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燼長生46 / 78 章

正文

昔日夢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昔日夢魇




魔尊的隕滅是突然的,這場戰役卻是蓄謀已久的。




以萬劍宗為首的各門派率領衆多修真界弟子趁亂攻打魔界,修為不夠的則留在修真界駐守。




魔界黑夜長伴,常年不見陽光,綠植更是鮮有,到處一片陰森森、死氣沉沉的樣子。




攻向魔宮路上的數輪厮殺,魔族士兵源源不斷地湧了上來,好像殺也殺不完一樣。




林瑤皺眉,她握緊手中長劍側身一掃,身後魔族正中倒地。




在處理那些揮刀朝自己砍來的魔族士兵時,林瑤借用眼角餘光分析如今的形勢。




無論是魔族士兵還是修真者,均是死傷無數,誰也落不得幾分好,只是……




他們這邊已經處于疲倦狀态了,較之魔族的第一輪襲擊,他們越來越有些力不從心了。




魔宮,大殿內。





數百名士兵一個個整齊地站在底下,皆為蓄勢待發的樣子,從王座之上往下俯視,整個大殿都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十幾個白森森的屍骨從地上一直蔓延到了椅子底下的階梯上,呈現出一副追趕着往上爬的姿勢。




那個寬敞同時又象征着權力與殺戮的椅子上,一名紅衣女子正懶洋洋地坐在上面,她雙眼緊閉,細長白嫩的雙腿裸露出來交疊在一起,黑色的長發肆意地披散下來。




女子一只手撐在腦袋上,胳膊随意地搭在那王座的扶手上。底下士兵無人敢出聲制止女子的行為,大殿內安靜得有些詭異。




她正百無聊賴地聽着外面的動靜,縱然外面已然亂成一團,可她仍是呼吸均勻綿長,似乎并沒有将這些事情放在心上。




沉重的殿門被術法撞了開來,未等女子下達命令,大殿內的魔族士兵便都撲了上去,他們與闖進來的修真者們展開了激烈的厮殺。




好一會後,女子這才慢悠悠地掀開眼皮,惬意的目光從底下狼狽的身影一一掃視過去,随後停在了一個紅衣少年身上。




女子的眉梢輕輕一挑,輕聲嗤笑起來。




蓬萊掌門何權與林岩在混亂中對視一眼,飛身過去便要合力拿下臺上之人,那女子竟也不躲。何權手握長劍利落地插入女子胸口,鮮血順着劍噴湧而出,女子面上卻無任何痛苦表情。




幾乎是立刻的,林岩就看出不對勁來,他一把推開何權,還未等何權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的時候,自他們頭頂上方便墜下一大團的洶湧魔氣,兇狠地砸向他們兩個人方才所在的位置。




幸得他們閃開的速度更快,因為就在魔氣砸向地面之後,那處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坑洞,黑色魔氣還在不斷上湧,使那坑洞顯得更為觸目驚心。




座椅上的女子頃刻間融化成一攤血水,只留下一張死氣沉沉的青白色臉皮躺在血泊之中。




看到那張臉皮的時候,二人便明白了這大殿內坐的是誰。




上一任魔尊親封兩大護法,她,正是其中之一的魔族護法,畫皮。




魔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聚起,最終竟是形成一個人形,虛浮在空中的赤腳輕輕踩在地上,兩只金色圓環松松垮垮地套在腳腕上,衣衫還是方才那般,一雙長腿白嫩修長。




那是一張妖豔至極的臉,媚态橫生的眼裏染上笑意,披散下來的長發遮蓋住白生生的肩膀,她鮮豔的紅唇輕啓:




“二位怎的一見面就朝我拔上劍了呢?我可是無辜的,你們殺了我那麽多同族,我也只是坐在這裏,什麽都沒乾啊。”




何權憤憤吐出一句:“魔族之人果真狡猾至極。”




畫皮輕笑出聲,“我當你們修真之人有多麽冰壺秋月呢……”她眼底染上一抹嘲諷之色,“照我看來,也不見得啊,慣會背後捅刀子罷了。”




一桶髒水向他們潑了過來,林岩不欲白費口舌,皺眉道:“新任魔尊在何處?”




