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雁回難歸(2)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雁回難歸(2)
幾百年後,這裏已經發展成了一個規模不小的村子。不再有戰争的侵擾,他們不用各處逃亡奔波,村民們在此安居樂業,各有所為。
林瑤的意識被禁锢在了一個小孩身邊,無法在周圍四處游蕩。
小孩名叫雁回,自小便擁有一種神奇的力量,那就是他可以聽到動物說話。
起初,雁回以為自己只是聽錯了,可後來,他聽到的聲音越來越多,次數也越來越多。
雁回怕極了,父親從河裏捕撈出來的魚會哀嚎呼救,村裏其他小孩捕捉的螞蚱會哎呦哎呦地喊疼,鳥雀在他的耳朵裏不是叽叽喳喳的歌唱,而是帶着好奇的态度議論地上的人們……
當他內心焦灼地将這件事告訴別人時:
母親會摸摸他的頭說道:“是不是生病了?還是沒有休息好啊?”
父親則是哈哈大笑,認為是小孩子在說胡話。
村子裏其他小孩會嗤之以鼻,指着他道:“雁回,你又在編故事騙人了。”
沒有人相信他。
對于飯桌上擺着的魚,雁回只顧将筷子伸向野菜,看都不看那條魚。
一雙夾有魚肉的筷子出現在了雁回的視線裏,緊接着,魚肉被擱在了他的碗裏。
母親一臉奇怪,“怎麽了你這孩子,別光吃菜啊,小孩子長身體呢,得吃點肉啊。”
雁回看向碗裏的嫩白魚肉,臉色唰地變得很不好看。
母親憂心,于是關切問道:“不喜歡吃嗎?”
雁回的家境并不富裕,魚肉對他們家來說是少有的能吃得上的肉類。為了不讓母親擔心,雁回還是強忍惡心将碗裏的肉吃了下去。
因為這個特殊的能力,雁回過得并不開心,随着年齡的長大,他變得越來越孤僻。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村中祭典,村長帶領雁歸村所有成年人舉行儀式,祈求來年雁歸村風調雨順,村民們幸福安康。
今日學堂也給孩子們批了一天假日,雁回的父母都去參加了這次祭典,他便一個人呆在家裏完成昨日夫子布置的功課。
“雁回!!”
院子裏有幾道腳步聲。
雁回聽到有人喊他,書本還未擱下便出了屋子。
院子裏站着三個小孩,中間的是一個模樣嬌俏的小女孩,粉粉嫩嫩的。看到雁回出來,女孩笑道:“雁回!!今天村子裏祭典,咱們去看一看吧。”
女孩盛情邀請,雁回卻是擡手向女孩晃了晃手中的課本,為難道:“我還得完成功課,明日夫子會查驗背誦的。”
“真的不去?”
雁回一本正經,“不去。”
女孩生氣了,嘟起嘴指着雁回:“哼,你個呆子,什麽時候背書不好?這次祭典可是一年才有一次的,你就不想過去看看?”
說着,女孩沖一旁兩個小孩使了使眼色,另外兩個人心領神會。女孩伸手奪過雁回手中的書籍,雁回情急便要去搶回來,另外兩個人這時候很有默契地拖住雁回,不讓他拿回書。
女孩朝周圍瞥了一眼,随手将書立在院中擺放的桌子上。做完這一切後女孩拍拍手,回頭沖被按住的雁回眨眨眼,頗有些得意洋洋:“好了,走吧。”
無奈,雁回幾乎是被他們連拖帶拽地拉出了院子。
神樹在村子外面,離得并不算遠。其餘三人倒是路上玩鬧心重地說說笑笑起來,一會談論夫子念書時拖得長長的語調十分搞笑,一會又說學堂裏的誰跟誰因為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吵起來了……
