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劍氣暗湧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劍氣暗湧
“進去!”林瑤被猛地一推,由于手被縛住,她險些摔倒,随後關門聲在身後響起。
這是一處地下監牢,光線昏暗,環境黏膩潮濕,由于長久不通風,濃烈的血腥味悶在這方寸之間,令人作嘔。
繩子綁得很緊,林瑤靜聽外界聲音,待到确定外面幾人走遠後,林瑤這才緩緩催動體內氣勁掙脫開這繩子。
嘶啦一聲,麻繩瞬間斷成數截落地。林瑤活動了下手腕,有些刺痛,像是怕她搞什麽小動作似的,那繩子勒得太緊,想來應是被勒出了紅痕,只是這裏光線不好,無法查看。
林瑤環顧四周,看到角落處有團黑影,她緊緊盯住那團物什,然後就模糊間看見那團黑影緩緩動了起來,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咳咳咳”乾啞如同斷了弦的喉嚨裏發出撕扯般摧枯拉朽的聲音,林瑤這才意識到那團黑影竟是個人,皺眉走近問道:“你是什麽人?”
那人又蠕動了一下,又咳了幾聲後道:“……你……也是被抓……咳咳進來的吧……”
雖然聲音已經衰老嘶啞得不成樣子,可林瑤還是隐隐分辨出這是個女人的聲音,她道:“其他被抓來的人呢?她們被關在了哪裏?”
話落出口後,林瑤看見那團黑影微微顫動。起初只以為女人是被吓得發抖,可随後她就聽到了一陣氣音,那人在笑,只是由于嗓子的緣故聲音并不連貫,時而氣音,時而咳,時而又發出幾句野獸呼嚕般的呵呵聲,在這腥臭腐朽的環境下顯得十分陰森。
“……她們啊……呵呵呵……當然是死了啊……”那人又開始咳了起來。
林瑤蹙眉,她追問:“到底是怎麽回事,這賈府難道不是納妾嗎,為什麽又把那些人給殺了?!”
“納妾?哈哈哈什麽狗屁賈府老爺!?那就是個怪物!咳咳咳……是個吃人的怪物!!”
林瑤瞳孔一縮,周圍一片安靜,外面傳來一道極輕的腳步聲,緊接着是金屬鎖落地的聲音。林瑤側目望去,監牢外微弱的燭火光映了進來,一人逆光站在門口,遮擋住了一些本就為數不多的光線。
“師父。”季玄之的手裏還拿着林瑤的佩劍,他将鑰匙丢在地上,對林瑤輕聲道。
林瑤皺眉詢問:“他們兩個呢?”
不一會兩道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正是楚南天和陳淩舟兩人。
陳淩舟匆匆越過楚南天與季玄之向監牢內查看,他潔癖很重,監牢內潮濕腐臭,若是在往常他根本不會靠近這裏,可現下已顧不上自身惡心。
眼見沒那道粉色身影他竟是慌了起來,一向清冷淡漠的少年此刻急道:“林師叔,我師姐呢??她沒跟你在一起嗎?”
星星點點的燭光在少年側頰邊跳動,染紅了少年眼角的淚痣。
“楚南天,你先帶這人出去。”說着林瑤看向了地上那人。
随後她又對陳淩舟說道:“此時恐有魔族從中作梗,你去報官,必要時可搬出你的身份,信與不信全看他們,若能唬住他們最好。”
“那師姐她——”陳淩舟急忙道。
可話還未說完便被林瑤打斷,林瑤道:“這你放心,我會與季玄之去找人。”
陳淩舟不再說話了,他很清楚,有林瑤在,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強萬倍。
林瑤見陳淩舟止了聲便道:“事不宜遲,盡快。”
一聲令下,幾人便動了起來。楚南天走到那人身邊蹲下,腥臭氣味更為濃烈,他只好屏住呼吸,但顯然面色還是有些不太好看的。
這人年齡不知,但根據楚南天心中一番思索很容易得出這是個年輕女子,他問道:“姑娘,你能走嗎?”
