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卻生隔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卻生隔閡
青綠竹林中,楚辭引領他們深入,然後,在一個看起來無甚異常的地方,他停下了腳步。
楚辭閉上眼,雙手置于胸前結印,動作不停變換,與此同時,竹林中的葉片不約而同地發出聒噪的唰啦唰啦聲。
片刻後,在他們的前方閃過一道刺眼的白光,林瑤閉上眼,再睜開時,先前的一排排竹子已經換了位置,自中心空出,一道雲梯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正向前蜿蜒盤踞而上。
那座所謂的空中樓閣就藏匿在氤氲雲霧之中,內部就像是一座帶有神秘色彩的純白色宮殿。
宮殿的牆壁上,還有似乎是用小刀刮出的奇怪印子,看起來像一幅畫卷,其中有一朵蓮花,但圖案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人在瘋癫狀态下撕毀丢棄的。
“牆上的畫都是什麽?”林瑤望向在前面帶路的楚辭。
“大意是關于一萬年前封印的故事吧,若是林瑤姑娘實在好奇,待會可自行詢問大司命。”
摘星閣的宮殿很大,弟子卻是少得可憐,一路上也只零星見過幾個人。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地上的路突然斷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水潭,潭水深不見底,數十個大小相似的圓石漂浮在水潭上方。
林瑤剛跟着楚辭踏出一步,便聽見身後傳來金屬鎖鏈的聲音。一條銀色的鎖鏈自水潭兩旁伫立的柱子中伸了出來,纏上季玄之的一條腿。
林瑤道:“這是什麽意思?”
“不必着急,只是讓他在外面等着罷了,我此前也說過,摘星閣只允許受到邀請的人進入。”楚辭笑眯眯解釋道。
察覺到林瑤的目光,季玄之對她輕輕搖頭,“我沒事。”
楚辭仍是恭敬,從那些個圓石上踩過去之後,他回過身對林瑤道:“請吧。”
終于,在空曠的大殿上,林瑤見到了楚辭嘴裏的大司命。
“大司命,人已經帶到了。”楚辭對着一個背影恭敬道。
“下去吧,這裏沒有你的事了。”
“是。”楚辭告退後,許久,那個背影才轉過身來,卻是一張有些熟悉的面孔。
“林姑娘,對我可還有印象?”
林瑤皺眉,不可置信道:“……莫山?”眼前人與清源鎮的那個小捕快長得極像,唯一不同的便是雪色的長發。“堂堂摘星閣的大司命為什麽會屈尊在清源鎮當一個捕快?”
莫山聽罷輕笑一聲,“林姑娘所言差矣,摘星閣向來遵循衆生平等的道理,芸芸蒼生,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又何來屈尊的說法?”
“所以你從那個時候就開始盯着我了?”
莫山搖搖頭,“準确來說要更早一些,畢竟想要成為一個捕快也沒那麽容易。”
“為什麽是我?”林瑤悶聲道。
“大概是……你的命格實在是太特殊了吧。在此之前,我需要從另一件事情說起,你可曾聽說過長生燭?”
林瑤沒有答話。
“一萬年前,兇獸橫行,那個時候,修真界中最有望飛升的修士有二十八位。後世只知是那二十八位修士以神魂獻祭長生燭來封印兇獸,卻不知其實當年真正參與獻祭的只有二十七個人。”
莫山仰面望向牆壁上刻下的印子,“是的,有一個人跑了。長生燭這個東西,可以是接受了獻祭的神器,也可以是因為差一縷神魂的兇器,它使得那些兇獸更加狂躁了,并且開始吸食世間怨氣作為自己的養料,直到所有人死為止。那唯一一個逃跑的修士因此崩潰瘋癫,偶然間他登上一處雲霧,見內隐蔽瑤池,才暫時恢複神智。”
“瑤池裏雲霧缭繞,其中有一支并蒂蓮搖曳生姿。兩只花骨雙生雙栖,吸食日月之精華,已有修出靈智之兆。那修士似有所悟,将其中一朵摘下祭與長生燭,才完成了最後的封印。”
“而那處瑤池,便是林姑娘方才走過的水潭。”
林瑤一愣,便聽莫山緩緩道:“那名逃跑了的修士此後便再不出世,并且創立了一個門派——摘星閣。”
“那朵蓮花便是宋辰風?”
“哦?這就是那位魔神的姓名嗎?敢問林姑娘是從何得知?”
“偶然間知道罷了,然後呢?”