雁回卻只是一言不發地聽着,有什麽東西在他臉上輕輕劃過,帶有一絲癢意。
雁回擡眼,眼角餘光看到一抹綠色,他偏頭看了過去,女孩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拿了一根狗尾草,方才正是那根草在作亂。
“我們到了!!我看到我爹跟我娘了!”一個男孩突然回過頭叫道。
聞言幾人便齊齊望去,只見烏泱泱的一群人各自散開。應當是祭典剛剛結束不久,村民們便打算回村的回村,要上山砍柴的上山,要去別的地方打獵的也都朝着不同方向離去。
“躲起來!躲起來!”女孩急忙吩咐。
幾人十分迅速地躲在了一棵樹後面,那根狗尾草也被丢在了土路中間。
直到回村的一行人從他們面前走了過去之後,四人這才出來。
其實倒也不是雁歸村有什麽規矩,大人們并未說過不允許小孩子去神樹這裏玩耍。只是他們幾個也都不過半大孩子,沒有完成功課,此刻碰到家裏人還是十分心虛的。
“走走走,我們快點過去看看。”
四個人一個拽着一個跑了過去。神樹很大,他們也都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棵樹了,可每次看到,還是會震驚于怎麽會有這麽大的一棵樹,顯得人類如此渺小。
幾條很長很長的紅色綢帶綁在一起,在樹上纏了幾圈。
其中一個小男孩跪下,雙手合于胸前,閉上眼,嘴裏念叨着:“神樹啊神樹,你可得保佑以後的背誦裏夫子不會抽到我,拜托了。”
另外兩個人聽罷,對視了一眼,同樣直直地跪了下來,都在祈求盼望。
雁回不知該許下什麽願望,孤零零地一個人站在原地。
一陣輕柔的風吹過,紅色綢帶随風而起,揚起一抹鮮豔之色。
突然間,雁回聽到了一聲輕笑,很空很遠,卻又能清晰地傳入雁回的耳朵裏。
雁回恍然擡起頭,清澈的雙眼茫然卻又堅定地看了過去,他确信他沒有聽錯。
夜裏,雁回偷偷地跑了出來,他對神樹虔誠跪下,渴望獲得神樹憐憫。
今夜沒有月亮蹤影,黑色雲霧蒙蔽了星辰與月光殘影。
“你、你真的是神樹嗎?”
黑暗中,雁回輕聲詢問:“樹啊,若你真的有靈,可否憫我被惡鬼纏身之苦,助我解脫。”
說罷,雁回向其叩頭。
“呼——”
風吹過的聲音,有人輕聲道:“你何苦拜我,我也并非神樹。”
咚咚咚……
雁回心如擂鼓,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盡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為什麽?為什麽只有我能聽到你說話?為什麽偏偏是我?!”他渴求那個答案。
雁回仍保持那跪地的姿勢,他的雙膝在地上摩擦着向前移動。即便內心恐懼,可他仍想知道真相,這困擾了他多年,也害了他多年的所謂真相。
那道聲音又響起了,“世間所生萬物均有靈,雖我不知為何你一介凡人可以與我對話,可你并不用如此恐懼。”
“為什麽?你不是神樹嗎?你不是受我們供奉嗎?你怎麽能不知道……”雁回嘴裏喃喃道,聲音越來越輕,最後竟是低聲哭了出來。
自那以後,這唯一知曉、也唯一願意理解他的反而是村裏的這棵樹,它成了雁回願意傾訴的對象。
“樹啊,你生長的千年時光裏也會孤獨嗎?”
“今天是我的生辰,夫子因為我在學堂走神罰我了,但是娘給我做了長壽面,很好吃。等以後爹娘過生辰了,我也要做給他們吃。”
“樹啊,今天村子裏有個爺爺過世了,如果幾十年以後我死了,還會有人陪你說話嗎?”
