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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難歸(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雁回難歸(1)




今夜無月,層層雲霧遮蓋住了月光,分外的詭異森然。




雁歸村裏最是人盡皆知的便是那棵所謂的“神樹”,看着已有上千年的歷史了。神樹枝乾粗壯,足足需要六七個成年男子才能堪堪合抱起來。




“趙林!!”楚南天聲音急切。




可還是晚了,一條柔韌的粗長枝乾自後方将趙林猛地環繞起來,随後越收越緊,将那個名叫趙林的白衣少年緊緊纏繞起來,難以再有動作。




趙林奮力掙紮,可枝乾卻像有生命般随着他的動作越收越緊,他的呼吸也變得越發困難。




來時六人,如今只剩楚南天一個人可以自由行動。




楚南天內心焦躁,是他們低估了這妖樹,如此巨大,枝乾便是有上百個,更不用說這每個枝乾都如觸手一樣能夠伸長變換随意攻擊。如今其餘弟子均被這妖樹纏住了去,他作為師兄,絕不能讓他們都折在這裏。




他一門心思應對着面前與自己纏鬥的數十枝乾,可敵人實在太多,着實應接不暇,全然沒有注意到身後向他襲來的三條枝乾。




“楚師兄,小心身後!!”有人在上方沖着白衣少年急忙大喊。





直到有人提醒,楚南天這才分神用餘光瞥去,枝乾刺向他的殘影映入眼簾,速度之快,他根本無從閃避。




電光火石間,一道青色劍光閃過,楚南天只來得及聽到一陣破空聲傳來。瞬間,周圍數十條樹乾盡數斷裂,速度快到僅是一個呼吸之間。




“唰”地一聲,纏着其餘幾名弟子的枝乾應聲而斷,他們終于落地,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那柄劍又飛了回去。緊接着,衆人視線裏出現了一道白色身影。




明月高懸于空,薄霧散盡,月亮在此刻露出了真容。




那人手持長劍,踏月而來,白衣蹁跹,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像是鍍了一層寒霜,眉眼幽冷,似要與這深秋夜晚的月光融為一體,正是林瑤。




“你們是上清派弟子?”




弟子們面色一凝,面前之人身手極好,方才人還未至,卻僅憑意念甩出佩劍便救下了他們,只心想到或許是哪位前輩路過順便搭救。随後有人對林瑤略微俯首,他回答道:“正是,不知前輩該如何稱呼?”




就在這時,一個俊俏明朗的少年自遠處跑了過來,又驚又喜:“林長老!!沒想到竟然能夠在這裏碰到您!!!”




其餘人這才如夢初醒地反應過來,要說能夠被楚南天如此仰慕地喚為林長老的人,在這修真界中,他們第一個想到的只能是……




林瑤!!!




弟子們誠惶誠恐,恭敬道:“見過林長老。”




少年天才從不缺乏崇拜者,即使林瑤外出游歷五年,可後來進入上清派的弟子卻仍然活在林瑤的神話下。




仙門大會,一個十六歲名不見經傳的少女橫空出世,抵過修真界各路才俊,最終摘獲榜首。既非修真世家出身,也無天才靈寶助力,僅憑自身便将林瑤這兩個字镌刻在那些修真者以及渴望成為修真者的人的心底。




而當年看過那幾場比試的,誰又不為那白衣而感到驚豔?他們雖無緣親眼目睹她在仙門大會上的驚才絕豔,卻早已從門派內有幸見過的人口中聽聞一二。




林瑤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定,周身氣質冷清淩人。眼見氣氛僵住,其餘人均是不敢大聲喘氣。楚南天抿了抿唇,正要說些什麽時,一個黑衣少年悠然從不遠處走來。楚南天将目光投射過去,待到那人走近,衆人不由得呼吸一窒。




那是個俊美絕倫的少年。月光下,少年冷白的肌膚似是珍珠上所結冰霜,明明該是滲透冷意的,可偏偏又生了一雙多情的桃花眼,被那雙眼看過只覺心神一蕩,長睫之下,眼中含星。




林瑤察覺到黑衣少年靠近,她語氣淡淡:“護好他們。”




而這句話,自然也是對身後的黑衣少年所說。




說罷,她便提劍朝那樹飛身過去,楚南天見林瑤要走,心急正欲追趕,一只有力的手卻扣住了他的肩。




楚南天猛然轉頭,入目的便是方才那黑衣男子的臉,少年面容和善,笑道:“你現下怕是不能走了,師父可是命令我要好好照顧你們的。”




許久,楚南天這才從那人的笑意中掙脫出來,他別開臉去,随後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俊秀臉上泛起驚詫之色,“師父?你是林長老的徒弟?!”




