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殊途同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殊途同歸
莫山終究還是追了上去。
天色漸黑,兩道白色身影一前一後在林間閃過。
莫山跟林瑤的接觸并不算多,但他知曉,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冷靜下來的林瑤一定不會再想要對他動手。
“你想做什麽?”女子聲音平靜。
“你那個師兄不是給你傳信了嗎?此次交戰,摘星閣也會參與。”
其實打心底裏來講,莫山是欽佩林瑤的,想做什麽便去做了,不會猶猶豫豫地瞻前顧後,不論是當年的賭上性命前往北域,還是前段時間的毅然決然站在季玄之身前,又或者是……她如今單打獨鬥走出來的這一條路。
林瑤停下步子,冷眼看去,“為什麽?”
“為生民而戰,這難道不是因由?”
“你覺得我會信嗎?”
莫山唇角染上笑意,明知故問道:“為何不信?”
林瑤步步逼近,“摘星閣隐于世間,當年讨伐魔族時可并不在場,這次卻又美其名曰為生民而戰?”說完,她直直看向莫山眼睛,“你們到底有什麽目的?”
莫山迎上林瑤的目光,沒有絲毫避讓,他沉沉盯住對方,沉默片刻,終于嘆了口氣,“魔尊突破封印那日,滅世之兆再現,同當年你進入北域時的異象頗有相似。”
林瑤神情僵住,便聽莫山繼續道:“所以我想知道……自從萬劍宗那夜季玄之在衆目睽睽之下消失,他如今人在何處?”
“……我不知道。”她嗓音乾啞。
黑夜籠罩林子,月光爬上女子淡漠的臉龐,如玉如瑩,皎皎生輝。
頭頂枝頭搖曳,繁茂樹葉摩擦的嘩啦聲在這林間此起彼伏,攪動風影和柳絮,涼意沁人。
莫山深覺,林瑤的眼睛有一種奇異的感染力,即便在夜裏也沒辦法讓人忽視。
簡直太像了……
他望向沉沉夜色,輕聲道:“雖然現在說這個像是在極力辯駁,但是林瑤,要殺你的從來都不是摘星閣。”
莫山在心裏道:所以,別恨我,尹容。
……
刀刃相撞,衣擺翻飛,血色蔓延在黑沉沉的天際。
魔宮猶如一個龐大的獸窟,将人吞扯進去撕碎,溢出來滿地的血。
玉清劍法,重在以柔克剛,若風擺柳,可如今的素劍被髒污的血跡沾滿,在少女的手中變得殺氣騰騰。
眉心那點朱砂越發嫣紅,尹容的手腕留有舊傷,是她很小的時候就留下的。
這次大戰前,玉清宮掌門因顧念愛徒,于是想要将她留在門派之中,可是尹容不願。
在打入魔界之後,衆人得知魔尊在羅剎海,同時還有大量的魔兵等在那裏。
于是修真者們分出去了一小批,由他們清剿魔宮裏駐守的魔兵,剩下的人則是前往羅剎海。
而尹容,則是被師父言辭命令留在了這一小部分裏。
任憑玉清宮掌門怎麽也想不到,魔宮中的魔兵并不止被留下來的那一批,還有衆多加入其中的普通魔族,雖大多實力不夠,但人數衆多。
真是麻煩……
尹容眉頭緊皺,冷汗涔涔。殺完最後一批魔兵之後,她的腕骨已經疼得近乎要斷裂,如有數萬只螞蟻啃噬。
這一批修真者中如今僅剩尹容一人存活,她擡眼望着羅剎海的方向。沉默片刻,她摘下自己頭上的煙紫色發帶,随後緊咬牙關,将自己的手與劍柄死死地綁在了一起。
她将發帶收得很緊,生怕劍會從手中脫落,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拿起來了。
進入玉清宮的每個弟子都得熟記宮規,然後通過試煉者方可進入內門。尹容是唯一一個在內門試煉前被掌門親自挑走的。
當日,玉清宮掌門途經外門,正逢弟子晨練,她一眼便望見人群中那個獨特的身影——尹容。
從動作間她能看出來,此人悟性甚高。
“你叫什麽名字?”
衆目睽睽之下,玉清宮掌門來到十二歲的尹容面前,其餘人紛紛屏住呼吸。
“弟子尹容,見過掌門。”少女低下頭,不卑不亢道。
女子那時并沒有收徒的打算,只待先将人拐進內門,再做其他商量。
一連問了尹容不少問題,她都遵從門規,熟練地答了上來。只是在問及最後一個問題時,少女給出了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答案。
“若遇魔族作亂,明知不敵該當如何?”
存身以報門,存志以誅邪。
女子靜等尹容答出這句話,然後她便可以說出:從今往後你就進入內門修煉吧。
少女握緊了手中的劍,聲音無比堅定:“死戰。”
女子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就在所有人以為她要因此痛罵尹容時,他們聽到掌門親口對那個弟子道:“你可願拜我為師?”
