去別的地方找。”




助理一秒破功,放下茶具的動作有些急急的,追過來跟在趙新月身後,想攔又不太敢攔的樣子:“您去哪兒找啊?”




“不知道,你會告訴我嗎?”趙新月轉過來,很認真地問她。




她倒也同樣很認真地考慮了一會兒,掙紮似的勸道:“您再等等,會回來的。”




趙新月徑直推門出去。




外面站着另一尊大佛,已經聽到了她們的動靜,正打算開門進來,兩個人迎頭撞上。趙新月一眼見到他,既意外也不意外:“沈秘書,請讓一讓。”




衣冠楚楚的男人天生自帶大義凜然的氣質,光是站在面前就給人無形壓迫,趙新月擁有的卻只有一雙清澄的眼睛:“你也要攔我嗎?”




“白總現在不太方便。”沈煜彬彬有禮地回答道,是他一貫的态度。




她記得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就像她記得自己不喜歡來這個地方,天花板很高,擡頭是即将墜落的恐懼感,而等待白拓明是無盡頭的消磨,她的心髒和生命一同被消磨。




趙新月沒給這個人面子:“方不方便,輪不到你說了算。他不方便歸他不方便,你管得了我要走嗎?”




他們互相看着對方,時間長達一分鐘,趙新月非常的不友善,沈秘書的臉色也不好看,似乎還有幾分驚訝,張張嘴,想要開口說什麽。




趙新月不客氣地搶白:“你要說什麽,‘為了我好’,還是,我‘誰也不是’,‘什麽也不是’。”




情緒上頭,從前的事一起清算,她不要分寸也不要餘地,趙新月知道,這對沈煜沒有用,索性撕破臉算了。




她說完,看着這個向來自命不凡的男人,等待冷嘲熱諷,或殺傷力更強的還擊。沈秘書默默低下了頭。




“趙小姐。”他退到一邊讓出條道,“地方挺遠,坐我車過去吧。”




-




拍賣會的氛圍,已掀到今日的最高點,全場觀衆的心懸在一線,關注着這件拍品何時一錘定音。




塔圖夫婦再一次競價,助理壓低聲音提醒蔣總:“再多就不值了。”




“五千六百萬。”他話音未落,男人一意孤行地又舉起了牌子,而後很随性地道,“我買給童童。”




過于誇張的價格,白拓明的眼眸浮起不易察覺的波動,童童是蔣總女兒的名字。但是,這是過于誇張的價格。




拍賣師看起來也為這價格十分驚奇,話筒一度沒拿到位,失聲了幾秒:“五千六百萬!大家給點鼓勵,有沒有,還有沒有——”




滿場都是嘩然,除了掌聲,并沒有人再接茬。顯然,塔圖夫婦也很清楚這顆鑽石的實際市場價,顧慮重重,遲遲未再跟拍。




拍賣師做足了氣氛,這大概就是最後的結局:“五千六百萬一次,五千六百萬兩次,五千六……”




白拓明舉牌:“五千七百萬。”




一片肅靜,就連主持人也愣在當場。




“什麽意思?”以為勢在必得的蔣東霆懵了下,狐疑地瞅向身邊的男人,反應倒是很快地舉牌,“六千萬。”




“六千一百萬。”白拓明舉牌。衆人的視線頃刻被抓住,紛紛側目,對着突如其來殺出來的這位金主行注目禮,包括坐在最前排的塔圖,也訝異地扭過頭來觀望。




臺上的主持人斷線半晌,好容易意識到了他的職責所在:“16號白先生,出價六千一百萬!”




掌聲雷動,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熱烈。這一次,蔣東霆沒再跟拍,在一片熱烈的氣氛中,他隐隐意識到了白拓明的意圖,號碼牌往助理手裏一丢,身體靠回椅背。




“今晚你不打算跟我吃飯,對吧?”蔣東霆這麽問道,一張臉似笑非笑。




白拓明輕聲道了句“抱歉”,倒也不像真的有歉意的樣子。拍賣結束起身離席,前排的夫婦從重重的人群中穿過來,笑容可掬地将他左右挽住。




離得不遠,蔣總冷眼看着。從來沒有聽說過,白拓明對珠寶多感興趣,但塔圖夫婦和白拓明什麽關系什麽淵源,他還是略知一二。




蔣東霆點了點頭:為了讨好這一對,白拓明還真是肯下大手筆。




“聽說了仲村教授病倒的事。”那邊,塔圖太太在表達對白拓明外公病情的問候,白拓明在電梯門口停下腳步,秉承着長輩優先。




他說:“多謝挂心,已經脫離危險,可以下床走動了。”




細節的部分不必與外人道,白拓明臉上仍是和睦與沉靜,而畫面浮現出來,母親伏在他的膝頭哭泣,說外公丢掉了部分記憶,已經不知道她是誰。




“好久不見你都瘦了,”塔圖先生說法語,男人聽得懂,太太卻還是用日語對他重說了一遍,“拓明,晚上是怎麽安排的,去老地方喝一杯?”




他們沒有得到回應,走幾步發現氣氛不對,停了下來,白拓明依然在往前走。




前方的路上站着個穿着樸素的姑娘,塔圖太太起初沒認出她,忽然間瞪了瞪布滿皺紋的眼睛。拍賣會的嘉賓和侍者按照着裝要求穿單薄的禮服,趙新月裹在暖和的棉襖裏,頭發蓬松而略微淩亂,一張悶紅的臉四處眺望。




白拓明一言不發地快步朝她走過去。




“白拓明!”見到人,趙新月開口第一句的語氣是狠狠的,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他則用探索與揣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近乎着迷的溫柔。




“你是來找我的嗎?”他問,下意識握起她的手。很溫暖,她體溫總是這麽熱熱的,帶着潺潺不盡的生命力。




趙新月反手拍拍他的手背,老師拍學生的那種,希望他能夠認真點:“我現在跟你解釋一件事情,那天你看到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是來找我的嗎?”白拓明仍舊問。




趙新月也自顧自地完成她的解釋:“我跟林高橋沒有任何關系,聽懂了嗎?白拓明,你能不能不要再跟他過不去?”




“這麽擔心他?”白拓明啞聲說道。這時的趙新月才發現,她無意識地抓着他的胳膊。




趙新月頓時有點被問住,語塞地松開了手,剛想開口再解釋,被他輕輕地擁進了懷裏。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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