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燼長生41 / 78 章

正文

難言之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難言之痛




戈壁之上,一道白色身影立于此,身形挺拔,衣擺随風翻飛,遙遙看去,就像是單只振翅欲飛的蝴蝶,在這片荒地上分外醒目。




“我已經說過會把你那弟弟給救出來,你還跟着我做什麽?”林瑤收回眺望向遠方的目光,用眼角餘光瞥向身後跟來的張大山。




張大山腳下躊躇,面上猶豫不決,只能暗自裏揣摩林瑤的心思,“……這……姑娘,您帶上我,到時候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我也可以替您出一份力啊。”




“不必。”林瑤轉過身去,看向面露緊張的張大山,“你是在擔心我會失信于你?”




一下子就被對方戳穿了心思,張大山面上表情尴尬,只覺渾身不自在,只好開始替自己找補,“這……不曾……只是姑娘,這也是在為您做打算,您想想,要是到時候您回來找不到我們幾個了,這也算是給您一個保證不是?”




一雙眼凝視張大山片刻,林瑤突然伸出手從袖口摸出一個小瓷瓶,她放在手裏掂了掂,随後抛給張大山,淡淡道:“把它給吃了。”




張大山接過瓷瓶,瓶子外面圓潤光滑,泛着淡淡的青色,在手上釋放些涼意來,他語氣疑惑,詢問道:“這個是?”




“出門在外留作防身的……”林瑤眼眸一轉,涼涼道:“特制毒藥。”




張大山瞪大眼睛,嘴裏發出一聲驚呼,手上的瓷瓶被猛地丢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幾圈後停下。





“你放心,吃了不會立刻死,我回來的時候會給你解藥的。”林瑤語氣平靜,張大山卻心如擂鼓,他吞咽了口口水,哆嗦着問道:“那、那要是你回不來呢?”




“拉上我給你做個墊背的,你也不虧。”林瑤冷聲道:“撿起來。”




張大山雙腿哆嗦,被這聲“撿起來”給吓破了膽子,他低下頭不敢再看林瑤,眼睛只恐懼地盯着地上的那個小瓷瓶,既沒有蹲下撿起,也沒有開口拒絕,事情好像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唰地一聲,利刃出鞘,劍尖直指張大山,他吓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聲求饒。




女子手持長劍,居高臨下地看着跪在地上之人,“演不下去了?”




“饒、饒命啊姑娘……”張大山弓起背來,在地上不斷磕着響頭。




“與魔族勾結,好大的膽子。”林瑤厲聲道:“你們原本的計劃是什麽?魔族又許了你什麽,讓你能夠為他們賣命?!”




張大山擡起頭,便見劍尖又往前指了一寸,“我沒有……我沒有給他們賣命,是他們威脅我,我也不想的啊,是他們要我帶過去一個修真者才能贖回我的弟弟,我、我這也是沒辦法了啊……姑娘、不、上仙……”




林瑤皺起眉,劍柄被握得越來越緊。張大山還在哆嗦求饒,懸于他額前的劍卻遲遲未被放下,過了一會,張大山才聽到林瑤從嘴裏冷冷吐出兩個字,“叛徒。”




魔界與林瑤第一次來時一樣,見不到日光,一整個遮覆于黑紗之下。




林瑤沿着街道走,将身上的黑色鬥篷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的半邊臉頰。




“喂喂,你這人怎麽說話的?我這些貨可都是真的,別你大爺的血口噴魔!!”




前面人聲嘈雜,好像是吵起來了。




“賣假貨就賣假貨,你這要真是從北域裏扒出來的獸牙,我這腦袋卸下來給你挂在攤子前面當球踢。”




一陣哄笑聲。




眼看着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林瑤繞到一邊,正想穿過這邊看熱鬧的人直接過去,耳朵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詞——北域。




