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燼長生59 /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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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花水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鏡花水月




岳渡風出身修真世家,爹娘都是修真界裏有身份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在生下他之前就已經離開了萬劍宗,好端端的非要出去雲游,一年到頭也不回來看看,結果突然就死了,聽說在他還未滿月的時候就都離了世。




當然這些都是岳渡風在長大的過程中聽別人的閑言碎語總結出來的。




有點良心的在說這些閑話的時候也會避開他,無奈岳渡風遇到的有良心的不多,畢竟雖然背靠掌門這座大山,可小孩子懂什麽告狀,岳渡風也沒讓自己形成個“狗仗人勢”的性子,事情倒也讓他聽了個七七八八。




他對自己的爹娘沒什麽感情,畢竟連長什麽樣都不知道,也沒見過有關于他們兩個人的畫像,有感情就怪了。




岳無涯是誰?肖瞳是誰?這些都跟他沒關系。




萬劍宗是岳渡風待得最久的地方,叔父對他管得很嚴,整日裏除了練劍就是練劍,因為他的爹爹是萬劍宗裏劍術最好的人,十七歲便被譽為了“天下第一劍”,幾乎所有人都這麽說。




叔父告訴他,他應該為自己有一個“天下第一劍”的爹而感到驕傲,可岳渡風卻不這樣認為,或許是他天生薄情,總之他讨厭這個“天下第一劍”,就是因為他那個沒見過面的爹,他像個被圈養的牲畜,從來就沒有踏出過萬劍宗一步。




練劍?岳渡風覺得那是世界上最枯燥且沒用的東西了。




一直到九歲之前,岳渡風都這樣認為。





岳渡風沒有自己叔父所期望的天賦,再加上他讨厭練劍,能夠堅持到不被他人說:“哎呀,沒想到竟然連他爹的一半都不如”,這些都是岳渡風手裏一個個水泡磨的,甚至是藥也得自己偷偷上。




努力有什麽用?大家要的是天才。




九歲那年,岳渡風見到了真正的天才,不是別人口中的他爹那樣令他讨厭的樣子。




春季,鴿子在岳渡風每日練劍的地方安了巢,只是夜裏的一場風雨刮散了它們的家。




岳渡風讨厭練劍時鴿子在他頭頂整日整日地叫,吵得他頭疼,劍也練不好了。




晚上睡覺之前,岳渡風将劍譜摔在地上,“什麽破劍譜,還起個那麽拗口的名字,碾月?難聽死了。”




第二日,天氣還是陰沉沉的,層層烏雲遮蔽了太陽,岳渡風比之前起得早了些,出門前,他還是撿起了昨晚被自己扔在地上的劍譜揣在懷裏。




果不其然,巢xue從樹上被風刮了下來。




大鴿子離了巢,只剩下三只小鴿子在地上嗷嗷叫。




岳渡風擡頭看了眼樹的高度,确信自己應該是能爬上去的。剛想動作,他卻狐疑地左瞧瞧右看看,發現四周沒人,但仍覺不放心,于是轉念一想,從袖中摸出一塊乾淨的白色絹帕系于腦後,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張臉,這才沒好氣地走過去。




他蹲下身撿起了地上的巢xue,将三只小鴿子都放進巢xue裏以後,岳渡風咬牙爬了上去。




九歲的岳渡風第一次爬樹,爬得很是艱難,往下看一眼都會吓得他自覺屏住呼吸,心髒一整個怦怦跳,因為高,岳渡風被吓到腿軟,也因為高,岳渡風更不敢允許自己腿軟。




待到安然将手裏的巢xue放到原來的位置之後,岳渡風輕哼道:“長大了就趕緊走,這塊地方是我先來的,不要整天在我旁邊吱哇亂叫。”




放完狠話,岳渡風覺得自己這幾日心中堵着的那團名為“碾月”的氣才散了一點。




從樹上下去的時候,岳渡風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能往下看,可是他低估了淋過一晚雨的樹身有多滑,一個沒抓穩,岳渡風還沒來得及瞪大眼睛露出一臉驚恐就掉了下去,只覺心髒猛然驟停。




不得不說,這棵樹還挺高的,最起碼岳渡風是直接摔得起不來了,他皺眉在地上蠕動了一會,身上疼痛還沒開始褪去就看到了一張倒過來的臉。




“啊!!”




岳渡風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後氣血開始上湧,這個地方平常根本就不會有人來,怎麽就偏偏在他從樹上掉下來之後來了人,這個讨厭的人又看到了多少?!




岳渡風被氣得說不出話來,但也有一半是因為羞的,臉色十分難看。




對方沉默着看了岳渡風一會,終于說出了第一句話:“我剛才看到你從樹上摔下來了,怎麽樣,能起來嗎?嚴重的話我去幫你叫人。”




“不嚴重!!”岳渡風急忙道,生怕自己說得晚了這人就真的去找人了,如果被萬劍宗其他人看到,岳渡風覺得自己可以提前長眠了。




為了表現出自己狀況很好的樣子,岳渡風強忍着身體疼痛坐起了身,随後挪了挪位置,将自己靠在樹邊。




“好了,你走吧。”




“你不先回去處理一下傷口嗎?看你手上還有腿上擦傷都挺嚴重的。”




“就這種傷口我根本不放在眼裏。”岳渡風瞥了一眼對方,違心道。




他現在根本就走不了路,要怎麽回去處理傷口?這個人就知道站着說話不腰疼,腿上的傷口火辣辣的,自己都要疼死了好嗎。




讨厭的人是個少女,看着比他大一些,應該也才十四五歲。




對方一直站在這裏沒有要走的意思,岳渡風甚至以為她早已看穿了自己拙劣的僞裝,不由得面上一熱,先發制人道:“你剛才說你看到我摔下來了,那為什麽不接一下我?!”