“呀!早說你們是來找他的啊。”畫皮面上立刻浮現出嗔怒之态,“我跟那種心狠手辣之人可不是一夥的。”




接着,畫皮面上又換了一副笑臉,“夜承就在羅剎海等你們呢,我也就不趟這趟渾水了,要是你們能真的殺了他,我也會記着你們的好,等我做了那魔尊之位,一定在這魔族給你們立一處衣冠冢……”




話還未說完,一股魔氣就朝林岩跟何權這處襲來,就在二人擡劍抵擋之際,畫皮早已化作一團黑氣就要逃竄出去。




見人要跑,岳青山登即面色一凝,在眼前劈開一條血路,随後他便提劍朝那團黑氣砍了過去。




一道身影飄在半空,只見他手中長劍就要觸及到那團黑氣之時,黑氣中陡然變幻出一個人影,是個長身玉立的青年男子。




岳青山瞳孔驟縮,手中的劍不由自主地調轉方向,而就在這露出的空隙之間,一股魔氣陡然間擊向岳青山胸口之處,将他生生逼退。




雙腿落地之後,岳青山艱難地穩住身子,一口血直接從喉嚨裏溢了出來,等他再度擡頭看過去,懸浮在半空中的人又變為了畫皮的面容。




“岳掌門放心,你兄長和嫂夫人的臉皮我會盡心保管好的。”




留下一句錐心之言,那團魔氣便堂而皇之地離開,就此逃之夭夭,只留下岳青山握劍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臨行前,他們有三千多名修士,而真正能夠踏入魔界的羅剎海的人僅有三百人,多少人來到魔界,經歷數次厮殺圍堵,他們連那新任魔主的樣子都沒見到,便倒在了羅剎海的外面。




羅剎海,又稱血海,乃魔族禁地,一萬多年以前,神器長生燭得二十八位修真界大能神魂獻祭之後,其上一滴業火跌落魔界主城。




大火以不可掌控之勢迅速蔓延,所有魔族避之不及,業火蔓延之處,沒有傷員,因為一旦沾染上,只有神魂俱滅的下場。




無論如何也無法讓火勢減小,魔宮只好遷改,大量人員退于羅剎海周邊定居。




業火燒了幾千年之久,而後,一千年前,魔神踏火而出,天生的嗜血暴虐,所到之處,皆是血流成河,魔族遭受重創,卻無力應對。




其中最為嚴重的,便是當初聚集人數最多的羅剎海附近,血水将整個羅剎海染成紅色,成為了整個魔界怨念最重之地。




如今的魔尊夜承一個人站在海岸邊緣,他爹慘死,兇手早已逃之夭夭,而自己不過是趕鴨子上架地繼承了這魔尊之位,魔界敗,是必然的。




可他……絕不會死。




三百餘人趕至羅剎海,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猩紅色海面上空漂浮不散的黑霧,正是死于這裏的千萬冤魂。海水洶湧澎湃,似乎化作了這些冤魂的怒吼聲。




一個人站于遠處的夜承轉過身看向他們,下一瞬,那些冤魂便嘶吼尖叫地向他們撲來。




幾位掌門長老親自騰出手去與夜承較量,越是靠近夜承,也越是靠近羅剎海,那些冤魂的數量也就越多。




他們在海面上激烈纏鬥,不知是否有這些冤魂的助力,夜承的魔氣似乎源源不斷,即便身上偶有負傷,可那些傷口竟然會奇跡般地快速愈合,他本人就像是絲毫不受影響。




輪番幾次之後,夜承氣力依舊,而他們幾人的真氣卻是快要消耗殆盡,齊齊地與夜承落了地面。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幾人相視一眼,均是面色凝重,卻都從彼此眼裏看到了答案,他們分散在四面八方,将夜承團團圍住,每個人的周身都形成一道屏障,抵禦冤魂的侵入。




一道道流光将夜承禁锢在內,如今最好的辦法,便是将夜承封印在這羅剎海。




林瑤手持長劍奮力地擊退周遭侵襲過來的冤魂,地上修真者已然倒下去一大半了,現在還能夠站着的,不足一百人。




可即便這樣,這些冤魂的數量較之先前卻是未有減少的樣子,這更像是一種消耗戰,不過消耗的是他們的氣力,而不是這些冤魂。




一定是有什麽辦法可以規避的,說到底這些冤魂也不過是執念所化,無法化解,受夜承所驅使,他們不應該有自主意識才對……




林瑤擡眼,是了,不過是一群執念罷了。思及此,于是屏住心神,淡淡擡眸,幾道黑色霧氣朝她湧來,她卻未有抵禦之意,黑霧危險地從她身旁擦過,竟是轉而去攻擊下一個人,全然将她忽略在外。