那人沒說話,不過楚南天卻能聽到那微弱的呼吸聲上下起伏,是以他确定了這人幸而還活着。于是乎他脫下自己的外衫,罩在那姑娘身上,然後伸手将那姑娘一手撈起後打橫抱起離開。
陳淩舟也顧不上別的了,他現在一門心思都系在時清妍身上,早已失了蹤影,急急提劍向官府趕去,半點也不敢停歇。
而那廂,季玄之跟在林瑤身後來到賈府庭院。院內寂靜森然,凄冷月光化作薄幕罩住了整個賈府,院中湖泊裏的水便化作了絲絲縷縷的銀線波光粼粼。
“阿嚏!”一道聲音打破了深夜平靜。
林瑤頓住腳步,這聲音她認得,是那自稱為賈府管家的聲音,她輕輕擡手示意季玄之跟上,然後二人放輕腳步朝那聲源處尋去。
行了片刻就看到一道矮小身影雙手背在身後悠然從前方穿過,他似是沒注意到二人,嘴裏還哼着咿呀哼唧卻聽不出旋律的小調。
林瑤蹙眉,這人一副悠閑樣子,明明方才她離開的時候時清妍還是在的,可如今他身旁卻不見那抹粉色身影。
唰的一聲,劍光閃過,穿過林瑤的眼尾向其投射出一抹亮白絲線,随後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速度将手中長劍架在了那賈府管家頸間。
危險降臨後,那人才反應過來,可他只顧雙手舉過頭頂凄慘求饒,卻不知身後之人名諱,只聽他哆嗦着聲音道:“大俠饒命,饒命啊,你要什麽?我、我可以給你錢……饒命啊大俠……”說到後面竟是涕泗淚流,全然沒了客棧裏仰仗打手時的嚣張模樣。
聽到有腳步聲緩緩靠近,他這才止住了求饒聲,是以他顫抖地睜開眼,唯恐看到什麽窮兇極惡之徒。
與他所想不同的是,面前之人并不是什麽面目可憎的恐怖形象,相反,那是張見之不忘的俊美面容,而恰恰不巧,他今日便見過,故而印象更是深刻。
管家精光四射的眼皺到一起,雜糅得好不誠懇醜陋,他急急求饒:“大、大俠,今日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小的一般見識……”
林瑤聽不下去這人廢話,眼下任務找到時清妍要緊,她冷聲道:“那個粉衣女孩現在在哪裏?!”
“在廂房!!這……這條路,沿這條新修的石子路一直往前走,到了日晷那裏再向右,越過一道長廊就是了!”男人瞪着眼睛緊張道,生怕這劍的主人有半點不滿便會當即見血。
林瑤心中暗暗記住男人所說路線,男人還想再說些什麽求饒話語,林瑤收起劍擡手将男人打暈。只見男人白眼一翻便摔倒在地上,暫時不會有醒來的跡象。
兩人欲走,只聽身後忽有異動,水聲潺潺。月光下,水面上浮起一個瘦削人影,濕透了的衣衫緊緊地貼在身上,皮膚青白,長發散落,一時竟是分不出是男是女。
滴答滴答……
水珠從那人額上流下,漫過白得發青的皮肉,淌過濕透的衣衫,最後又跳入水中,在這寂靜夜裏發出一連串的滴答聲。
林瑤皺眉,偏頭對身旁的季玄之低聲道:“快走,去找人。”
面對林瑤如此催促,季玄之自是不敢多說,他沉聲道了句:“小心。”說完,便快步朝那管家所說的廂房趕去。
林瑤一直盯着水中那人,倒也不見他上岸,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盈盈波光春水安寧,冷冷月色劍氣暗湧。
終于,水中之人有了動作,只聽他好整以暇地開口道:“你是修真者吧。”
音色是說不出的詭異,無論是樣貌、氣質亦或聲音,都給人陰柔之感,而聲音最甚,雖只是一個人開口,可林瑤卻仿佛聽到了兩道聲音,他們彼此交雜纏繞,不分你我。
林瑤冷聲道:“賈府所發生的這些事可是與你有關?”
“呵”水中之人譏诮笑道:“是我啊,有什麽問題嗎?”
話音剛落,森寒劍氣陡然襲來,直接刺入那人胸膛,他卻毫無反應,臉上仍是方才的譏诮笑意。
“怎麽不說一聲便動上手了呢,你們修真者做事竟還不如我這等魔族做事磊落。”
又是方才那道聲音,林瑤皺眉望去,只見那人不知何時已然到了水面的另一邊,而他此刻悠然靠在岸邊,眼中是赤裸裸的挑釁。
林瑤收回劍,果不其然,劍上并無血跡,而方才被她刺中的哪是什麽人,只見那個身影逐漸融化,最後化為一汪春水流入水中。
竟然會使用幻象作為自己的替身,難怪方才她與季玄之并未感受到魔氣卻又憑空冒出來個人,倒是沒想到此番賈府之事裏,其中作亂的會是個高階魔族。
賈府院中的湖很大,也不知是不是為了供養這魔而修建的,林瑤冷聲對着上半身浮于水面上的人道:“作為高階魔族,卻隐于凡人府中的一方湖泊伏低居住,又靠吸食凡人精氣為生……莫非,你是養傷不成?”