莫山繼續道:“魔神出世後,曾脅迫時任大司命為他啓用摘星閣至寶預言晶石,最後晶石碎裂,大司命身死,魔神不知所蹤,消失了近千年。”
那雙眼睛收起了笑意,“可直到五年前的一個晚上,天現異象,出現了滅世之兆,我為此召集閣內衆人占蔔,但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個名字,上清派林瑤。”
“天道深沉,為此,我強行窺測了你的命數。巧合的是,我只能看到你五年以前的命數,而那之後的卻是閃爍不定,正好就是天現異象的時候。”
“所以,林姑娘,能否告知我,你五年前究竟是去了何地?”
這一聲來得輕飄飄的,甚至算不上質問,卻仿佛驚雷乍現,衣袖下,林瑤攥緊的手掐得她指骨泛白,“……是北域。”
莫山瞳孔一縮,默了半晌,“居然是北域,好像,也只有那個地方了。能從北域中活着走出來,林姑娘,你可謂是第一人吧。”他沉吟片刻,低嘆道:“這樣的命數,真可謂是……神奇啊,往後,你的一念之差,便可能使天道傾頹,你要這世間如何容你?”
這句話剛一落下,林瑤所站位置登時不知從哪湧現出大團大團的白色粉塵,像是濃烈的煙霧一般,阻隔了她的視線。
“咳咳咳——”一呼一吸間皆是嗆鼻,林瑤飛快地以袖掩住口鼻,可即便是這樣,還是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點煙塵。
林瑤眉頭緊鎖,冷意爬上了她的眼眸,她凝神便想催動佩劍,可一點反應也沒有,不止如此,就連自己的身體也開始變得疲憊,腿一軟,她跪坐在地。
煙霧散去,明晃晃的大殿中央,莫山身旁站了八個摘星閣弟子,一樣的鶴發童顏。
此刻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盯着林瑤,似乎她是殺別人滿門的千古罪人一般。
“你這是什麽意思?!”林瑤厲聲诘問,她狠掐了自己的手腕一把,才從嘴裏擠出這句話。
“滅世之兆,那份軌跡無論它怎麽走,唯一不變的是都繞不開林姑娘你。實屬對不住,只是對于這樣的結果,摘星閣既有能力窺測出,便不能坐視不管。林姑娘,要怪也只能怪你去了不該去的地方,你的命,從那一刻開始就與天下蒼生的安危聯系在了一起。”
那八個人齊齊将林瑤圍住,細細的鎖鏈從他們袖間伸出,帶着蠻橫的氣勢,飛快地朝林瑤撲過來。
電光火石間,一道劍光橫空出世,須臾,便将那些個鎖鏈齊刷刷斬斷。
一人擋在了林瑤的身前,他手握着的,是玉和。瞳孔中倒映出季玄之的身影,他冷聲道:“你們要殺她?”
來不及驚疑這人是如何掙脫鎖鏈,莫山道:“她若不死,死的只會是天下人。無論是魔神還是那股不知名力量都與她息息相關,為天下人而死,死得其所!!”
“好一個為天下人死。”季玄之冷笑一聲,“簡直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僞君子,你們的先輩便是一個貪生怕死之徒,如今卻又都裝成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千年前你們不敢對造下無數殺孽的魔神動手,千年後卻對一個一無所知的無辜之人起了殺心,這就是你們口中說的為天下人?”
“信口雌黃!”楚辭痛斥出聲,“當年之事皆是身不由己,你怎可妄加評斷?!”
“所以呢?我說的又有哪句話是錯的?”季玄之冰冷的目光一一掃視過這些人,他對莫山道:“解藥。”
莫山搖搖頭,“你若執意相護,那便是強行介入了她的因,需要與她一起承擔這份果。”
下一瞬,其餘人朝季玄之沖了過來,他們袖間變幻出的鐵鏈似有生命般聽從指揮,将二人困在中央。
季玄之提劍相迎,一手撈起林瑤将人護在身側。
劍光閃爍間,手中的玉和劍被一條鎖鏈纏上,連帶着他的半邊胳膊也被這條鎖鏈繞住。
季玄之眼底一暗,往鐵鏈來源方向看去,正是楚辭。
而也就是在那一刻,林瑤聽到了一聲被刻意壓低的冷哼,從頭頂上方傳來的,她看不到季玄之的神情,只知道那句冷哼很輕,似是嘲諷,又似是怒極。
心底裏浮出一絲異樣,她尚來不及去細想這點異樣究竟是什麽。
下一瞬,季玄之手腕一翻,劍穗略微晃動,一道洶湧的真氣從劍尖朝外傳遞,沿着鎖鏈将楚辭擊飛,撞在了殿中的石柱上。
那道因為真氣從劍尖斷開的鐵鏈早已碎成數截,像箭矢一樣飛速朝周圍射出去。
能避開的人悻悻避開,不能避開的人也只能被那些斷裂的鐵鏈擦過身體,留下大大小小的傷口,鐵鏈碎片最後統統嵌入大殿的牆壁上。
楚辭被人扶起,和善的面上浮現出一絲裂縫,正要發怒卻聽到身旁傳來驚呼聲。
他擡頭,發現其餘人都在用怪異的眼神看自己,就連大司命,眼中似乎都爬上了些許錯愕。
“你們、你們都看我乾什麽?!”
