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清淵橫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清淵橫舟
晨曦初升,華麗暖陽越過層層雲障落在地上,将地面演變為金黃色發着光的洋流。
客棧外早早地便有人守在門口,正是昨夜楚南天找的大夫,天還未亮,那大夫便守在這裏,擔心楚南天走得早而恰好與他錯過了。
他也是碰碰運氣,晉陽城這麽大,他也不知楚南天這個外鄉人住在哪裏,于是只能來這個客流量最大的客棧守着,不過總算是讓他等到了。
很快他就看到楚南天走了出來,身邊還站着幾人,楚南天看見他站在門外疑惑道:“大夫,你站在這裏做什麽?”
大夫面色遺憾地搖頭,“公子啊,昨夜你送的那個姑娘,自你走後,那姑娘不久後就醒了,不過……”
大夫說着停頓了一下,面露不忍繼續道:“……是個可憐人,醒來之後便精神錯亂,嘴裏說着一些我聽不懂的瘋話,一會說什麽去死,一會又沖我吼,讓我走。我一晚上這是眼睛不敢閉,覺也不敢睡,直到後半夜那姑娘才沒了力氣叫嚷,我就嘗試朝她搭話。”
“我問吶,我問她家在哪,可她一聽到家就又開始嚷了起來,然後瘋瘋癫癫地掀開門跑了出去。你說她一個姑娘,腦子還不太正常,大晚上跑出去我害怕出了什麽事,就追了出去。可那姑娘跑得又急,一個不小心就撞上了一戶人家門外的柱子上,當場沒了氣。”
幾人皆是面色一凝。
楚南天震驚出聲:“什麽?!”
他找好了醫她的人,明明那姑娘已經從賈府的監牢裏死裏逃生,她本可以活下去,可結果最終還是這麽觸目驚心。
大夫道:“我本想将她好生安葬,可又擔心她的家人還在尋她,今早來就是想問問你,你可認識她有什麽家人?如果不認識的話,那我等會就去報官,看看能不能找到她家裏人。”
楚南天搖頭,不過偶然碰見,他甚至沒看到過那女子正臉,哪知道她姓甚名誰,家又住在何處?不過心中仍是自責,若是昨夜他能在醫館裏等那姑娘醒來,事情或許根本就不會這樣。
大夫見楚南天搖頭,長長地嘆了口氣,都道醫者仁心,見多了生死卻又看不淡生死,更何況那姑娘死得那麽倉促,就倒在了自己面前……
一路上楚南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幾人行至城外,就要出城,便見一人遙遙立于城門口,身旁還站着幾個丫鬟小厮,藏藍色服飾沉悶神秘,顯得那人身形單薄卻又穩重。
看到他們,陳淵笑着開了口:“幾位今日便要出城?晉陽城再過幾日便是百花節了,當真不再多待一段時間?”
除去楚南天,餘下幾人都不像是喜歡玩鬧的性子,更何況他們這次也不是來玩的。
陳淩舟回答道:“我們身上還有要緊事,不過兄長,你這是?”
“來送送你們罷。”陳淵面露遺憾,“既有要事,倒有些可惜了。”
說完,少年看向一旁的時清妍,自打見到他時,時清妍面色便很不好,此刻眼睛看向別處,恨不得離他越遠越好,陳淵寂寥的眼中閃過一絲哀愁,但很快又被壓了下去,複又拾起了他那柔和笑意。
陳淵對時清妍笑道:“這位姑娘看着很像我的一個朋友,不知該如何稱呼?”
回應他的沒有時清妍的半點眼神,少女根本不願看他。
陳淩舟皺眉,似是敏感地察覺到了危機的氣息,他像只護食的小獸一般快步擋在時清妍身前,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了兩人。
陳淩舟皺眉道:“兄長找我師姐有事?”
陳淵身形一怔,随後笑道:“你放心,我并無惡意,只是昨夜看到這位姑娘發簪落在了賈府,而又沾染了些不乾淨的東西,姑娘應當是不願再戴。”
說着,少年從袖間拿出一支金釵,簪身刻有精細紋路,秀氣低調,簪尾雕着幾朵鳶尾花,瑩潤寶珠點綴其中,生動逼真,工藝繁雜,一看便知價格不菲,不像是尋常簪子。
陳淵道:“這發釵是我今早在店裏一眼相中的,覺得與這位姑娘很是相配,便買下了它,正好補上姑娘昨日失去發簪的缺憾。”
陳淩舟臉色一沉,正要開口發作,卻不想時清妍突然開口,少女站在他身後冷聲道:“我不需要。”
“修真之人不願招搖,陳公子難道不知?”
