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江南好[番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江南好
京城的街道上,到處都是官兵搜捕的身影。
雨夜。
丞相府靜悄悄的,陳淵從外面悄聲回來,正要回房之時,一瞬間,府內燈火通明。
侍衛仆從将少年團團圍住,即便這樣,他仍是處變不驚,未有半分慌神。
果不其然,陳父的聲音在這時響起:“蕭清妍在何處?”
陳淵隐在寬大衣袍下的手不動聲色地攥緊,火光在他的面上幽幽跳動,聲音無波無瀾:“父親當真高看我,陛下已經下令,私藏蕭清妍者乃與反賊無異,責令當斬,我豈敢以命相搏?”
陳父冷哼一聲,“你死倒是無所謂,只是莫要辱沒我陳家的名聲。畢竟淩舟将來入仕,我可不想有人以反賊兄長之名戳他的脊梁骨。”
陳淵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淩舟若是知曉,定會不勝感念。”
陳父眯了眯眼,越過一衆侍衛,徑直走到陳淵面前。
到底是能夠坐穩丞相之位的人,周身氣勢壓人,“我再問最後一次,蕭清妍的藏身之處,你究竟知還是不知?”
“不知。”
啪的一聲,衆目睽睽之下,陳淵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
本就在凄冷雨夜裏顯得蒼白的膚色,紅豔豔的巴掌印更加明顯了。
一衆仆從小厮跪地,紛紛大氣也不敢喘。
“本以為你還算是個聰明的,如今看來愚不可及,演戲将自己也給騙過去了?”陳父呵斥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幾時?!”
他說完,一把拽住少年的衣領,将人從長廊之上拖至庭院。
貼身侍從忙打開傘,撐在陳父的頭頂上方。
“跪下。”
今夜的雨格外的大,只是片刻功夫,陳淵就已渾身濕透,他神色冷然,依言跪在地上。
兩名侍衛手執長板,一左一右立于旁。
“給我打!”
砰、砰、砰……
一道道沉悶的聲響,縱然在這雨聲裏,也顯得格外的清晰。
自始至終,陳淵攥緊拳頭,咬牙一聲不吭。
血從嘴裏吐出來,給青白的唇上染了色,紅得過分,像是塗了口脂的豔鬼。
而他跪下的這片雨水地,也早已被染紅。
不知過了多久,那道挺立的身影終于因為支撐不住而倒了下去。
他意識模糊,昏昏沉沉間只能看到一雙黑靴定在他的眼前。
那人在他的頭頂上方冷聲道:“吃裏扒外的東西……”
“不過你以為自己不說,就真能護住她嗎?”
陳淵的嘴唇動了動,下一瞬便聽那人對身邊人吩咐道:“帶人去城東那個荒院。”
“……不。”少年的手一點點往前伸,想要去夠到那立于身前的衣擺,可是怎麽也夠不到,他語氣虛弱,一聲聲叫道:“父親……父親……”
沒人回應他,少年倒在男人的腳下,低入塵埃。
衆人散盡,唯他還倒在雨裏,口中失了智般喃喃自語:“殿下……”
良久,陳淵的幾個侍從才被允許接近這片地方。
“少爺!”
