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燼長生16 /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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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醉亦沉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自醉亦沉淪




林瑤一進沈常青的院子便看到了支于院中的小圓桌,李遇澤跟沈常青已然等候多時。




沈常青見林瑤來了後忙起身招呼着道:“師妹,來,快坐。”




林瑤走近坐下,這才看到桌上擺放着幾壺酒,李遇澤給林瑤倒了一杯後道:“我們三人好久沒有這樣聚過了。”




林瑤不置可否。




沈常青支着頭笑道:“那可不,想咱們小時候,那可是經常偷摸着下山玩,哈哈哈,我到現在還能想起來師父那瞪着眼罵我帶壞小師妹的模樣。”




林瑤聽了沈常青的話也淺淺一笑,她抿了一口酒道:“二師兄你還好意思說,當初大師兄可沒少給你頂罪,師父罵你的時候你還拿我當擋箭牌,我現在可還記着呢。”




沈常青咯咯笑了:“誰讓師父最疼你呢,而且這算什麽擋箭牌?我都沒有把主謀這個罪名推給你,我只是跟師父說師妹也喜歡下山玩,而且也喜歡看煙花,你說對吧,大師兄?”




李遇澤也笑道:“不過當初你每次拉阿瑤出來擋箭師父就罵得更兇了,你還不記打,就是得說,氣得他直接罰你去後山關禁閉。”




“哎呀,大師兄你這話說得,我關在後山雖是無聊了些,可師妹偶爾也會來看我陪我解悶兒,哪像你,整天就忙着修煉,看都不過來看我。”沈常青蹬鼻子上臉道:“快快快,自罰!”





林瑤酒量不行,醉了雖然不發酒瘋,看着還是沒醉的樣子,耳尖卻是紅的,而且比平常話多了不少。




李遇澤性格溫潤,最是好說話,林瑤有些好笑地替李遇澤打抱不平:“二師兄你就仗着大師兄好欺負,這都過了多久了?”




“我不管。”沈常青耍賴:“反正我記得,你們也記得。”




林瑤笑道:“二師兄可還記得自己此前喜愛轉動手上筆的習慣?”




沈常青一撇嘴,“不記得了。”




林瑤卻不饒他,“怎麽會不記得?之前師兄可是一直以來都有個習慣,無論是抄寫心法亦或別的什麽書,得了空便會一只手轉動手上的筆,多餘的墨跡老是将我們潑了一身,就連師父也沒能幸免。”




李遇澤擡起手上的酒盞與林瑤碰了個杯,接過話道:“本來我們也都由着你去了,可你倒好,有一次竟然将墨汁揮灑在了師父他老人家的胡子上,這不是自己讨教訓呢嗎。”




至于沈常青為何後來再也沒有這個舉動,全是因為後來的半個月裏,每當沈常青拿起了筆,林岩便會用一片布條将沈常青的手與筆捆綁起來,而其餘人也只是幸災樂禍地監督,堅持了半個月,果不其然就治好了他的那個習慣。




“那墨汁也并非是我能控制的,誰知道竟然會那麽巧地就滴在了師父的胡子上啊。”沈常青仍是不服,嘴倒是挺硬,全然忘記了自己當初向林岩告饒的樣子。




三個人聊了很久很久,小時候的那些趣事再次被翻出來還是會勾起他們久遠的回憶,就像是說得多了就能夠跨過時間阻礙回去一般。




只是三個人都刻意地忽略掉了一個人,縱然沒有人提起,可那個人在回憶裏依舊占了好大的一份權重,沉甸甸地壓在他們的心上。




今夜沈常青很開心,他的酒量并不算好,可還是架不住自己愛喝,沈常青喝了很多酒,如今已是爛醉如泥,身上酒氣熏天,他趴在桌子上喃喃道:“往後我們年年都得如此聚在一起,誰也不許缺席。”




林瑤喝得不多,可是酒量太差,也是有些昏沉,不過還算有些意識,沒有沈常青嚴重,她擡手戳了戳沈常青的胳膊,随後笑道:“三師兄這麽快就醉了?”




