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燼長生61 /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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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叛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雨夜叛逃




入夜,細雨如絲,平添幾分寒氣。




窗外是雨珠碾上青石瓦的聲音,伴着泥土的潮氣。林瑤披上外衣靜靜地站在窗前,她揉了揉眉心,頭很痛。




她不知道為什麽會做那個夢,一個看不清臉的少年在雪地裏朝指尖哈氣,似是太冷,然後他低下頭,一筆一劃地在地上寫下了她的名字。




林瑤閉上眼,不知為何,那個模糊的臉,卻讓她覺得有幾分季玄之的影子。




蒼白的指尖緩緩摩挲過那點殘缺,一枚細長的葉片穿過支起的窗沿,釘在少年耳旁半寸距離的牆上。




少年擡眼,黑乎乎的外面看不見一點人影。柳葉顏色鮮嫩,綴有水意,它的最頂端懸着一張紙。




季玄之擡手将字條摘下,眸子是暗沉的紅色,他平靜地看過紙條上的字,上面只寫有四個字,他卻看了一遍、又一遍……




終于,那張字條被燭火蠶食,映在了少年的眼底,“呵……不軌之心……”




涼亭中的石桌上擺了一堆油紙包着的糕點以及各種吃食,此外還有景逸然白日裏偷偷下山買的兩壇子果酒。





三人蹲在地上圍成了一個圈,中間包裹着一捧火堆,幽幽的火光在他們臉上跳動,暖意湧動。




随着常漫手中的木枝轉動,熟肉的香味彌漫在方婳和景逸然的鼻間。




“好香啊。”方婳吸了吸鼻子,由衷嘆道。她雙手托腮,欣喜地看着那被炙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腿。




景逸然點點頭,贊同道:“常師兄好厲害,早知道就再多抓一只了。”




聽着師弟師妹的誇贊,常漫眼裏染上笑意,他努了努嘴,語氣嘚瑟,“那是,我爹爹可是獵戶,向來以打獵為生,就這些什麽野兔野雞的我早都烤慣了,你讓我閉着眼睛烤都行。”




方婳甜甜笑道:“謝謝常師兄。”




三人說笑間,方九同岳渡風已然穿過層層雨絲前來。




今日是方婳的生辰,如果沒有摘星閣的插足,本該也是仙門大會的最後一日。




“這裏這裏!”方婳興奮地朝他們招手,拉着兩人就要一起烤火,“你們倆要是再不來,可就吃不到常師兄烤的肉了。”




方九笑道:“那就不能給我們留一些嗎?”




景逸然嚷嚷,“不留,不來還想要吃的?沒門。”




“就是就是。”方婳撇嘴道。




“真是冤枉,我們分明一早就要來了,路上遇到了摘星閣那兩位,這才來遲了。”




“摘星閣?他們說什麽了?”景逸然奇怪道。




“這我不清楚。”方九看向岳渡風,“那個大司命跟岳師兄單獨聊了會。”




岳渡風神情嚴肅,他回憶起那個自稱大司命的人笑着問他:“白日裏,你可察覺到了那黑衣少年想殺你?”




作為與季玄之交手的人,他自然在比試之中感受到了那股強烈的殺意。這樣的人,若是一直留在林瑤身邊,實在後患無窮。




察覺到幾人望向他的視線,岳渡風思緒回轉,他道:“沒說什麽。”




他既不想多說,其餘人也不敢再追問這件事,紛紛談起了別的話題。




常漫将手裏烤好的肉一揚,語氣中不乏自豪,“離了我你們上哪裏去吃這麽好的兔肉?”他拿起一旁的小刀,打算先刮一點給今日的壽星嘗嘗味道,擡頭時卻見玉甄立在涼亭外,幾人不禁愣在原地。




因着玉甄與岳渡風之間的折劍仇怨,他如今霎時間悄然而至,自然收獲不到幾個好眼色。




終于方九開口了,“前輩是有什麽事嗎?”