被戳了痛處,水中之人倒也不惱,只聽他輕笑出聲:“美人兒啊,你只說對了一半,一個月前我的傷就已經養好了。我啊,只是在躲避一個瘋女人的追殺罷了,不過你倒是點醒我了,這湖泊終歸不夠氣派,實在配不上我,待我殺了你,便将那姓賈的取而代之,你說,這可好?”
正說着,水面湧動形成一道水龍猛然朝林瑤襲去。
“嘭——”劍光閃過,水龍被從中劈開,竟是定在空中。
水中之人似未想過林瑤竟然能夠化了這道攻擊,終于收起笑意,“你到底是誰?!能夠破我這番攻擊,你不是普通的修真者。”
而回應他的,只有林瑤那雙帶着冷意的眸子,以及他那被斬斷卻又調轉方向朝他襲來的水龍。
水龍炸裂開來,水面上登時掀起一陣軒然大波,足以看出其沖擊力究竟多大。
就在那一瞬間,記憶倒回從前,林瑤剛來上清派不久之時。
湖邊,林岩對女孩道:“輕功一道,根基在穩,關鍵于巧,而要練這功法,必須得二者兼顧。”
就在他們的身前,湖水上面立着幾十條木樁,林岩道:“你往後便在此處修煉,待有一日你真的做到了身輕如燕,那才是真的學有所成了。”
可女孩卻是久久沒有動作,林岩心中奇怪,不由得将視線移到女孩身上,這才看出女孩身子竟然有些發抖,他忙道:“不用害怕,這木樁下面都是水,倘若你當真從上面掉了下去也是不會摔疼的。”
女孩還是不為所動,林瑤不是膽小之人,而此番林岩也看出了端倪,他恍然大悟:“你怕水?”
女孩沒有擡頭看林岩,只是點了點頭。
林岩失笑,默了一會他道:“瑤兒,自打你拜我為師以來我雖然給了你佩劍卻是不曾教過你劍術,反而是讓你從比較難的用意念催動劍開始學起,這其中關竅你可知道?”
林瑤擡頭如實回答:“弟子不知。”
确實,每每林岩在教其他三位徒弟劍術的時候都會讓林瑤在旁邊擺弄佩劍,不止林瑤,便是連其他三位師兄也是不明白師父這番用意。
沈常青也曾問過林岩為何不教師妹劍術,可林岩只是道林瑤的修煉路子與他不同,卻未有什麽更具體的解釋,聽得沈常青也是雲裏霧裏的。
林岩走到湖邊,只見他坐在岸上對林瑤招手道:“瑤兒,過來。”
林瑤心中雖然害怕卻還是依言過去坐在林岩身邊。
林岩道:“手給我。”
林岩握住女孩伸過去的手便拉着探向湖面,一瞬間,周遭的水都覆了上來,他問道:“什麽感覺?”
林瑤茫然,方才林岩還在問她是否知道他不先教自己劍術的原因,卻又突然間轉了話題,捉住她的手往水裏探去,令她猝不及防。
林岩笑道:“為師的意思是,你的手觸到這水你有什麽感覺?你覺得這水是什麽樣的?”
林瑤垂眼思索一番才擡起頭回答道:“涼的,悶的。”
“還有呢?”