黑衣少年眼底閃過一絲不愉,可很快又被壓了下去,他松開扣住楚南天的手,“正是,不過從方才起我便想問了,你與我師父很熟?”




楚南天看着面前的人,心中不禁升起豔羨之情。想當初,多少修真者皆是想要拜入林瑤門下,可她卻是一概不收,而現在,竟是在失蹤的這五年裏憑空冒出了一個弟子……




他對着季玄之燦然一笑,“林長老是我的師叔,我仰慕她已久,今日有幸再見,故而一時着急失了分寸。”




季玄之勾唇輕笑,冷玉似的面龐添了幾分柔情,惹得其餘弟子們面露呆愣,竟是看癡了去。




可若是他們能夠不被表象所惑,留得心神去細細觀察少年的表情,便會驚訝地發現,這少年眼中分明無半分笑意。




楚南天本就性格爽朗,可謂是自來熟得緊,見這少年的說話語氣以及待人态度均是和善,況且能被林瑤所看中,想必也是天賦奇高,不由得對此人心生好感,于是自顧自便做起了師兄的樣子。楚南天熱情地打起了招呼:“師弟幸會,我叫楚南天,不知師弟該如何稱呼?”




“原來是楚師兄。”他微笑着繼續開口:“我叫季玄之。”




于陌然興沖沖走上前:“林長老這次要帶着季師弟一起回上清派嗎?”




季玄之搖頭:“我也不知道師父是怎麽打算的。”




楚南天看向已經遠去的背影,喃喃道:“希望林師叔這次會答應回去吧。”




而那方,林瑤已經走近了。只在剛開始時這樹還對她有所阻攔,可直到林瑤釋放出周身氣勁逼退那些向她襲來的枝乾時,這樹便逐漸不再攔她了,頗有些放棄掙紮的意思。僅是一劍便可斬斷數十枝乾,它清楚知道面前這個女子與先前來的那幾個人實力并不在一個階層上,它不是這人的對手。




“為什麽傷人?”林瑤停下步子,聲音冷厲。




這樹早已被魔氣浸染,明明是上千年的神樹,本應積聚靈氣,卻因怨氣橫生、殺孽太多而入了魔。




良久,一陣夜風吹拂,淺淺擦過林瑤臉頰,留下的是絲絲涼意,弱弱的。林瑤聽到了一聲嘆息,像是風穿過樹葉間所引起的嘩啦聲,可她知道這不是,即使有風,這樹也早已沒了葉。




她目光一凜,緩緩擡起一只手撫在那斑駁樹皮之上,樹皮乾裂粗糙,其上龜裂的,是時間。




将手定在那紋路上,恍惚間,林瑤看到了樹內的光景。白色亮光裏站着一人,他漸漸走近林瑤,是個少年,年紀很小,那人安靜地望向她。分明未置一詞,可那眼神裏所透出來的疲憊蒼老之感,卻不是一個少年人所能流露出來的。




少年與林瑤對視許久,随後,他緩緩擡起一只手,恰好與林瑤相對。就在二人掌心觸及的那刻,白光忽地侵蝕了她的視野,只覺眼睛一陣酸脹,林瑤不由得閉上了眼。




再度睜開眼睛之時,面前景象變換,少年已然消失不見,枯萎衰老的妖樹也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滿眼蘊含了生機的綠色——一棵枝繁葉茂的、未被魔氣侵染的參天大樹。




幾百年前,戰亂頻發,人民流離失所,四處逃竄。




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喊,可她懷中抱着的嬰兒卻是早已沒了呼吸。




接連幾月的趕路逃竄已經耗盡了所有人的氣力,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對命運的憎恨足以壓垮一個人。人群中不乏有處在崩潰臨界點之人,而如今女人的凄厲哭喊無疑是在用鋸子割開那僅剩的名為理智的弦。




心情越來越煩躁,有男人叫罵道:“別吵了!!死了就死了,有什麽好吵的?!”