玉甄看向岳渡風,“跟我過來。”說完他便扭頭就走。




岳渡風抿了抿唇,還是站起身來跟上。




方婳一驚,伸手想要阻止,卻被兄長攔下。方九搖頭,示意方婳不要插足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私事。




二人之間始終隔着幾步距離,逐漸遠離了那處涼亭,岳渡風冷冷道:“有什麽事就說吧。”




玉甄停了下來,他轉過身看了岳渡風許久,終于才開口道:“明日仙門大會結束,我便要走了,可能以後不會再來萬劍宗了。”




“跟我有什麽關系?”




“我算是你半個師叔吧,跟你來道個別也不行嗎?”




“初次見面便折了我的劍,你也配當我的師叔?”




玉甄笑了,“長得像你那無恥的爹,性格卻是像你娘。”他嘆息一聲,“岳青山是怎麽把你養大的,專挑兩個人的缺點繼承。”




“你恨我,恨我爹娘,你恨所有人,這麽些年,你不累嗎?”




“怎麽能不累啊。”玉甄沉吟道:“說實話,折斷你劍的那天夜裏我做了個夢,你爹那個傻子竟然在笑着感謝我……”他深吸一口氣,“誰叫他們兩個死得那麽早,真是讓人生氣,本來想給他們點顏色看看的。”




“你找我來就是想說這些?”岳渡風不屑道:“如果沒什麽事就請回吧。”




岳渡風剛踏出一步,便聽見身後的玉甄道:“折了你的劍,抱歉。”他的身形頓住了,拳頭逐漸攥緊,心中有憤怒、有嘲諷……還有多年隐藏在最深處的委屈。




就在這時,大團大團的黑霧向他們聚集,霧氣來得洶湧,迅速擴散,瞬間将月色隐匿。




一道魔氣凜然襲來,根本不給岳渡風反應的時間。有人推了他一把,岳渡風摔在地上,白色的衣衫上沾滿了泥污,他擡起頭,那道魔氣已然掐上玉甄的脖子。




是魔族!




魔族什麽時候潛入了萬劍宗?




這種程度的魔族……這種程度的魔族到底是誰?是魔尊?




玉甄身體騰空,他神情痛苦地用手掐住那團魔氣,嘴裏發不出半點聲音——




跑……




他張着嘴,用口型對岳渡風道:跑……




可那隐藏在暗處的魔族怎會放過岳渡風?




還未待他從污泥之中爬起,大股魔氣瞬間将他包裹。岳渡風半跪在地上,渾身動彈不得,倏然一枚柳葉刺穿他的喉嚨,血液立時湧出。




面對那個藏在暗處的魔族,他們毫無反抗之力。




那道魔氣将玉甄的胸口貫穿,他被猛地甩在了地上,後背重重地砸向了樹乾,然後落地。




黑霧逐漸散去,雨絲淅淅瀝瀝地劃過他的臉,玉甄的嘴裏不斷湧出鮮血,他盯着已經倒在地上的岳渡風,張了張口,“對不起……”聲音輕到連他也聽不清。




至死時他也不知道,那聲對不起究竟是說給二十年前的岳無涯,還是如今的岳渡風。




這少年本該爹娘健在,在萬劍宗的庇護下無憂地度過一生。




“岳師兄你在哪?我們給你留了好多肉!”方婳喊道。




景逸然大叫道:“是啊是啊,都在常漫的肚子裏呢。”




常漫笑罵景逸然一聲,幾人繼續在涼亭附近尋找。




雨霧朦胧,直到他們在泥地裏看到了兩個白色身影,以及那沒有半點生氣的臉。




一個黑色的身影與夜色融為一體,冷冷地站在那裏。




“……岳、岳師兄”方婳聲音顫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張臉,淚水先一步奪眶而出,她哭得撕心裂肺,幾乎是立刻便想要奔過去。




方九将失控的方婳攔住,“方婳……方婳你冷靜點!!”




“怎麽冷靜?!你告訴我怎麽冷靜!!”