這迫使她不得不停下步子駐足,混入看熱鬧的人群中。




“你你你、我這還能騙你不成?我這條獸牙項鏈可是家中祖傳之物,哪輪得上你如此輕賤?!看着好好的一個人,哪成想竟生了雙狗眼睛。”攤販據理力争,語氣中滿是鄙夷。




男人的面上不乏羞惱之色。




林瑤只看了一眼攤販手中提着的獸牙項鏈,便知是自己多心了,她在北域見過那麽多兇獸,卻沒有一只兇獸體型足夠小到能擁有那樣的牙齒。




……好像也不太對,是有一個例外,就是季玄之身邊的那條小蛇。




等等。




好似一層密不透風的網将她罩住,林瑤猛地轉頭往身後看去,沒有人,接着她又看向周圍。




沒有可疑身影。




方才明明察覺到有雙視線盯着自己,現在卻莫名地沒了。林瑤靜下心來再度掃視四周,沒有異常。




那道目光的确真真切切存在,不可能會是她的錯覺,林瑤只能将事态往最嚴重的方向去想。




或許就在她踏入魔界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經被人給盯上了。




魔宮內,殿門大敞,腥臭腐爛的氣味從裏面傳出來。幾個魔族士兵戰戰兢兢地從殿門口經過,就連動作都刻意放輕,像是怕驚擾了殿內的洪水猛獸。




“大人。”幾個魔族士兵将手放置胸膛,躬身行禮道。




咕嚕嚕——




一個圓形的、血肉模糊的東西從大殿中輕輕滾了出來,滾至來人腳邊。那是個模樣年輕的青年男子,身穿一襲暗紫色長袍,自長袍中裸露出來的肌膚,透出森然的青灰色調。




“裏面如何了?”




“回大人的話,殿中妖獸這兩日并無額外舉動。小人鬥膽朝殿內瞧上過一眼,這妖獸每當進食之後,便會停歇半日安睡,此時,恰是剛剛進食完全。”為首魔兵回答道,卻不見男人吭聲,于是悄悄擡頭,發現男人正望向殿內。他左手握着一把濃黑色的竹笛,繞于胸口前細細把玩,垂在身側的另一邊衣袖卻空空蕩蕩。




雖然被稱作“大人”,但身前站着的這位并非是跟随上一任魔尊的人,甚至立場不明。只是魔尊在五年前的那場大戰中被封印至羅剎海,左右護法從魔界向外面竄逃已久,這個人則趁着那段時間裏魔界無主殺出了自己的位置。




“你來魔宮做事有多久了?”




面對男人突如其來的問話,那位魔兵愣了一瞬,卻還是如實回答,“老魔尊還在時,小人便被選中成為魔宮內的護衛,現已當差有十一年了。”




“十一年啊……”萬螢慢悠悠道:“居然有這麽久。”他擡起手,将竹笛的末端置于男人頭頂,輕輕敲了兩下,那模樣,就像是在與不懂事的孩童逗樂一般。




魔兵一驚,“大、大人——”求饒的話還未說出口,他就感覺到從頭頂傳來一陣劇痛,如同被極其鋒利的尖刺給刺穿。沒過多久,魔兵便跪倒在地,深黑色的血液順着頭頂的那個洞口向下流淌,滑至眉心、鼻骨……蜿蜒的痕跡,就像是臉上這層面具的裂縫。




萬螢彎下腰俯視他,笑道:“十一年啊,真是沒學到半點東西。這麽喜歡盯着我這條斷了的胳膊看啊?如何?有看出什麽名堂來嗎?”他慢慢直起腰,笑了幾聲,突然将人一腳踹翻在地,“拖下去處理了。”




那魔兵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便被人提着一條腿拖了出去,在地上拉出一道深色痕跡。




“這段時間再去外面抓些人回來,當然了,能帶回來幾個修真者最好,那些存糧都被它吃得差不多了吧。”




“是。”




魔宮大殿內,地上滿是斷肢殘骸,舊的血漬乾涸在地面上,新的血漬複又印上。一只大蛇将身子盤起,眼睛閉上安靜沉睡着。




這條蛇是一個月前闖入魔界地盤的,蛇頭若匍匐在地,有一人高,初到之時便生吃虐殺了不少魔族之人,後來便将魔宮給占為己有。




就像是憑空出現,魔族查不出這條蛇的來歷。萬螢曾想過這是修真界哪派所豢養的兇獸,很快便又将這個猜測推翻了。因為這條蛇不止是喜歡吞吃魔兵,還有凡人乃至修真者,甚至萬螢發現,修真者竟是更對這條蛇的胃口。




一個不屬于任何陣營的攻擊力極強的兇獸,若是能想辦法為己所用……男人嗤笑兩聲,眼睛裏迸射出貪婪的欲望。




卻沒有人注意到,殿內大蛇不知何時睜開了眼,露出了那雙妖紫色的瞳眸。




“站住。”兩刀交叉橫在林瑤面前,攔住去路,“你是什麽人,這裏是魔宮,尋常人等未經允許不得入內!”




“畫皮大人派我回魔宮取一物什。”




“畫皮、護法大人什麽時候回來?”兩守衛對這個名字似乎飽含敬畏,追問道。




林瑤冷哼,“這也是你們能打聽的?還不快速速放行!”