陳淵拿着發簪的手頓住,神色黯淡:“是我唐突了。”
面前幾人反應被林瑤盡收眼底,心中不免升起怪異情緒,季玄之這時在她旁邊悄咪咪問道:“師父,人界送發簪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林瑤擡眼看去,季玄之輕輕挑眉,嘴角噙笑。
熱心少年楚南天很是殷勤地回答了季玄之的話,他小聲道:“季師弟你難道不知道嗎?人界有個詞叫做‘投木報瓊’,一般來說,若是男子對一女子心生歡喜,便會贈女子發簪,而這也會成為他們的定情信物,所以發簪大多數是與情愛挂鈎的。”
季玄之輕笑,看着林瑤道:“這我倒是沒聽說過。”
林瑤:“……”
不止季玄之不知道,縱然是林瑤也不知道發簪還有這層意思。而當初她送沈常青發簪,也只是覺得那青玉發簪與沈常青氣質相稱,并沒有別的想法。
只是季玄之這表情倒像是帶着些說不明的意味,林瑤對楚南天道:“總歸也不全然是與情愛有關。”
楚南天點頭,對這句話表示認同,“師叔說的也對,我方才說的也是大多數情況下,當然,朋友之間也可相贈,不過是一個物件,主要看贈與人持何種心思。”
而那方,三人糾葛已然散場,陳淵向旁邊退上幾步為他們讓行,還是那副談笑風生的樣子,似乎并沒有因時清妍的冷硬拒絕而受影響,只是在後方默默目送幾人遠去。
一個侍衛打扮的人悄聲走上前,刻意壓低聲音道:“公子,是否要将二少爺的行蹤告知給老爺夫人?”
“不必。”陳淵垂下眼,食指指腹摩挲着手中發簪,“我這弟弟要是真的被找到了,那我當初豈不是白白地助他遠離京城?”
……
出了城門,楚南天便湊到陳淩舟跟前悄聲道:“陳師兄啊,我看你兄長好像對咱們師姐很有好感啊。”
少年斜眼看了楚南天一眼,随後将他推開道:“他對誰都這樣。”
不過少年還是将目光移向了不遠處的時清妍,他能感覺到,自從昨夜見過陳淵後,時清妍的态度就很不對勁,更遑論面對陳淵時臉上不加掩飾的抗拒……
陳淩舟垂眼,他是萬萬不敢找時清妍詢問緣由的,畢竟他的這位師姐就從來沒有待見過他,湊上去只會惹得時清妍更加厭惡自己,是以只能心中暗暗決定等日後有機會一定要單獨問問陳淵。
他容貌生得本就冷冰冰的,與他兄長陳淵不同,尤其是眼角下的痣,從小便聽旁人說這處生痣的都是薄情人,可他卻是嗤之以鼻。
一雙丹鳳濃墨重彩,看着人時便是冷的,在陳淩舟心中思索間,沉下的眼眸又是添了幾分涼意。
可他想得太過入神,全然沒有注意到時清妍向他瞥來的目光。不止是往日對着陳淩舟的刻薄,此刻時清妍的眼神極為複雜,可不過稍縱即逝的一眼,連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何種想法,何種神态。
太陽急不可耐地行至頭頂,自上而下俯視着地上黎民,幾人腳下的影子先是由長變短,與他們倒置個身位,複又漸漸變長,像是貪玩的孩童一般,随意地奔赴相趕。
晉陽城郊外,由于入了春,嬌嫩鮮綠的葉片綴挂在樹上,層次不同,高低錯落,形成一片密林隐天蔽日,前不着村後不着店。
途徑一處廢棄廟宇,雖是廢棄破敗,卻是有人居住的,外面收拾得乾淨,裏面料想也不差。
廟門口支起了一個小攤,擺上幾張桌凳,皆隐蔽于大樹蔭下,零星幾個人坐在這裏休憩一番,桌上是店家備的茶水。
幾人尋一桌子坐下,店家看到有人來了便上前招呼道:“幾位是要點涼茶嗎?”