天空中一道驚雷劃過,那個黑色人影回過頭,是一張俊美到極致的面容,而他們所有人都認識這張臉——上清派季玄之。




……




方九将方婳打暈後送了回去,只留下景逸然和常漫守在原地。




得到消息之後,岳青山身形跌撞,拼命地朝那邊趕去。上一次的他拼命趕過去,見到了那個尚在襁褓之中的岳渡風咿呀哭着,這一次的他依舊拼命趕過去,見到的卻是包圍的重重人群,以及倒在地上毫無生氣的兩人。




人群為他讓開一條路,岳青山像個人形木偶般跪在地上拂去岳渡風臉上的泥污,他的頭低到了極點,在衆目睽睽之下恸哭。




摘星閣兩人急匆匆趕來,看到屍體後,他們幾乎是立刻便将目光鎖在了季玄之的身上。




于是二人在空中縱身一躍,分隔左右,細長的鎖鏈從袖中沖出,襲向了那個黑衣少年。季玄之紋絲未動,鎖鏈輕易地便纏上他的雙手向後背去。




玉和震顫,急急铮鳴,季玄之渾身都被淋濕,陰冷之氣森森。




“這中間一定有誤會!”沈常青大聲吼道。




但這句話并未奏效,莫山直直看向季玄之,“為什麽殺人?”




岳青山跪在地上喃喃:“……為什麽……”




“……為什麽殺他?”




“為什麽!?”




他驟然暴起,抽出一旁弟子的劍直指季玄之胸口。




驚雷乍現。




一抹白衣閃身躍出,攔在了季玄之的身前。




衆人紛紛發出驚呼聲。




“師妹!!”沈常青驚叫道。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黑衣少年眼底悄聲暈開的暗色驟然消散。




林瑤皺眉攥住那柄劍,血液劃過虎口,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如斷了線的珠子般向下滴落,砸在泥地裏。




“林瑤,你敢攔我!?”岳青山怒喝道。




女子的胸膛不住起伏,她是從山底下趕過來的,整個人像是被從水裏面打撈出來的,分不清臉上的到底是汗還是雨水。




“岳掌門,現如今根本沒有證據表明人是季玄之殺的,怎麽可以将所有罪責都推給他?!”林瑤在雨幕中大聲喊道,她眼底發紅,眼中噙着淚将落不落,最終與面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那我問你,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林瑤咬牙道:“給我點時間,我會問他,我會調查此事,請你給我點時間。”




沈常青急忙想要上前,剛跨出兩步便被楚辭攔住,他恨恨道:“早知你們摘星閣來此必有陰謀,如今這般究竟在刻意引導什麽?!”




“沈長老務必慎言,我們也只是依據證據綁了那少年,是非曲直全憑岳掌門決斷。”




林瑤瞪向莫山,眉目冷然斥道:“證據?何來證據?便是憑我也無法殺掉玉甄,更別說是這般神不知鬼不覺!”




岳青山的表情似有松動。




莫山這時卻道:“憑你當然殺不了,但你的那位弟子可就不一定了。畢竟……他平時所表露出來的,當真是他的全部實力嗎?”




“那可是北域啊,何等兇險之地,誰知道你從裏面帶出來了個什麽怪物?”




北域這詞一出,衆人皆驚。




“林瑤,你當真沒有懷疑過他的身份嗎?是不願?還是不敢?”




“閉嘴!”林瑤怒道,她看向岳青山,“岳掌門,季玄之是我的弟子,若是他真的犯下此等大錯,我定會率先清理門戶,絕不會勞煩岳掌門動手。”




岳青山眯了眯眼,“你想包庇他?”




“我想還給他一個公道,也想還給玉甄、還給岳渡風一個公道。”




聞言,岳青山眸中似被什麽東西觸動,他終于願意暫時收回劍,繼而看向林瑤身後的季玄之,“那你說,你為什麽會來這裏?”




林瑤垂下手,掌心中有一條長長的口子,血水正順着指尖往下滴落,她斥道:“說啊!”




季玄之看着那擋在自己前面的背影,明明清瘦,卻無比堅毅。他嗓音清啞道:“有人在我的房中扔了一封信引我來此。”




“有人引你前來,那你又為何持劍?”