“這……”守衛有些遲疑,“女君勿急,待小人禀告萬螢大人——”




“放肆!!”一道清脆的聲響,守衛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林瑤拂袖,怒氣沖沖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他算個什麽東西,我家大人可是兩位魔尊身前最得力的護法,也輪得到請示他這種無名小卒?!還是說,是你不将大人放在眼裏?!”




“小人不敢!”守衛忙半跪在地道,另一守衛見狀,躬身朝一邊退開,“女君請進。”




魔宮之中地勢複雜,不過萬幸是順利地混進來了。如今最要緊的,是得先确定那群人被關在何處。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林瑤閃身隐入燭火背面,沒過多久,從她方才站立的地方便經過七八個魔兵,一個個皆步伐齊整,是魔宮內部的巡邏守衛。




角落中,林瑤陷入了沉思。她必須得找個人帶路,這裏太大了,再加上自己只在五年前來過一次,對此處并不熟悉,只能是像個無頭蒼蠅似的亂竄,便是找到他們,可目标太大,她未必能顧得上所有人。




林瑤想起方才外面那個守衛口中的萬螢大人,或許,若是能挾持到他……那局面就會變得簡單很多。既已內心做好打算,林瑤循着記憶裏的路線,躲過一波又一波巡邏的守衛,一路朝着中心大殿處走去。




身後襲來一陣強勁掌風,林瑤側身一躍閃避至一旁,二人展開纏鬥,幾個回合下去,勝負難分。




又是一番內力沖撞,兩廂各自向後退去。寬大的帽檐下,林瑤眉目間泛起冷色。




男人嗤笑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小老鼠?就這麽見不得人嗎?”




男人着一襲華貴的暗紫色長袍,右半邊雖斷了條臂膀,卻實力不俗,至少在方才與她的短暫交手中并未落于下風。




此人身份不明,不過林瑤瞧這男人的實力,在魔族地位應當頗高,想來也是個可以挾作人質之人。正這麽想着,忽聽對面拔高了音量,“我說你啞巴了嗎?到底是誰派你過來的?”




林瑤默不作聲,只想速戰速決,務必要在事情鬧大前将此人擒住。她單手掐訣,氣勁在周身流轉,只聽嘶啦一聲,身後背着的黑色布包自行扯開,伴随着一道劍光,長劍順着林瑤所指方向刺去。




紫衫男子手持一把黑色竹笛,與那柄劍撞上。剎那間,劍光劃過男人的瞳孔,竟映照出幾許詭異的興奮來,就像是沉寂的獸類,在即将要捕捉到獵物時眼底所迸發出的色澤。




林瑤緊緊盯着男人,頃刻間,那人化作一團黑色霧氣,利刃刺破黑霧,什麽也沒有。




上鈎了。




就在男人從背後要襲向林瑤的剎那,卻不想林瑤的周身卻憑空出現數十柄劍刃,将男人給包圍起來。




半盞茶的功夫,竹笛掉落在地,斷裂成數段。男人滿身傷痕地緩緩從地上站起,林瑤按照計劃特意留了他一條性命。




“你們擄去的那些凡人,現下都關在何處?”林瑤摘下鬥篷,露出一雙泛着冷意的眸子。




“是你?!”萬螢咬牙道,“怎麽?今日就你一個!?”




林瑤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道:“人,在哪?”




“哈哈哈”萬螢仰頭笑道,“都死了啊,你也去陪他們吧。”說完,他眼中閃過一抹狠厲,一溜煙似的朝大殿跑去。死前拉上個墊背的,這也算是個不錯的買賣。




林瑤跟着追了上去,卻不想到了大殿口,萬螢頓住了——大殿外橫七豎八地躺了數十具魔兵屍體,他當即踏過那些屍身沖到裏面。




那只兇獸不見了!?大蛇不見了的事實給了萬螢當頭一棒。




只見大殿中心站着一人,身量挺拔,穿着一襲紅衣。還有另外兩人押着一個魔兵跪在紅衣男子身前。聽到聲音,男子回過頭來,看向了殿門口愣住的兩人。




重逢的場景來得措手不及,那人只看了林瑤一眼,便很快将目光移開。蕭遇珩好像還是記憶中的那個神情,卻又不盡相同,不似記憶裏那般鮮妍。




“你就是他們口中的那位萬螢大人?”男子淡漠道,語氣盡顯涼薄。




萬螢向後退了半步,只聽一陣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下一刻,萬螢整個人便被釘在了牆上。有四枚銀針分別固定住他的兩只衣袖和兩條腿,使他動彈不得。




“這個時候才想起來跑嗎?吸食凡人精氣,六年前讓你給跑了,現在,另一條手臂也不想要了?”蕭遇珩慢悠悠地朝着萬螢走過去,“那些魔兵口中的妖獸呢?”




