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屍山血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屍山血海
怨念在空中翻飛,羅剎海的血色映上了每個人的臉。
這裏是魔界的主力軍彙聚之處,厮殺聲不絕于耳。
常漫拔出劍,身前魔兵血肉消散,化作一縷黑霧,被這些羅剎海上空漂浮的怨念吞噬。
從他們進入羅剎海到現在已經過去很久了吧,殺掉一個魔兵還會湧上來更多,力氣的漸漸流失使他們不得不更為嚴陣以待,如今已然喪失掉對于時間的感知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這些怨念似乎比剛開始的時候更多了……
他們如今陷入了兩難的境地,若是收斂真氣雖可避開怨念侵蝕,但也沒辦法抵禦周圍的這些魔兵,無異于将刀抵在自己的頸上,可若是繼續殺下去……他們要撐不住了。
一個又一個修士倒下,有他能叫得出名字的同門,也有在仙門大會上只見過幾面之人,結局會是如何?
不知道,不重要了。
有人用斷了的劍血拼,有人拾起死去同門的劍,每個人都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打算。
真氣枯竭,常漫的眼前陣陣發黑,若是過去的他能再多努力修煉一分,此刻就能再多殺一人吧。
在這一刻,在上一刻,又或者是在六年前的某一刻,有不計其數的修士與他是同種想法。
幾道怨念連番朝這處襲來,怨念擊在常漫的胸口,他吐出一口血沫,倒下前的腦海裏竟充斥了個不合時宜的想法。他爹總說不要像他一樣當個獵戶,如今自己成了修真者為守護天下蒼生而死,也算是全了他爹的心願吧。
遠處,景逸然剛處理掉周身纏上來的魔兵,眼角餘光卻瞥見常漫倒下的身影,不禁瞳孔驟縮,破聲大叫道:“常漫!!”
可是他趕不過去了,因為魔兵的刀已逼至常漫的頭頂上方。
血沫粘在衣領上,與之前染上的血污混在一起,常漫閉上眼睛。
下一瞬,兵刃相交,真氣震蕩的波動推開了繞在常漫周身的魔氣。
一個挺立的白色身影攔在常漫身前,如果那還能稱之為是白色的話。
常漫睜開眼,視線中的重重黑影漸漸消失,待看清那人時,臉上露出了驚愕之色。
攔在他身前與那些魔族厮殺之人……是楚南天。
“活着出去以後,帶我去見你的師父。”楚南天将劍橫在身前,背對他道。
常漫張了張口,也不知是痛的還是別的什麽原因,竟是沒能發出聲音。
就在這時,突然電閃雷鳴,天際浮現出大片大片的暗紫色雷光,如同葉上的脈絡,将天分成一塊又一塊的缺口,又似蛇窩裏的巨蛇盤根交錯。
這突如其來的異象不禁将所有人的視線都彙聚在一處,黑沉沉的雲層壓得極低,雷電在其中翻湧,仿佛下一秒就要從頭頂上劈下來。
方婳愣住,反應過來後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朝着那片正在翻湧的雲層看去。
天劫!!
數百道長劍自空中席卷過來,散發出凜冽的寒氣,刺穿那些舞動的黑色霧氣,自魔兵的身軀透出。
每一柄劍上都被血跡碾過,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附上的紅色也越來越多,最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羅剎海邊緣的夜承而去。
洶湧的劍氣噴薄而出,将岳青山和沈常青等人震飛出去,同時一道白色身影欺身而上。
轟隆隆的一聲接着一聲,那人在浩蕩的雷雲中顯得太過渺小,風聲獵獵,似是要将她撕碎。
楚南天眼睛發酸,近乎要喜極而泣:是林師叔……是她來了……
數百道長劍在空中盤旋,血液從劍身上滴落,像是下起了血雨,沁在地面,逐漸發出猩紅色的光芒,開始一點點凝聚起來。
直到在地面上彙成一個圖案,猩紅色亮眼,殺氣騰騰,衆人這才反應過來,這竟是一個陣法。
大片大片的雷雲繞在陣法上空,電光似猙獰手臂上的筋絡,時隐時現,汩汩跳動。只是在外圍看着,便足以讓人深覺壓抑,喘不上氣來。
可立在空中的人沒有回頭,閃身便入了陣,與她一同入陣的,還有道速度極快的黑色霧氣。衆人看不見林瑤的神情,只望見她的背影,似是承下了整個蒼穹。
“林瑤!!”沈常青唇邊染血,驚惶大叫道。
他立時飛身追趕過去,就快要觸及到那陣法的邊緣,岳青山卻是從後方摁住他的肩膀,兩人跌落在地。
下一瞬,一道粗壯的天雷便劈向了沈常青所在位置,發出的聲音不禁讓人汗毛倒豎。
沈常青雙目赤紅,瘋了般朝那個方向怒吼,想要讓林瑤出來,可是混在這雷聲之下,他的每一句怒吼都無法殺出重圍,不過是蚍蜉撼大樹,無可逆轉。
岳青山死死抓住發了瘋的沈常青,盯着那個陣法的方向,眉頭緊鎖。
夜承比六年前更不好對付了,這是他們的共識,若說當初的他們還能合力将人封印,現在卻是就連近身也容不得了。
長久的對戰已經讓他們耗盡了力氣,岳青山的胸口被夜承劈了一掌,如今也不過是強弩之末,他咽下這口血沫。
現如今,林瑤已經是他們最後的希望了。
陣法內。
那道跟在林瑤後頭的黑霧現了身,是夜闌,他苦笑道:“幸好趕上了,不然就要被雷給劈成灰了。”
夜承看清來人,眯起眸子,眼神狠厲,“你竟然敢投靠修真界?!”