“非得抱着個孩子,當初就說過帶不了的孩子就別帶了,帶了一路現在還不是死了?!”




女人對于叫罵聲充耳不聞,她現在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丈夫因戰亂而死,留給她的只有未出世的孩子,可明明她已經拼盡全力把孩子生下來了,卻還是沒能救下他的命。




只有一個同樣面容滄桑的婦人走到她身旁蹲下,女人記得她,這婦人與她同病相憐。就在上個月,這婦人的孩子被活活當着她的面捂死,而兇手,是她的丈夫和其餘幾個挑唆者。




婦人乾澀沙啞的聲音在她面前響起:“死亡對這孩子來說或許也是種解脫吧,他在另一個世界裏一定會好好長大吧,就……跟我的孩子一樣。”




婦人沒有什麽安慰的話,一切話在這種情形下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唯有将希望寄托于轉生。她在上個月用這句話來撫慰自己,這個月,她又借此來撫慰女人。




女人低頭輕吻孩子已經失去生息的幼小臉頰,随後她的哭聲逐漸小了下去,也不知是不是想開了,她哽咽着閉上了眼。




“族長,咱們還要走多久啊?”有人不耐煩問道。




“是啊是啊,如今到處都是戰火,咱們去哪找什麽安全的避難所啊?”




被叫做族長的是個白胡子老頭,雖然看上去年紀很大,但身子骨倒是硬朗,所以才能夠帶領整個雁族逃難許久。




他伸手撫了撫胡子,緊接着渾濁的眼球微微動了動,他道:“都別廢話了,休息好了就都趕路吧。”聲音蒼老沙啞。




衆人聽到他這句話便一個接一個地起身跟着族長離開,除了那個死了孩子的母親。




方才安慰她的婦人回頭看了眼女人,她仍然跪在地上抱着嬰兒屍體一動不動,就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婦人眼中閃過同情與愁怨,随後她的身子被人一撞,而那人正是殺了自己孩子的男人——她的丈夫。




男人鄙夷地看了婦人一眼,是在警告她不要再多管閑事,婦人随即收回視線,不敢再看那跪在地上的女人。




一行人走了三日,遇到一處溪水,水流生動悅耳,嘩啦啦流淌的,是生命的脈搏。




人群都像是看到了生的希望,他們跑來溪邊掬起一捧清泉,痛飲這份甘霖。




這裏密林交錯,不乏野雞野兔以及野果,如今還有水源,養活他們這些人再合适不過。族長拄着拐杖來到溪水邊,他緩緩蹲下,溪水倒映出他的布滿皺紋以及棕色斑點的臉,經過歲月與時間的洗禮,他難以再走下去了,不過蒼天憐他,他們這一族,終歸命不該絕。




既都商量決定好在這裏安家,所有人也開始行動起來,伐木造屋,鋤地耕田……




一棵參天大樹很快就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這、這樹要成精啊?!”一人瞪大眼睛驚嘆道。




“這麽大,得有上千年了吧?”




此樹枝葉繁茂,高聳入雲,遮擋住了頭頂投射下來的日光,一片郁郁蔥蔥,在地上投出斑駁光影。




雁族族長沉默片刻後道:“此樹有靈,我們既然到了它的地盤,便是擾其清淨,所有人随我一同跪拜罷。”




衆人聽到族長這樣說,不由得心生敬畏,于是便齊刷刷跪下,在這棵樹下拜了三拜。




“此後,我們将其奉為我們一族的神樹,此樹必能福佑我雁族一脈平安,生生不息。”族長莊重道。




所有人再一叩首,就在衆人彎下腰的那一刻,族長微微起身看着面前被自己稱作為神樹的東西。他們這一族,由于戰火逃難許久,早已失了團結與部分人性,只求他今日所言能夠在他們心裏埋下敬畏的種子。




無論這樹是不是神樹,那都不重要,他要的,是他的族民們有共同的信仰,能夠将所有人凝聚起來的信仰,一個讓他們相信冥冥中會有神靈保佑他們的信仰。




而這,便是雁歸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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