“……”




“不知道?也行,那我換個問題。剩下的凡人,你們關在哪了?”




“……我說了,你們就會放了我?”萬螢瞪向蕭遇珩。




蕭遇珩擡手,示意兩個随從将方才的魔兵帶過去,他對魔兵道:“帶路。”




一路上,又遇到一些魔族士兵,但因為手裏有萬螢,所以沒人敢對他們動手。




地牢裏的人不多,只有十三個人,一個個就像是從泥沼裏爬出來的。




蕭遇珩道:“哪個是城主之女?”




很快,有一只黑漆漆的手高高地舉起來,“我是!!是我爹……是我爹讓你們來救我的嗎?”女子激動道,水汪汪的眼睛裏燃起希望。她的臉上有幾條泥土印子,淚水與塵土混在一起,粘在臉上,身上穿的衣服也像是在泥地裏滾了一圈,看得出吃了不少苦頭。




找到了人,蕭遇珩朝一旁的随從使了個眼色,一刀下去,先前帶路的魔兵便倒了下去。




一個随從挾着萬螢在前面開路,身後跟着林瑤和蕭遇珩等一襲人。待到出了魔界邊緣,随從看向蕭遇珩,不知該如何處置這個人。




“殺了吧。”輕飄飄的一句話之後,是咚的一聲,萬螢的屍身砸到地面的聲音。




這一路上,林瑤與蕭遇珩二人一句話也沒說,就像是兩個陌生人一樣。




終于在城門口,蕭遇珩停下腳步。守城人員看到蕭遇珩領着人回來,便派人打開了城門。




按城主規矩,城門只出不進。兩名随從帶城主之女進城,其餘人被拒之門外,自生自滅。




那雙淡漠的眼朝着一個方向望去,蕭遇珩不開口,林瑤自然也不願先行開口,微妙窒息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流轉。




一排鴻雁飛過天邊,良久後,蕭遇珩才道:“你要殺我嗎?”




林瑤攥緊劍身,“……如果我說是呢?”




蕭遇珩看向林瑤,“那就動手吧,一命償一命,殺了我,你也算是替師父報仇了。”




“你怎麽敢的!你憑什麽在我面前提起師父?!”林瑤怒道,握劍的手在不斷發抖。




蕭遇珩盯着林瑤看了會,突然嘆了口氣,對她道:“回去吧。”他們早已不是師兄妹了。




“我會給你個交代,但不是現在。這樣不清不白地死了,林瑤,我不甘心。”




風聲陣陣,林瑤看着那道鮮紅色身影遠去,緊接着,城門關閉。




張大山已攜人尋了過來,“大海呢?”他的視線一遍遍掃視過那些人的臉,卻沒有見到自己的弟弟張大海。男人急切奔至林瑤跟前,他抓住林瑤的手臂,不可置信道:“上、上仙,大海呢?您、您不是說過會把他帶回來的嗎?他人呢,上仙,上仙您說話啊!?”




林瑤抽回手,緩緩搖頭,“這些已經是魔界地牢裏困着的所有人了。”




渾覺此身再無支撐,張大山跌倒在地,神情木讷。他的那些個土匪兄弟們三三兩兩地趕過來,一邊叉住張大山的兩條胳膊将人拖起一邊嘴上安慰。




來此處前,林瑤心中煩亂,她想過無數種和蕭遇珩再次相見時的場景。他們之間或許會一決生死,林瑤會質問他,為什麽?為什麽當初要殺了自己的師父?她本以為在五年前,蕭遇珩就已經死了。




可當真的見到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時,林瑤啞火了。沒有想象中的拔刀相向,比起殺了蕭遇珩,或許林瑤更想問的是,因修煉走火入魔,這幾年裏,你可曾後悔?




城門外的人漸漸散去,有人路過林瑤身邊,提醒道:“姑娘,別在這裏久待了。你看,馬上又要起風了。”




塞外的風沙是惑人眼的,一旦狠刮起來就容易叫人失去方向,其餘人趕在風沙卷起來前就走了。




狂風大作,衣擺在風中翻飛,發出獵獵聲響,逆着風,林瑤轉過身,卻目光一頓。




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卻在此刻隔着風沙靜默地凝望她。他是什麽時候過來的,究竟在那裏站了多久,林瑤不知道。只是,這番場景,竟好像回到了北域初見時候的樣子,今夕,又是何年呢?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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