李遇澤倒是沒醉,臉上一副清明之态,他笑着起身道:“我扶他進屋。”




随後李遇澤抓起沈常青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步伐沉穩地就扶着他回了屋子。




林瑤擡頭看了看天上明月,朦胧間就像是一塊酥餅,她深吸一口氣,卻沒有嗅到酥餅的甜香,全是冷空氣侵入鼻腔的氣味。




不一會兒,李遇澤出來了,順帶替沈常青掩了門,他柔聲道:“我們也該走了,阿瑤,早點休息。”




林瑤起身,“大師兄也是。”




走着走着,一片雪花在林瑤臉頰邊落下,随後又是一片,林瑤擡頭望向天上,月色下,柳絮瑩雪在寒風中輕輕起舞。




那夜林瑤要離開上清派的時候便是此番情形,同樣是初雪,不過卻是五年前罷了。




“下雪了。”她輕聲道,也不知道自己內心一直在作怪的感情究竟為何。




林瑤在原地呆愣地站了許久,轉而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後山鮮少有人來,遑論今夜更是不可能有人在的,林瑤循着記憶裏來過上千次的路線踏過,一片寂靜下,唯有冷月與她相伴。




由于下了雪的緣故,本就不好走的崎岖山路變得更加難走,地面都是濕滑的,可林瑤走得穩穩當當,她總能避開一切陡峭的山坡,一切覆了雪的懸空之處。




因為早在好多個冬天,她就來到過這裏,将這條路走過無數遍。




熟悉的那棵樹如今光禿禿的,蕭索得緊。




林瑤走了過去,不想再管其他的任何事了,她在樹旁蹲下身,也不顧地上的薄雪,林瑤抱着雙膝将頭靠在樹乾上。




樹皮乾裂粗糙,倚在林瑤的臉上泛着涼意,她鼻尖噴灑出的溫熱呼吸也不能将其灼燒。




“師父。”聲音穿過風雪抵達耳畔,送來些溫度。




林瑤擡頭,少年就站在自己前方不遠處的位置。




時間好像刻意放慢了一樣,她看到四周空茫,只有季玄之一步步地朝她走來。




就像是無數次在北域裏的那樣,少年靠在林瑤身旁坐下,和她度過那些難挨且漫長的日子。




“累嗎?”




由于聲音太低,林瑤并沒有聽清季玄之的這句話,她輕聲詢問:“什麽?”




“怎麽一個人躲在這裏?”季玄之偏頭看向林瑤問道。




林瑤側過臉,心裏有些悶,她躲開季玄之的目光道:“喝了酒,出來醒醒酒。”




“師父要少喝點酒,明天頭該疼了。”季玄之語氣裏有些無奈。




雪還在下着,林瑤鬼使神差地問了句:“那你呢?”




明亮的眼眸看向漆黑的夜色,季玄之笑道:“我這不是怕師父在外面喝了酒不記得回去的路,所以過來接師父回去啊。”




“你這……怎麽可能?”林瑤揉了揉太陽xue。




季玄之說得理直氣壯,簡直就差擺出證據了,“怎麽不可能了?師父記性這麽差,萬一我一個沒注意,忘了我怎麽辦?”




林瑤有些好笑道:“我記性好着呢,況且我哪裏有忘過你?”




這句話一出口,少年頓了下,忽然低聲道:“那你說我是誰?”




“你是季玄之啊。”林瑤脫口而出道。




少年不依不饒,“季玄之是誰?”




林瑤被這問題噎住,一時半會兒回答不上來。季玄之是誰?季玄之就是季玄之啊。




“嗯?”少年低聲,仍在等她的答案。




林瑤摸不清少年意思,斟酌着道:“季玄之是一個莫名其妙的散修?”




沒料到是這樣的回答,季玄之明顯愣了一下,随後他低下頭,肩膀顫動兩下,林瑤聽到身旁發出低低的笑聲。




怎麽還被逗笑了?