先是死一般的寂靜,似乎所有人都被什麽東西吓到了一般,楚辭不願去想,也不想承認,可事實擺在眼前,他們驚懼的來源,都是他。
“臉、那臉上……還有、還有脖子上的那些……都是什麽?”終于有一人大喊道。
……臉上?
他的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楚辭幾乎是立刻想要查看,他伸出手正要摸臉,卻突的瞳孔驟縮,自己的一邊手掌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深紫,像是瘀血堵在皮下一樣,顏色幾近發黑。
而有數道黑色的像樹根的線條從掌中爬出,一直蜿蜒到自己的袖中,楚辭顫顫巍巍地将小臂上的半邊衣袖朝上拉開,多道黑線依舊向上延伸……
什麽東西!!!
他粗暴地扯開自己的衣衫,眼前的一幕卻讓大殿中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蛛網般的紋路盤根交錯,在他的皮肉上不斷攀爬,肩膀、胸膛,還在往上延伸,包括他的脖子、臉,原先慈善的臉在此刻顯得猙獰可怖。
楚辭從未見過這種詭異惡心的東西,心裏幾乎要被不安與懼怕填滿,于是只能驚恐地看向大司命,企圖能夠找到生的機會。
莫山眼中閃過狠厲之色,他看向季玄之,“你對他做了什麽!?”
聽到莫山質問季玄之,楚辭也是迅速地反應了過來,怒意侵吞理智,他對季玄之厲聲道:“是你!那條蛇、你竟敢對我用毒!!”
“解藥。”對于斥責與質問,季玄之沒多說什麽,只一味冷然地重複兩個字——解藥。
就這樣僵持了半盞茶的功夫,權衡利弊之下,莫山的表情松動了,季玄之這才将玉和收回。
劍身向前一橫,恰傾在她的腰間,實屬無意,林瑤卻生出了一種被锢住的錯覺。
緊接着,一只瓷白玉瓶驟然襲來,季玄之伸手接過,他單手用指尖推開頂蓋,從中倒出一粒藥,卻沒有給林瑤服下,而是遞給盤在林瑤肩側的水華。
至于它是什麽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爬到了林瑤肩上,林瑤卻是半點沒有注意過。
或許它是得了經驗,在季玄之身上會被用真氣随時震飛出去,但在林瑤的身上則不同。
水華将那粒藥聞了聞,随後乖乖吞下,見狀,季玄之這才願意給林瑤服用。
玉瓶被丢棄在地上摔碎,季玄之沒擡眼,只道:“十二個時辰內不再用內力,蛇毒自然就解了。”然而,林瑤全身力氣仍然郁結,她察覺到身旁人有了動作。
林瑤驀然擡頭看向季玄之,那雙深色的瞳眸在望向她的那一瞬頓了頓,微彎下腰的動作停止,只是攙扶林瑤,将人帶出。
幸好……
林瑤閉上眼,感受到耳畔擦過的陣陣風聲,心中不由得長舒口氣。方才衆目睽睽之下,若是季玄之沒有看懂她的意思,倒是真不知旁人該如何理解。
只是,在沒有周圍的乾擾、僅剩他們兩個人的時候,林瑤聞到了那股清冽的冷雪氣息,如同初見時她聞到的那樣,涼且寒,并且越來越濃。
離開摘星閣後,又是那片竹林,林瑤咳了聲,季玄之才将她放開,扶着坐到了一塊較高的岩石上。
“如何?藥開始起作用了嗎?”季玄之半跪在林瑤身前,仔細看她的面上表情,确認無半點不适。
“已經慢慢恢複了。”林瑤移開眼,看向地面,終于聲音乾澀道:“我是不是真的錯了?”