這句話太過無理取鬧,從那麽高的樹上摔下來沖擊力有多大岳渡風已經親身體驗過了,就這個人的小身板怎麽可能承受得住。




岳渡風聽到對方沒有起伏的語氣,“接不住。”然後他眼角的餘光便瞥見對方彎下腰撿起了一個東西,是他剛剛摔下來時從懷中掉落出來的劍譜。




這人是怎麽回事?岳渡風只感覺到自己的火氣更大了,下一刻眼睛馬上就要噴火了。




“給你。”




岳渡風氣憤地轉過了臉,正想要趕對方走的時候,卻看見那人朝他伸出來的那只手并不是什麽劍譜。她的手心裏靜靜地卧了幾顆糖,糖紙是奪目的豔麗色彩。




“……給我的?”




“嗯,是我的二師兄塞給我的,他說小孩子都喜歡吃糖。”




岳渡風将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他默默地伸手從對方的掌心裏拿了一顆糖,剝開糖紙,裏面是一顆透潤的黃色糖塊。




叔父平日裏只知叫他練劍,他卻從未享受過屬于小孩的口腹之欲,此刻岳渡風盯着對方手心裏的那顆糖,不免心下矛盾,但終歸是饞意占了上風。




不過他料想方帕還遮在自己的臉上,無論如何這個人都絕對不會看見他的臉。岳渡風勉強放心些,他低下頭偷摸将方帕撩起個缺口,眼疾手快地将糖塊放入口中,糖塊的味道在嘴裏很快擴散開來,很甜。




岳渡風忽然覺得,這個人也不是那麽讨人厭了,就當是看在糖塊的面子上吧。




少女并沒有關心岳渡風心裏在想什麽,也渾然不知他的自以為是,她将劍譜擺正,這才看清了劍譜上的字,然後又驗證似的随意翻了翻,突然道:“你這個劍譜我也有一本,但是已經學完了。”




岳渡風在嘴裏将糖塊一推,半邊臉頰微微鼓起,他輕聲哼道:“沒什麽了不起的,這本劍譜太簡單了。”




“我感覺後面那塊還是挺難的。”




“哪裏?”




“就是‘碾月’那裏。”




“咳咳!”岳渡風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險些把糖塊整個吞下去。




“我、我感覺還可以啊。”岳渡風死要面子道。




“那這樣吧,我是好久之前練的,你幫我看一下我的那些動作還對不對。”她說完,就将書丢給了岳渡風,岳渡風伸手接住。




“看就看。”岳渡風有些心虛道,也沒有再管懷裏的書,而是将注意力都放在了使劍之人身上。




長劍出鞘,少女的動作行雲流水,即使是複雜的招式也被她舞得十分淩厲,連上天也在偏愛她,被遮蔽的太陽撥開雲霧也要見她一面。日光輕踩在女孩的身上,混合着冷冽的劍氣,她神情冷淡如皓月,長劍輕揮又似斬開黑夜的晨光,刺得人心生向往卻又難以睜眼。




岳渡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白色身影,不真實感如潮水一般向他壓來,怎麽會有人能把劍花挽得這麽好看?最枯燥沒用的東西在她的身上卻像是脫胎換骨,變成了鏡花水月的飄渺,明明知道抓不住,也不該去抓,卻還是固執地一次又一次探出了手。




那日,岳渡風失神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問出那一句——你是誰?




一直到夜裏,岳渡風小心翼翼地翻開了那本劍譜,才發現劍譜上的後半部,也就是“碾月”那一頁的右下角有個折痕,是他之前練得煩躁時親手折下的。




“騙子。”寂靜的屋子裏,岳渡風嘴裏喃喃道。




短暫的相處就像是黃粱一夢,他後面就再也沒有碰到過那個人。




兩年後,仙門大比開始了。




岳渡風依舊不被叔父允許外出,那是他第一次偷偷從內門跑出去。




一場又一場的對決結束,最想要看到的熟悉身影遲遲沒有現身,每結束一場比賽岳渡風的心就更沉了一分,卻又不斷在內心祈禱,萬一呢,萬一她在下一場呢。




沒有,還是沒有……




岳渡風匿在人群中,接受了一個他不願意認定的事實,也是,不是每一個修真者都會參加仙門大會的。




就在他以為自己以後再也無法重新見到那抹白色身影時,一陣陣驚呼聲将他拉回現實,他在人群的驚呼聲中擡起了頭,瞳孔裏倒映着的,是那個人。




她還是一身白衣,素淨,卻無比耀眼。




比賽結束之時,岳渡風聽到了周圍嘈雜的交談聲,他聽出來了,他們叫她林瑤。




在角落裏,他藏在牆後,真切地聽到了少女對于缥缈峰那些人說的話:“我的道,是為殺盡天底下的一切魔族,你們的呢?”




這句話猶如一聲诘問,好似不止在問缥缈峰的那幾個人,岳渡風修煉近十載,一直生活在那個“天下第一劍”的陰影之下,生活在旁人自以為是的期許之下。




這是他第一次在心底裏對自己發出質問:




岳渡風,你的道呢?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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