林瑤扪心自問,莫名其妙這個詞用來形容季玄之再合适不過了。




“不對嗎?”林瑤看向季玄之道。




季玄之擡起頭,眼睛亮亮的,他微笑道:“算對吧。”




這句話給林瑤聽出幾分勉為其難的意味。




“那你覺得呢?”林瑤身子微傾,不認輸地湊過去問道:“那你覺得季玄之是誰?”




這麽一會功夫,薄薄的細雪已然鋪上季玄之的肩頭,他們隔着迷蒙的月光視線交纏,一片安靜之下,竟然能夠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也不知道是誰的心跳聲這般快,這般劇烈,在這樣冷的溫度裏竟然也能這般灼熱。




好像有點近了……




林瑤不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她看到季玄之的長睫輕輕顫動,眼睛卻是定定地望向她。




她不止一次地想過,為什麽有人的眼睛能夠生得這般好看,只是被這樣看着居然會生出一種無形的錯覺來,似乎自己就是他的全部一般。就要一頭栽下去溺死在這道目光裏的時候,林瑤聽到少年輕聲道:“季玄之是林瑤的。”




又是誰的心跳聲忽然加快?她已經分不清了,只能從那雙眼睛裏掙紮着抽出身來。




嗯,說他是自己的徒弟也沒什麽不對,畢竟雖然之前是散修,但現在也是有門有派的了。




只是,少年好聽的聲音在夜色下卻有幾分勾人的暧昧,像是依附在她的耳邊呢喃着開口。




兩個人之間萦繞着甜膩的酒香氣味,林瑤感覺自己的耳後浮起熱意,并且越發滾燙起來,她急匆匆地移開目光,視線落至少年搭在腿上的手。




“你手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季玄之的視線順着林瑤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他擡起手,月光下,冷白的皮膚上多了幾道由碎石紮出的血痕,對比太過明顯,倒顯得觸目驚心。




“我過來的時候山路比較滑,路上摔了一下,應該就是當時蹭到了,只是沒太注意。”季玄之遮掩了下,無所謂地笑了笑。




這裏的路有多麽不好走,林瑤是知道的,她幼時摔過幾次,結合季玄之手上的傷口,林瑤對于季玄之說的摔了一下持保留意見。




“你跑什麽,我又不會憑空消失。”林瑤道。




空氣凝滞一瞬,林瑤緩緩反應過來自己不該這樣說,這就相當于在對方的傷口上撒鹽,正想着要說些什麽補救的時候,季玄之開口了。




“師父,你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好像輕輕将方才那件事揭過,他提議道:“外面這麽冷,凍着你徒弟我就不好了,你可得快些帶我回去啊。”




林瑤默了一會,随後站起了身子。




季玄之也跟着站起來,順帶拍了拍身上的雪,語氣悠然:“我回去給你做醒酒湯。”




“……你還會做醒酒湯?”林瑤這下子臉上是實打實的驚訝,認識季玄之這麽久以來,她這還是第一次知道這個人竟然會下廚。




季玄之笑笑道:“今晚剛學的,我材料都備齊了。”




兩人走了幾步路,林瑤突然停住,那眸子移向了他。




“怎麽了?”季玄之看向林瑤,疑惑道。




林瑤回過頭,淡淡道:“手。”




季玄之愣愣地将手遞過去,下一瞬,一只泛着冷意的手握住了他,少年身形一僵,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在握上的那一瞬間,林瑤的心口好似被一根針給刺了一下,她的腦海中浮現起一個殘缺的片段。黑乎乎又漫長的山洞內部搖晃着,即将在下一瞬塌陷,而她緊握一個人的手奮力往眼前的光亮處跑去……頭又開始暈了,她搖搖頭,将這個片段從腦海裏甩了出去。




“走吧。”




少年的手很涼,碰到時就像是雪山上經年不化的冷雪,林瑤輕輕皺眉,才意識到季玄之嘴裏說的冷并非是開玩笑。




明明兩個人的手都是冷的,可随着他們的交握,少年那泛着涼意的手心被捂得溫熱了起來,牽動起他的四肢百骸。




喝酒的是林瑤,他卻已經醉了。




良久,林瑤突然頓下腳步,不解地看着眼前的禁閉室,她轉身又看了眼四周,才從嘴裏悶悶道:“走錯路了……”




“噗嗤”一聲,季玄之笑得眉眼彎彎,但還是壓低聲音,并未放肆。




林瑤卻是瞥他一眼,似乎有些生氣,只感覺腦子暈暈的,她羞惱道:“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來我走錯方向了?”