“……什麽?”
“師兄早就告誡過我,天命難違,我不該去的,若是這五年裏我沒有消失,無論是師兄們、上清派,亦或是我,結果會不會都不一樣?”
說完這些話後,季玄之沒有應聲,良久,林瑤才聽到他啞聲問道:“那我呢?”
是了,她是在北域才遇到的季玄之,若是她沒有去北域,若是她要将這五年的一切全部否定,那麽連同季玄之,同樣會在內。
林瑤不會碰到季玄之,他是否會從北域走出來,出來後又會去哪裏,這些都将與她無關。
竹影搖動,林瑤側目望向來人,一道影子自前方拉長,走向他們,是莫山。
莫山拱手作揖,站在不遠處對林瑤道:“林姑娘,煩請容我同這位小兄弟借一步說話。”
這位摘星閣的大司命此刻卻是恭敬,如同又成為了清源鎮裏的那個小捕快,似乎方才在閣內對林瑤喊打喊殺時的人不是他一樣。
林瑤聞言看向季玄之,畢竟找的人不是自己,她做不了主,一回過頭,卻見少年那雙沉沉的眼睛盯着她,枯寂的神情,刺得她呼吸一窒。
季玄之站起來,深深地看了林瑤一眼,然後朝一處走去,莫山随其一同離開。他走的時候并沒有将玉和一起帶上,此時兩柄劍相倚,靠在林瑤旁邊。
水華又睡着了,趴在她的肩上,一動也不動。林瑤擡手用指尖輕輕碰它,水華這才舍得半睜開一只眼,卻只懶懶地将她一瞥,眼睛又閉上了,好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林瑤莫名有些想笑,卻又笑不出來,方才季玄之臨走前的那一眼,應當是真的對自己的話有了芥蒂,并且沒那麽容易消去。
過了一會,季玄之還沒有回來,這讓林瑤心中漸漸蒙上疑慮和不安,她怎麽能将這事給抛下,明明上一刻還對他們動了殺心,這個時候卻又要私下交談。
萬一是陷阱呢?
思及此,林瑤心下一凜,忙起身順着兩人離開的方向過去。
行了一段距離,林瑤終于從婆娑竹影中遙遙地望見兩人。只是,兩個人似乎是真的在好好交談,并沒有動手的意圖。
林瑤又稍微往前靠了一段,她仔細聽着,卻聽不見半點二人在交談的內容。
是禁制,林瑤反應過來,他們兩個人中有一個人特意下了禁制,所以他們的聲音傳不出來,只有裏面的兩個人彼此才能聽到對方的聲音。
林瑤回去後,差不多半柱香的功夫,季玄之才回來,走前的枯寂神情已經消失,又同往常一樣,笑着看她,“不會有事的。”
只不過若是細看之下,便會發現這張笑容像是硬擠出來的,根本未滲及眼底。
兩個人消失在視線中之後,莫山才從林中緩緩踏出。
季玄之對他的殺意是很明顯的,比之摘星閣更深。
就在方才二人對峙間,莫山一度懷疑過他是否會在下一刻動手,可沒有,因為二人察覺到了林瑤在一步步朝他們靠近,他很确定,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黑衣少年才打消了要殺他的念頭。
“你護得了她一時,難護她一世,天命難違,她今日本不該走出摘星閣,無論是魔神還是其他,若是日後世間當真因她而産生巨變,你們如何擔待得起!?”
“天命?”季玄之冷笑一聲,“什麽狗屁天命!為你口中的大義而死,這就是天命嗎?”
“我所說不假,你今日救了她,入了她的因,便要同她一起承擔那份果,其中的代價,不是你能承受的。”莫山不死心道。
“你又怎知我承受不住?!你以為北域是什麽好地方嗎?想去就去,想走就走?我與她,早就向這所謂的天道付出過代價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莫山擰眉追問道。
季玄之卻沒有與他繼續糾纏的打算,“她該等急了。”
就在季玄之扭頭的一瞬,莫山終于問出了那個問題,“你到底是誰?”
“這與你無關。”黑衣少年回過頭,瞳孔是滴了血的暗紅色,“你只需要知道,若是你們摘星閣再敢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我定會見一個殺一個。”
莫山愕然,神志重回時才發覺自己被驚出一身冷汗,這少年……到底是千年前的那位魔神,還是那股他算不出的……未知名力量?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