意識漸漸回籠,尹容調整心緒,繼而就要朝羅剎海那個方向而去。只是才走出幾步遠,一聲如同小獸的嗚咽聲傳入她的耳際。
尹容身形微頓,目光精準鎖定一個方向。
一片傾頹倒塌的廢墟,一截細小的手臂從殘垣之中露了出來。
“救……救救我……”女孩面上染血,聲音微弱,整個人被壓在了倒塌的柱子底下。
修真之道,濟世為本。
可是,那是一名魔族中人……
尹容猶豫了,那邊女孩的氣息卻越來越微弱,幼小的身軀被壓在殘垣之下,已經不能再拖下去了。
尹容在心裏給了自己一個救人的理由:對方年紀尚小,還沒到能夠使用魔族術法的時候,她……是無辜的。
越過橫七豎八的屍身,踏過蔓延的血河,尹容快速朝那個魔族女孩走過去。
“救我……”女孩凄凄道。
尹容沒吭聲,她彎下腰想要将那柱子搬起,可是太重了,手上力氣不夠,她咬唇,改成了用肩膀扛。于是柱身壓在了她的肩膀之上,尹容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悶哼,身子使勁将柱子往上擡。
“快點……爬出來。”尹容臉色發白,她快堅持不住了。
呼呼的風撩起了尹容的發絲。
女孩盯着這名修真者看了好一會,眸中漸明,倒映出滔天的恨意,殘破的袖口,匕首的亮光若隐若現。
“去死吧。”
尹容聽到女孩附在她的耳邊說了這麽一句話,就連那吐出的呼吸都是冷的。
就在匕首快要捅進尹容的胸口時,卻被一柄呼嘯而來的長劍所震開,同時下一瞬,女孩被一劍封喉。
石柱因劍風而碎裂,四散炸開。一條細長的鎖鏈不知從何處突然出現,裹住了尹容的腰腹,将人從那處給拽了出來,這才沒有使她被波及到。
“林……前輩……”
兩道白色身影一前一後落在地面,正是林瑤和莫山二人。
“其他人呢?”
“羅剎海……魔尊在羅剎海。”尹容從地上爬起來道。
聽到“羅剎海”三個字,林瑤的身形晃了晃,後背爬上一層冷汗。
莫山好整以暇地盯着林瑤的神情,期待着她的反應。
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奇的東西,面對她眼中流露出來的那一絲恐懼,莫山勾起了唇角。
林瑤很快便壓下了那一點異樣,繼而恢複正常。這反而是在莫山的意料之內,她會恐懼,因為她是人,她會撐下去,因為她是林瑤。
在她如今所處的這片地方,到處都是修真者的屍身,有的衣袂髒污,有的血肉模糊,辨不清人樣。
林瑤擡頭,一雙冷眸望向了羅剎海的方向。
尹容好似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一團火——近乎要吞噬掉理智的烈焰。
下一刻,林瑤一言不發地飛身朝羅剎海的方向而去,衣袂翻飛,轉瞬消失在夜色中。
意識回籠,尹容飛身就要追趕,卻被人扯住袖擺,她皺眉。
“你都成這副樣子就別過去了。”莫山松開手,無所謂道。
從一開始,他就是這副優哉游哉的樣子,好似所有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摘星閣又想做什麽打算?!”
聽到這極其熟悉的話,莫山低聲笑道:“我好歹也是大司命,倒也沒有這麽臭名昭著吧。”
尹容不欲與他争辯,剛踏出一步便聽莫山道:“我不是叫你別去了嗎?”随後利器劃破風聲,尹容袖中爬出一條長鏈,與那條襲向她的鎖鏈撞上,二者同時應聲而斷。
“用我教你的招數來對付我嗎?有意思……這麽快就忘掉手腕的傷了?”話音剛落,男人閃身,速度極快,一把扣住尹容的肩膀,将人往下壓。
尹容跪在地上,她仰頭,倔強、不甘、憤恨……這些情緒出現在了她的臉上。
“你就算不相信我,也得相信你的那位林前輩吧?你想要救的世,她會替你救的。”
“你不是說過你的目标只有季玄之嗎?為什麽還要對她出手?”
“原來你已經知道了啊……沒錯,我是騙了你。如果不那麽說,你又怎麽會替我做事啊,我的笨蛋妹妹。”
“卑鄙。”
“我卑鄙?‘寧負一人之心,不負蒼生所托。’這難道不是你所熟記的玉清宮規訓?”
“你這樣冷血之人,也配提蒼生二字嗎?”
“太過良善可不是什麽好事。”莫山斂起笑意,“你今日也算是見識到了,不過要論冷血,林瑤可比我冷血得多,那樣緊急的情況下,只有提前出手才能來得及啊。因為對方是個魔族,她可是一早就使了殺招呢。”
尹容啞口無言,可她若是參與過六年前的仙魔大戰便會知曉,這裏沒有一個無辜之人。
莫山繼續道:“不過你大可放心,我已經不會再對她動手了。”
尹容一愣,“什麽意思?”
莫山瞥她一眼,“你到時候就知道了。楚辭,帶她走。”
楚辭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們幾步遠的距離,望向尹容,神色似有幾分動容,但還是躬身道:“繼續将莫……尹姑娘送至玉清宮嗎?”
“她分不清自己是哪裏的人,你也分不清嗎?”莫山居高臨下地瞧着尹容面上的神情。像是被那雙眼中的恨意刺到,他一把掐住尹容的下巴,冷聲道:“放養了這麽久,你也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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