她猜對了。




執念無法識人,只能依靠他們身上激蕩的真氣來判別位置。




“諸位收斂身上氣息,冤魂無法識人。”




林瑤這一聲喊的并不算輕,但無奈羅剎海的嘶吼聲着實太大,硬生生地将她的聲音給蓋了過去,但卻傳給了身邊離得較近的幾名修真者。




那些人遲疑一會,并沒有立刻照做,即便是認出了說話之人就是林瑤,卻還是怯于嘗試。畢竟這法子真假未知,而且太過冒險,萬一她的想法有誤,那沒了真氣庇護只有任人魚肉的份。




可無奈身上酸痛感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他們着實已經力不從心了,思來想去,還是決定一試,最差不過再添幾道傷口,只要自己防守及時,總不至于丢了性命,就死馬當做活馬醫吧。




幾人照做起來,冤魂竟是真的從他們身前掠過,像是根本沒有看見他們一樣。




幾人心下一喜,便也對着四周叫嚷起來。




沈常青奮力砍向前方冤魂,下一瞬,一道劍光閃過,那幾道從側面撲向沈常青的冤魂已然散去,林瑤閃身落在沈常青後方。




沈常青回過頭,“師妹?”




長劍在周遭轉了一圈又重歸她手,林瑤只道:“收斂身上氣息。”




沈常青一愣,但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照做,而那些冤魂卻是未有再攻擊他。




還未等沈常青震驚出聲,林瑤便對他道:“你去找大師兄和三師兄他們兩人,我去對外圍的修真者們傳話。”說完,林瑤便離開了。




漸漸的,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對抗冤魂的方法,林瑤便想着去找他們三人彙合,正要尋找三人身影,一道叫喊聲卻傳入了她的耳朵裏。




這聲音越過羅剎海翻湧的怒吼聲,落入林瑤的耳中顯得無比清晰。




“師父——”




是沈常青的聲音。




不需要任何反應,林瑤立刻看向了林岩的方向,她瞳孔驟縮,身上髒器像是被一雙大手抓住,五髒六腑好像都縮在了一起的無力感侵襲全身,紅色印上了她的眼。




林岩的嘴裏吐出一大口鮮血,他的腹間被一柄劍貫穿,而那柄劍,林瑤再熟悉不過,那是三師兄蕭遇珩的劍。




林岩擡起一只手死死地抓住蕭遇珩的胳膊,魔氣從蕭遇珩的身上迸發出來,劍被拔了出來,汩汩鮮血順着劍拔出來的動作往下流淌,他周身屏障早已碎裂,此刻無數冤魂正急不可耐地朝兩人襲去。




林岩再度吐出一口血,下一瞬掌心便落在蕭遇珩的胸口處,他将人擊飛出去,跌入羅剎海。




在打完那一掌後,林岩便似渾身洩了力氣地摔在地上,李遇澤怔在原地,一旁的沈常青早已沖了過去,他跪倒在地上想要捂住林岩腹中還在源源不斷往外冒出血的傷口,卻終究徒勞。




“林兄!!”




封印夜承還未結束,有幾道他們分神發出的聲音。




眼前一片片發黑,淚水悄無聲息地湧出眼眶,她像是溺水缺了氧般,胸口不住地劇烈起伏。世界在此刻變得安靜下來,沒有一點聲音,林瑤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喊出一個字。




在她想要有下一步的動作時驚覺早已腿軟,林瑤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每走一步,失重感便會湧上來妄圖将她整個人壓垮。等到她終于狼狽趕到時,看見的只是師父閉着的眼。




李遇澤和沈常青跪在地上哭喊,林瑤跪坐在地上,她伸出手指顫抖着探向林岩的鼻息處,而後她就像是被燙到一般縮回了手。




這個把自己從別人手裏買下的人,這個把自己帶到上清派的人,這個給自己取名叫林瑤的人,這個教自己劍術的人……




林瑤這才聽到了自己從喉嚨裏發出來的聲音:“師——父——”是乾啞的,是凄厲的,是無望的,要喊出血的喉嚨,聲嘶力竭。




跌入羅剎海,唯有九死一生。




不過片刻之間,林瑤不僅失去了撫養自己長大的師父,也失去了自己一直當作目标的三師兄。




就像是場荒誕無稽的夢魇,所有的一切都葬身于洶湧的血海裏。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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