季玄之勾起唇角,又是低低地笑了兩聲,他偏過臉不去看林瑤,竭力讓自己止住笑聲,然後才故作嚴肅,“這倒是冤枉,弟子是第一次來後山,并不熟悉這裏的路。此前情急,也未注意到來時的方向,師父怎的可以平白冤枉人?”




這話說得誠懇,倒是要讓林瑤不好意思起來,氣勢被熄滅。林瑤低下頭,仔細在腦海裏複盤了一下記憶中的路線,這才找到正确的方向,此事便就此揭過,權當沒有發生。




一路無言,直到林瑤開了口:“今晚和你的幾個師兄們去山下玩得開心嗎?”




“嗯,我們去看了煙花……”少年偏頭看向身旁女子頭頂的發,白皙的額頭,細密的眼睫,被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他低啞着聲音道:“很美。”




“這是你在上清派的第一年。”林瑤淡淡道:“季玄之,新年快樂,歲歲長安。”




季玄之呼吸一窒,只覺今夜好似他的大夢一場,一切都讓他感到不真實,可心髒劇烈的跳動是真的,手心的觸感也是切切實實的。




如果是要攝人心魄的夢魇,那就不要有破綻,哪怕是抽筋剔骨,他也甘之如饴。




只是林瑤當然不會抽筋剔骨,走出後山之後林瑤便放開了季玄之。




忘憂峰冷清清的,林瑤回了院子,推開門裏面一片漆黑,點了燈後屋子裏才亮了起來。她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抿了幾口,沒過多久,便有人敲響了她的房門。




“進來吧。”林瑤開口道。




那人一只手推開門,另一只手端着一個瓷碗,是季玄之。




季玄之将碗放在桌上,“師父,這是我做的醒酒湯,現在還有點燙,你等晾涼了一會再喝。”




“知道了。”林瑤回答道。




千萬不能在林師叔面前提蕭遇珩這三個字……




楚南天告誡的話還猶如在耳。




“師父很喜歡後山裏的那棵樹?”季玄之問道。




林瑤頓了頓,一只手撐着腦袋低下頭道:“那棵樹現在光禿禿的,已經好幾年沒開過花了,有什麽喜歡的?”




桌上的醒酒湯縷縷白氣升起,在空中暈染開來,随後消散。




季玄之眸色一暗,繼續道:“那就是有重要意義了。”




林瑤一手撐着,她垂着頭沒有答話,像是睡着了一般。




屋子裏安安靜靜的,只有搖曳着的燭火時刻跳動,在窗戶邊投射出灰色剪影,一人垂頭坐在桌邊,另一人站其對面,朝着那人方向凝望,身形有些許黯然。




“那徒兒就先回去了,師父喝完湯後早點休息。”季玄之說完這句話後便退下了,順帶還捎上了房門。




桌子上放着的醒酒湯也已過了時候,熱氣也不再向外溢出,已然變得冰冷。




吹了那麽久的冷風,酒早已醒得差不多了,哪還需要這醒酒湯發揮功效?不過畢竟是少年的第一次嘗試,也算是有心了。




林瑤撐起頭朝那醒酒湯看了會,片刻後,她伸出手将已經涼了的湯一飲而盡。




第二天,日光從窗戶外面照射進來,點亮了桌上放着的乾涸的碗底。




林瑤皺了皺眉,果然喝酒後的滋味不好受,快速起身收拾一番後,林瑤打開了房門。




雪下了一夜,如今再看,入目皆是白茫茫的一片,院子裏、屋頂上都鋪蓋了一層薄薄的積雪,即便是清早的晨光,也能逼得這些雪花繳械投降。




林瑤一眼便看到了在自己的院子裏多出來的一棵樹,葉片上承載着同等形狀的積雪。




那是一株還沒有開花的海棠樹。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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