……
孤僻不愛與人打交道的少年對這樹偏偏有許多話要說,像是壓抑了許久所得來的情緒釋放。
林瑤站在不遠處,她靜靜聽着兩個生命的對話。旁人不曾知道,過去只有他們兩個知道,而現在多了一個她。
這日,雁回一天都沒有來,直到夜晚,少年才偷偷摸摸地跑了出來。
雁回道:“我往後應當不能常來見你了,村裏有人見我與你對話,他們将此事告知了阿爹阿娘,他們都說我瘋了。不過樹啊,你不必擔心,往後我定還會找機會來尋你。”
“嗯。”一聲輕答。
即便樹似乎從來不向少年展露期待,可它騙不了自己。數百年的時間變換,滄海桑田,它從未想過會有這般魔幻的事情,有一個人類能夠聽它所想,視它為友。
日子一天天過去,雁回去看望樹的次數越來越少。林瑤心中愈發不安,她隐隐覺得後面有什麽大事将要發生。
終于,一場席卷整個村子的瘟疫爆發,得了此病的人,最主要的症狀便是發熱以及皮膚潰爛,嚴重者足以致死。
村子裏,感染瘟疫的人痛苦等死,僥幸還未感染的人更是瘋魔。
一時間,人心惶惶。
感染的人數太多,不得已,學堂停了課。
雁回提着布包回了家,走進裏屋,只看到母親閉上雙眼躺在榻上,父親坐在榻上低着頭替母親掖好被子。
聽到了雁回推開裏屋門的動靜,男人才轉過頭看向孩子。
“……娘、她、她這是怎麽了?”望着榻上之人露出來的脖子以及臉上全都布滿的密密麻麻的紅疹,雁回聲音顫抖。
在雁回的印象裏父親一直都是強大的,他擁有高大的體格,強壯的身軀,能夠一只手将雁回整個人托起來坐在他的肩膀上……
可就是這樣一個無所不能的男人,他第一次在雁回面前紅了眼眶。
“你娘生病了,雁回啊,你娘這幾天需要休息,爹打算就在家裏照顧她。等這幾天過去了你娘的病就好了,你呢這些天就在你伯伯家住幾天行嗎?”男人道。
雁回咬了下唇,使喚自己做出回應。
男人看見雁回乖巧地點頭表示同意,他柔聲道:“我們家雁回長大了。”
深夜,少年将自己蒙在了被子裏。林瑤只看得到床榻上的那一團微微抖動,安靜的屋子裏充斥的是少年壓抑的嗚咽聲。
嗚咽聲逐漸小了下去,就在林瑤懷疑少年是不是已經睡着了的時候,雁回掀開了被子。林瑤看不清楚他的眼睛此刻是不是泛有紅腫,卻能料想到他接下來的動作。
在走出這戶人家之前,雁回極力放輕了自己的動作,等到終于遠離了村子,他這才跑了起來。他跑得又快又急,哭了許久的胸腔又在劇烈的奔跑下向他傳達了窒息感,可少年渾不在意。
那棵樹仍然靜靜地伫立着,雁回跪在地上哽咽祈求道:“樹啊,我該怎麽辦?阿娘也得病了,你一定有辦法能夠救她的吧?”
一聲輕嘆,“抱歉,雁回。我雖在這人世間歷經千年,卻從未與塵世接觸,對于人類的所謂病症一概不知,我幫不了你。”
雁回失望地低下了頭,心中的無助與悲痛如洶湧的潮水一般吞沒了他。
就在這時,遠處亮出一束火光,随後兩束,六束……越來越多的火光。這些火光在黑暗中逐漸逼近,直到将這樹與雁回包裹,火光映照的,是村民們的臉。
昔日和善淳樸的村民如今在火光的映襯下變得面目猙獰。
“妖怪,一定是他!!”
“我早就知道這小子不正常!是他,是他觸怒了神樹,所以神樹才降罪我們!!”
“殺了他,只要我們殺了他向神樹賠罪,神樹一定會饒恕我們的,殺了他!”
……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這不是什麽懲戒。”雁回從地上爬起來大聲道。
可人群早已瘋魔,哪還聽得下去他的解釋?
雁回聲嘶力竭的叫喊被高漲的人群聲所覆蓋。少年無力地環顧四周,只看得見那上下舞動的火把,群魔亂舞,火光灼燒染紅雁回的眼,逼得他不斷向後退去。
“你們在乾什麽?!放開我!!”
幾個成年男人走過來将雁回用繩子綁住,雁回奮力掙紮卻終究于事無補。不過是個半大孩子,面對這幾個成年男人,他也只是個待宰的羔羊。
凄冷月光被烏雲遮蔽,樹下,幾人瘋狂揮舞鐵鍬,一個大坑很快便被挖好。
雁回被粗暴地丢進了那剛挖好的土坑裏。林瑤瞳孔驟縮,村民們穿過她虛幻的身體蜂擁而上,那挖出來的土又很快便被推進了坑裏。
一下接着一下,土壤被抛卻在他的身上,雁回早已喊不出聲了。他聽到了那只有他可以聽到的絕望又無力的嘶吼,是樹的,真神奇,這樣的嘶吼竟然是出自一棵樹的。
“等等,你們在乾什麽?!快停下!!”
一個中年男人沖了過來,面容憔悴,後面跟着一個小姑娘,可還未至那坑洞處便被另外兩人攔下。
“喂,你早就知道你兒子不對勁了吧?這瘟疫就是他惹出來的,只要我們用他向神樹賠罪,神樹一定會撤掉這次瘟疫的。”
“對!!我們都能活下去!”