“柔的。”
林岩這才放開了林瑤的手,“對,是柔的。”
林岩繼續道:“你們四人雖是同門師兄妹,可性格卻是差了十萬八千裏。你大師兄性子不夠堅韌,從小沒吃過什麽苦,沒遭過什麽打擊,太過內斂,常青卻是太過外放,生性好動,難以靜心。”
“但瑤兒你,你跟遇珩都是包着繭的蠶,不願将情緒表露出來,擰巴得緊。雖然你們二人面上都是冷冰冰的一副盔甲樣子,可其實內心太過重情,就像這水一樣,是柔的,優點是無形,只要有強大的意念便很難被外界所改變,缺點也是無形,若是自身意念不夠堅定便會被外界利用,受人掌控。”
林瑤聽見林岩将自己與蕭遇珩化為一類人不由感到奇怪,出聲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可是蕭師兄很兇。”
林岩摸摸胡子,聽到林瑤這話笑彎了眼,“他只是不懂要怎麽跟別人相處,所以你們要多煩煩他,關于修煉上的事瑤兒也可以找遇珩請教。”
林瑤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林岩倏忽擡起右手操控一縷水柱緩緩上升,随後只見那水柱立于空中靜止不動,林瑤睜大眼睛愣愣看着。
林岩開口道:“你看,因這水無形,所以它可以是任何形态,也因為它沒有自己的意念,所以我可以操控它。瑤兒,本質上來說世間萬物都可以為你所操縱,我要你練的劍是如此,水亦是如此,況且正因這水看得見摸得着卻又沒有形态,這反而是最好操縱的。我要你練的,就是你的意念,我要你屏氣靜息凝神去感受這水,然後操控它。”
林岩的話如棒槌敲打在了林瑤的心上,此刻她擡眼再度看去,面前湖泊、木樁以及林岩全都失了蹤影。林瑤看到水面上的人又出現在了另一個地方,很顯然,剛剛那具身子也是幻化出來的替身。
林瑤語氣嘲諷:“一直用替身與我對打,可是不敢正面應戰?”
湖中之人笑道:“仙長法術高強,我自是得退避三舍,否則豈不倉促間白白失了我的性命?”
便是此時還敢滿不在乎地調笑,很明顯,此人料定林瑤拿他是沒有辦法的。
林瑤閉眼,周圍皆是滿目黑色,極靜極靜的,聽不到一點聲音,突然一聲嘩啦,很輕,是水裏發出來的。
手中長劍極快地尋了過去,林瑤用意念催動長劍朝一個方向刺去,只聽長劍快速入水的振蕩聲,随後水中那個身影亦是不斷閃躲,劍氣與其相撞,數條水柱在空中炸裂開來,在岸邊落下傾盆大雨。
可林瑤并未受其影響,依然在與水中那人較勁反捕,不斷追趕。
随着劍刺入那人胸腔,水中之人發出一聲悶哼,林瑤這才睜眼。
一個身影浮出水面,他被硬生生地釘在了岸邊,那人捂住傷口咳了兩聲道:“……技不如人,我甘拜下風。”
由于是致命傷,此刻傷口不斷散發着黑色魔氣,并且還在不斷擴張,林瑤冷冷收回劍就要走。
身後那人陡然出聲:“不過你倒也不……不必高興得太早,這修……真界,沒……多少好日子過了。”聲音虛弱,話剛說完,便就此消散,不容林瑤再去追問。
廂房裏,時清妍早就掙脫了那綁縛住她腿腳以及手的繩索,房外幾個打手并不是她的對手,可她還是沒有趁此離開。
屋內點有熏香,時清妍聞得直皺眉。
直到一人推開房門,随後又慢悠悠地将其合上,借着房內燭火,時清妍可以看清楚來人,這是個挺着大肚子留胡子的中年男人,生活過得想來極好,與那矮小老鼠管家形成個鮮明對比,很符合時清妍對于貪官污吏的刻板印象。
他不能進監獄,依靠陳家在朝堂上的勢力,要保住一個人簡直輕而易舉,時清妍攥緊了手。
少女身穿粉裙,模樣嬌美,燭火映在少女臉上更顯靈動萬分。
男人笑道:“倒還真是個可人兒。”說着,就要撲上來。
時清妍輕笑一聲,随後冷着聲音道:“賈立,睜大你的狗眼仔細看看,我是誰?!”
男人被如此語氣對待,心中不免惱怒,試問除了楚家那幾個人,還有誰敢對他賈立這樣說過話,咬牙正要發作之際,少女悠然地走了過來,氣勢懾人,眼中的不屑與輕蔑表露無疑。
只是……
賈立愣住,瞪大眼睛看着少女,似是不敢相信面前所看到的,他伸出手指着面前之人,渾身顫抖,他大駭道:“你、你是蕭——”
聲音戛然而止,随後他的身體也倒了下去,驚恐的雙眼瞪得溜圓,此刻他脖間插着的,是時清妍的發簪。
“真髒啊,倒是可惜我這發簪了,你說對吧,季師弟。”
少女擡眼,與少年黑色眸子對上。
房門大敞,屋子外面的幾個打手紛紛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黑衣少年此刻正雙手環胸靠在門口,冷眼旁觀屋內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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