有人撐傘,有人拿着披風,有人去求醫者未歸……
陳淵被侍從架起,啞聲道:“去……城東。”
侍從猶疑,不知如今的陳淵是否清醒。
“快……”
大雨滂沱,涼氣滲人,時不時還有驚雷從天邊滾過。
少年明明神智不清,像是要随時暈過去一般,可他的兩條腿卻是片刻不歇,跌跌撞撞在雨幕裏狂奔。
而侍從在身後撐着傘追趕,卻是與沒撐無異,所有人早已全身濕透。
那處荒宅早就被官兵圍得水洩不通,等到少年趕到時,所思之人正匍匐在地。
即便是隔着層層雨幕,他卻仍能望見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
那夜之後,陳淵高燒不退,卧床足足兩月。
可當夜少女看向他的眼神,則困了他的餘生。
……
這是蕭清妍時隔多年第一次主動尋他,卻是為了另一個人的下落。
“你喜歡他嗎?”陳淵語氣平靜。
時清妍默了一會,随後擡眼道:“這恐怕與你無關。”
陳淵自嘲一笑,“也是……畢竟與你有婚約的是他,我早就連陌生人都算不上了。”
陰雨綿綿。
他将手中的傘往時清妍那邊全然傾了過去,可女子卻向後退了半步,“不必了。”
陳淵撐傘的手一僵,就那麽愣在那裏,片刻後,他垂下眼低聲道:“去江南找他吧。”
……
江南氣候宜人,風景秀美,是個不錯的安養之所。
加上丞相夫婦尤其偏愛這位嫡子,這些能跟在他身邊、一同從京城趕赴江南伺候的仆從,都是經過精心挑選的,每月可以拿到比往常高不少的銀兩。
廊外的桃樹已經開了花,顏色嬌嫩。
院子裏,一個一襲湖藍色錦衣之人正坐于樹下。
也不知少爺這些年去外面闖蕩到底經歷了什麽,這段日子裏,丫鬟小厮們總能看到他一個人發呆時的場景。
有時是在某個下午的長廊上,有時又是在深夜的院子裏……
就那樣呆愣愣地站着,孤身一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少爺,該用午膳了。”丫鬟上前,恭敬道。
“退下吧。”陳淩舟道:“今日都不要靠近這裏了。”
丫鬟心中疑惑,但轉念一想,陳淩舟的心思一向難猜,應該只是想自己一個人靜靜吧。
丫鬟道:“是。”
退下前,她特意回頭看了眼那個人——氣質清貴,面若冷玉,身家又是極好的,可惜……偏偏沒了一雙眼睛。
那日,陳淩舟支着腦袋在桃樹下坐了一個下午,時清妍也坐在牆邊望了他一個下午。
為什麽要離開上清派?
為什麽不當面跟我告別?
為什麽……要留下一句對不起?
來之前的一切質問心思,在看到人的那一刻生了退卻之意,如鲠在喉。
時清妍緩緩擡手,摸上了自己的眼眶,是濕潤的。
日薄西山,鎏金色的夕陽斜斜映在瓦檐上,照在了她的半邊臉頰。
那一點溫熱讓時清妍找回了自己的神智,她扭過頭,從牆上跳了下去,她該走了。
千裏迢迢找到了這裏,現在卻又靜悄悄地離開。
只是在時清妍轉身離開的那一剎,風起,紛紛揚揚的粉色花瓣飄下,落了一地。
其中一片花瓣落在少年眼前的純白布條上,他指尖微動,這一抹粉色,他再也看不到了。
……
那個時候,蕭清妍的母親還是聖上最為得寵的妃子。
蕭清妍的母親與陳淩舟的母親乃是閨中密友,二人早就約好,若是以後所生孩子性別相同,則義結金蘭,若是一男一女,則結為夫妻。
後來,等到陳淩舟降生,他們二人之間便正式有了婚約。
對于這件事,父皇也是無比贊同,陳淩舟是陳家嫡子,做這驸馬也算綽綽有餘。
母妃總愛逗她,說那個孩子是她将來的夫君,蕭清妍讨厭被安排,連帶着也不喜歡那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嬰兒。
咿咿呀呀的,像是有禦花園池中的天鵝在耳邊叫喚一樣。
這個想法在某一日有了改觀。
那年夏季格外的熱,正值陳淩舟開始蹒跚學步的時候。
蕭清妍又跟着母妃來了陳府,不過她此行可不是為了看某人被抱着學走路的。
周圍都是幾個丫鬟的鼓掌聲,還有兩位母親的嬉笑聲……蕭清妍扭頭正想溜之大吉,去尋找那個叫做陳淵的小夥伴。
卻在這時,驚呼聲勾住了她想要離開的腳步,蕭清妍一臉不明所以地轉過身,一個人猛地栽到了她的身上。
原來是陳母終于舍得松開手,想要嘗試讓陳淩舟自己走幾步,卻沒想到剛一松手,半大點的孩子竟是晃晃悠悠地朝蕭清妍奔了過去。
好熱……
蕭清妍擡頭,天上豔陽高照,就連天空也比平時要更藍一些。
她又低頭看向了眼前這個小人,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觀察他,白白嫩嫩的小團子撲簌着濕漉漉的雙眼,嘴裏還咿咿呀呀地念叨什麽。
以前沒曾發現過,原來陳淩舟的眼角下方有顆淺淡的淚痣。
本來就熱的天氣,這人還像個暖爐一樣抱着她,蹭得她脖子有些癢。
蕭清妍心裏不禁想道:“這哪是什麽湖上的天鵝,分明是一條毛茸茸的不會看臉色的小狗。”
真的好笨,在這麽多喜歡他的人之中,偏偏朝她奔了過來。
陳淩舟的第一次學步是朝蕭清妍跑過去,幼時的他追到了,可後來的他,卻怎麽也追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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