“都能活,我們可以度過這次瘟疫。”
中年男人身旁的女孩大聲叫喊:“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叔叔,你快跟他們說,雁回沒錯,這不是雁回的錯,叔叔,你快說啊!!叔叔!!”
“煙兒!!”一聲斥喝。
緊接着,人群中出現一個男人将女孩扛在肩上帶走。女孩哭喊道:“爹,不是雁回的錯,你們不能這樣,爹嗚嗚嗚……”
哭聲越來越遠,直至被嘈雜聲所覆蓋。
林瑤看到中年男人眼中閃過掙紮之色,慢慢的,他不再想要掙脫鉗制他的幾人,他就這樣安靜了下來。
雁回最後見到的便是那看過許多次的漆黑的天空,然後,他閉上了眼,失了呼吸。
土坑填埋完畢,站在前方的幾人跪下,後面的人也跟着齊齊跪下。
“罪人雁回,因觸怒神樹而惹下禍事,今已在神樹面前處死,求神樹寬恕。”
“求神樹寬恕。”
“求神樹寬恕。”
……
衆人朝向神樹叩首,祈求神樹寬恕,一如他們的祖先在幾百年前叩首,祈求神樹的庇護。
雁回父親幾乎是體力不支跌跪在地上,他頭磕在地上,嘴唇顫抖地重複其餘人口中的話,“求……神樹寬恕。”
當夜,不計其數的碧綠葉片紛紛揚揚散落下來,像是眼淚般替它表達悲苦,可惜再沒有人能夠聽到它的哀嚎。枝繁葉茂的大樹淪為枯枝殘乾,再無生機。
自此,神樹變妖樹,凡是靠近這片區域之人,無不血濺三尺,化作養分。
眼前景象消失了,只剩一片虛無,林瑤看到了少年人的虛影,雁回淡漠地望向她。
再次目睹自己的死亡,此刻的少年眼中沒有悲傷,唯有平靜與涼薄。
“這就是你想讓我看到的嗎?”林瑤開口道。
過了很久,虛影才用那空靈的聲音答道:“為什麽要救他們?他們愚昧可惡,為了發洩內心惡意将我活埋,這個村子裏的人難道不該付出代價嗎?”
林瑤抿唇,随後她一步步走近那道虛影:“若那少年還在,他會想看到你犯下如此殺戮嗎?”
虛影身形一顫。
林瑤深吸一口氣,又繼續道:“你真的是雁回嗎?”
“我、雁回……我就是雁回……”
林瑤出聲打斷它:“你想要留住他,讓他與你融為一體,又可曾想過你所捏造的并不是他,不過是你長久以來的執念罷了。”
“如果一切都是你的執念,你到底是雁回還是這棵樹?”
虛影似是被這一番話攝了魂魄,而後又幡然醒悟,他自顧自輕聲呢喃:“執念?”
恍惚間,昔日熟悉的少年聲音從遠處傳來,“如果幾十年以後我死了,還會有人陪你說話嗎?”
少年許是随口一問,不過那時的它卻思考了很久。它回答道:“若你死了,那我的壽數或許也到盡頭了吧。”
林瑤看見面前光影逐漸消散,随後回到現實,她收回那觸摸在樹皮上的手,“你因雁回的死而失了對生的欲望,如今命數不過僅剩一年,就此收手吧。”
執念太深,如今真正意識到雁回是真的再也不在了,長久以來的一切不過是自身的幻想。失了那支撐自己的執念,即使千年古樹,也不過在這人世間只剩短短幾年罷了。
那些環繞錯生在方圓幾十米長的枝乾逐漸收縮回去,不再是那妖魔化的可殺死人的韌性藤條。魔氣逐漸消散,然後,枝乾恢複正常。
林瑤擡頭定定地看着這棵沒有任何枝葉的大樹,蕭索、敗落。
許久之後,林瑤轉身離開,還未行多遠。
“轟——”
天雷滾落,閃電聲在林瑤身後炸裂開來,她猛然停下腳步回望過去。
方才那道天雷正正劈在這棵樹的粗壯樹乾上,碩大的黑色孔洞還在發出噼裏啪啦濃烈的焦臭氣息。月光被烏雲遮擋,本該黑暗的夜晚如今亮如白晝,天雷引起的火焰照徹長夜,映在每個人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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