“我不知對方身份,自是應當持劍應對。”




莫山問道:“那封信如今在哪裏?”




單這一句,季玄之沒答話。




周圍人竊竊私語,林瑤顫着聲問道:“……信呢?”




岳青山道:“林瑤,事到如今,你還要維護你這個徒弟嗎?”




“我信他。”




“可是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




“我信他!”




話語落地那一瞬,季玄之瞳孔驟縮,長睫微微顫動。




“你!”岳青山氣極,“你真是枉費風兒對你的敬重,竟然如此是非不分、一心偏袒。”




“那就當我是非不分好了。”林瑤道:“事情查明之前,你們別想傷他。”




“那如果等到查明一切,當真是他乾的呢?”莫山道。




“我會親自動手殺了他,然後将我這條命賠給岳掌門。”




“我們……”楚南天終于從山下趕了上來,明明他和林瑤一起出的客棧,哪知一眨眼林瑤就已經不見了。他氣喘籲籲道:“來萬劍宗之前……我們在京城外曾被魔族伏擊,對方修為極深,一定是那個魔族所為。”




沈常青也反應過來,他方才因形勢慌亂,一顆心全系于岳青山的那柄劍上,竟是忘了這件事。




楚辭道:“即便如此,那也跟他逃不了乾系。白日之時,我與大司命可是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季玄之的确對岳渡風存有殺心。”




林瑤握拳,這句話,她無力辯駁。




“先不說你所言是否屬實,單憑存有殺心就判斷對方殺人……呵,該說不說你的腦子是真不好使。”從人群中緩緩走出來一個粉衣少女,正是時清妍,她冷哼一聲,“我現在對你也存有殺心,你怎麽還活生生地在我面前站着?還不快點去死啊。”




“你——”




“我什麽我?摘星閣是什麽很了不起的存在嗎?蠢豬一窩接一窩的出。難怪不願露面,不然被凡人看到,還真以為修真界要完蛋了呢。”




“你叫什麽名字?”莫山沉聲道。




“關你什麽事?”時清妍毫不客氣地回怼:“賤命一條,我也不值得讓大司命替我算命。”




“目無禮數!”楚辭道。




“你也配說我目無禮數?照理來說,你本應對我行跪拜大禮。”




“都別吵了!!”岳青山怒斥道。




他這句話剛一說完,一細條鎖鏈似毒蛇般直沖向林瑤眉心之處,速度極快,論誰也難以預料到莫山會在此刻動手。




刷拉一聲,真氣震開鎖鏈的聲音,稀稀拉拉的斷鏈盡數嵌入泥地裏。




玉和出鞘,劍光一閃,直指而來的鏈條應聲而斷。




莫山看向岳青山道:“岳掌門,晚間我們可是試過了,這鎖鏈便是你,被纏繞住也是沒有辦法掙脫的。”




此言一出,衆人皆寂。他們對摘星閣中人的修為沒有什麽了解,可就連岳青山也無法應對的鎖鏈,偏偏在緊要關頭被這少年輕松掙開,那他的實力便遠不如他在仙門大會中所表現出來的那樣……




衆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四個字——刻意僞裝。




岳青山眉心一跳,還未從悲痛的情緒中走出來,他看向季玄之,眼底發紅,沉聲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季玄之沒答話,只冷冷地盯着莫山道:“竹林外,我警告過你們的。”




他自背後一推林瑤,“弟子季玄之,于今日叛離上清派,此生是死是活,皆與上清派林瑤毫無瓜葛。”




他的力氣很大,一把将林瑤推了出去,沈常青連忙上前幾步将人穩住。




林瑤神色愣愣,似是不可置信般,她張了張口,顫抖着搖頭,透過層層雨幕,她望向了那雙深邃的眸子。




緊接着,季玄之的周身湧動出強烈的真氣,猛然震開岳青山等人,在衆目睽睽之下竄逃。




在這晚,季玄之成為了整個修真界的公敵,若見季玄之,人人得而誅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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