“哪成像你,孤家寡人一個。”
“你說什麽?”夜承咬牙。
夜闌道:“親爹被左右護法圍殺,随後二人逃之夭夭,一夕之間,前有修真界圍攻,後有魔兵篡權。夜承,你不覺得自己很可悲嗎?”
“閉嘴!”夜承獰笑道:“既然你們都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們。”
漂浮在羅剎海上空的數萬冤魂發出鬼哭狼嚎的聲音,齊刷刷朝這處陣法湧來,可一旦靠近這處,便會立時被閃動的雷電所擊散。慘叫聲高高地交織在一起,刺得衆人耳膜生疼。
意識到那些冤魂無法進入這陣法,夜承冷聲道:“沒用的東西。”
下一瞬,他身形迅速,直直沖向布陣的女子,只留下落地的殘影,再現身時,是在林瑤的後方。
刷拉一聲,林瑤挽劍而動,劍尖調轉,立時向後刺去。哪知劍尖剛一碰到人,夜承便頓時化為虛影,同時一掌拍向林瑤的胸口,将人給擊飛出去。
眼看險些就要接近陣法邊緣,天雷蓄勢待發,林瑤在空中翻了個身,迫使自己往另一邊砸去。
砸下來時以劍相撐,在地上劃過數尺長的裂紋,終于才堪堪避開天雷。
夜承譏諷道:“修真界當真無……”人,這句話還未說盡,數百柄泛着血光的劍呼嘯過來将他包圍,利刃嗡鳴,遮蓋住了他的視線。
“啧。”
這種把戲不至于傷到他,畢竟還有夜闌可以替他去死,他不信林瑤會不知道這件事。
但是……倒真像是在拖延時間。
夜承如是想,心下不免煩躁,他周身湧現出更多的魔氣,将劍給紛紛震飛出去。
轟隆隆——
雷聲入耳,一聲蓋過一聲,一道亮色的電光劃過,向下劈來,不容夜承閃躲。
他的肩側立時出現了一個碩大的血窟窿,同時一邊耳朵被燒傷,惹得半邊臉上盡是血跡,他慘叫出聲。
與此同時,夜闌的情形不遑多讓,趕過來時整潔的衣物上,一下子變得髒污不堪。
這個咒術旨在欺騙天道,天劫雖仍能成功引渡給夜闌,可竟是無法讓他蒙混過去。
夜承攥緊拳頭,眼底沁血,死死瞪着那個立在陣眼中的人。
女子白衣如絮,蒼白的面色與衣衫幾乎融為一體。
林瑤的後背漸漸被血水與冷汗浸濕,暈出大片大片的鮮紅之色,就連結印的手掌都滑落絲綢般的血痕,可神情卻是絲毫不願退讓的冷硬決絕。
夜承舔了舔唇,眼神冷冽,他晃晃悠悠從地上站起來,飛身就要朝林瑤這邊撲過來,可還未接近陣眼便被夜闌所阻,二人撞到地上,扭打在一起。
似是要将這些年裏經受的所有不甘全部發洩出來,夜闌不顧裸露出來的森森白骨,身上沒力氣了就用頭狠命撞過去,即便神智混亂,即便血流到了眼睛裏,糊滿他的整張臉。
二人扭打的過程中,一個青色的小玉瓶從夜闌身上掉下來,滾落在血泊之中。
男子赤紅的雙眼終于有了半分清明,他從嘴裏吐出一口血沫,裏面混有兩顆碎了的牙。他翻身撿起那玉瓶,牢牢地攥進手心裏。
然後又似釋然,他漸漸站起身,亦步亦趨地朝陣眼走去。
“第二道雷劫……由我來當陣眼吧。”夜闌緩緩擡起胳膊,攤開掌心,将玉瓶遞給林瑤,“這是……解藥,替我交給她……還有……不要提起我。”
玉瓶中的是蕭遇珩今日才配制出來的解藥。
林瑤道:“此前在一個村落裏,我見過魔界的左護法,她——”
“不重要了。”夜闌搖搖頭,“心願已了,對于我來說,解不解開都無所謂了。”
“沒想到竟然已經這樣活了二十年。”
他想,當初為什麽拼了命也想要活下去呢?
是夜承将他丢至人界以後,不被魔界所容的他亦不被修真界所容。
是深冬沒有鞋子穿的他,被幾個修士一起當球踢。
是一個渾身是傷、雙手生瘡的女孩分給了他半塊讨來的饅頭。
是他們一起在破廟的桌檐下蜷縮而過的一夜風雪。
竟然只是為了那半塊凍得發硬的饅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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