攤子不大,只有一個人守着,店家是個老婦人,臉上橫着幾條歲月割下的蒼蒼皺紋,大小斑痕各自劃分領域。
林瑤道:“勞煩備上兩壺涼茶。”
老婦人聽到聲音猶疑了一下,并沒有挪動腳步,“你……你是林仙長嗎?”
林瑤聞言一頓,随後細細觀察婦人的臉,桌上其餘幾人也将視線聚了過來。
還未及林瑤出聲,婦人笑着開口道:“仙長應該是不記得了,當年你們三人來我們村子裏除過魔,還來我家裏幫過忙呢。不過也是,我也是記不清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應當是六年前吧,那個時候還有沈仙長和李仙長,還有那個長得十分俊俏冷冰冰的蕭仙長。”
婦人上了年紀,眼睛視力已經退化,不太好使了,是以她努力細細看了同桌其餘幾人,随後道:“這次倒是沒見他們三人。”
林瑤在記憶裏搜索,終于撿出些模糊回憶來,當年她與三位師兄一齊下山歷練,路遇幾個魔族在一個村子裏吸食精氣,便出手平了這亂。
而這婦人……
“師兄們在山上處理事情。”
婦人點頭道:“原是這樣。”
林瑤思忖一下又道:“為什麽離開村子了?千千和她娘呢?”
“千千在屋子裏睡午覺呢,天氣慢慢回溫,小孩子貪睡。”婦人說着揚起下巴指了下那間破廟。
而後婦人枯黃的眼睛略動了一下,緩緩閉眼,神情悲怆,她嘆氣道:“此事說來話長,五年前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村子裏來了一隊魔物,那基本是見到活人就抓。千千她娘帶着我這個沒用的老東西和千千根本跑不了多久,我們跑出去的路上,眼看就要被幾個魔族士兵發現,是千千她娘一個人引開他們,我們這才活了下來。”
婦人說着擡起手用袖子抹了抹眼淚,聲音哽咽道:“我們家對不住她。”
千千是這婦人的孫女,父親心疾發作死得早,就剩千千她娘一個人殚精竭慮地撐起這家,丈夫死後那段最艱難的日子均已苦苦熬了過來,可不想還是沒能親眼看到孩子長大。
林瑤看向婦人,她不會安慰人,只能道:“只要你與千千平安順遂,她在下面應當也是會欣然的。”
時清妍也跟着道:“對,我之前聽說過,人是有轉世輪回的,如果這輩子覺得太苦,下輩子那便是極好的生活了。”
婦人點點頭,随後從悲傷的情緒裏逐漸抽離出來,她對幾人道:“好了,我這就給你們去拿涼茶啊。”
看到婦人走後,楚南天才皺眉,語氣裏夾雜憤怒:“這魔族當真是可惡至極,五年前修真界與魔族大戰,他們為了吸食精氣增長功法卻對普通人下手。”
不一會兒,婦人便端着兩壺茶水走了過來,身後還跟着一個小女孩,看着也才十一二歲,眼神以及行為舉止瞧着有些怕生,婦人嘴裏笑道:“千千,你看這幾位仙長有眼熟的不,認得出哪個是林仙長嗎?”
千千擡頭看了一下婦人,随後點頭,“我認得的。”
而後小姑娘步伐緩慢地走過來,似乎有些緊張,她小聲問林瑤:“姐姐,常青哥哥呢?”這話自然是對林瑤說的,小姑娘記性倒挺好,這幾年過去了,居然還記得當初有個叫沈常青的大哥哥去過他們村子。
林瑤放柔了聲音:“他并沒有下山。”
聽了這話,小姑娘顯然神情有些失落。
楚南天在一旁對季玄之道:“沒想到我師父還讨小女孩喜歡啊。”
對于這樣的調侃,如果沈常青在這裏,必會屈起食指給他彈一個腦瓜崩兒,然後又裝模作樣地擺起作為師父的威嚴來,當然,這威嚴對于楚南天來說并不奏效。
時清妍接過婦人手上茶水,自然地為每個人倒了一杯,水流緩緩而下,敲在光滑杯壁上發出叮咚輕響,還未喝下,疲倦便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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