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恨骨難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恨骨難銷
眼前一片漆黑,時清妍躺在地上,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她不知道這是哪裏,也不知道外面已經過去多久了。
只聽到過外面偶爾會有弟子的說話聲,聲音模糊不清。
砰的一聲巨響。
暗門被人踹開,砸在石壁上激起濃烈的粉塵。
可時清妍的眼前蒙有布條,她看不見,她看不見有人逆光站在身前,她看不見那人周身的疲憊。
那人跪在地上,顫抖地解開了綁住時清妍手腳的繩索,抽出了堵住她嘴的絹布,解開了她眼前蒙着的布條。
然後,時清妍能感覺到那人不顧她身上的塵土,不顧她蹭亂到蓬頭垢面的發,只是緊緊地擁住了她,像是要将她嵌死在懷裏。
他埋在她的肩側,淚水潤濕了她的半邊肩膀,時清妍能感受到,他在發抖。
“……帶我出去。”
時清妍的雙眼黯淡,如同蒙了塵,“好黑,陳淩舟……帶我出去。”
她能感受到陳淩舟的身子僵住了,緊接着指尖撫上了她的眼睛,而她的眸子一動不動。
陳淩舟沒說什麽,他靜默了很久。
“……是我來晚了。”
時清妍只覺心髒一沉,下一瞬便被少年打橫抱起。
他的步伐沉穩,時清妍靠在他的胸口前,恍惚能聽到少年急促的心跳聲,那節奏一直傳遞到她的胸腔,令兩顆炙熱的心發起了共振。
耳邊不時能聽到有弟子的交談聲,混着風聲,或許是因為少年的心跳聲太大,導致時清妍聽不清其餘人的聲音,只覺時而很遠卻又時而很近。
她下意識地轉過臉,整張臉埋于陳淩舟的懷中,不願讓其他人看到自己現如今的樣子。只是哪有地方可躲,在不了解真相的人看來,偏生一點暧昧。
陳淩舟垂眸,他腳下動作加快,不動聲色地收緊了手臂。
于是這日,在陳淩舟抱着時清妍走過的這一路上,在上清派衆弟子們之間引起了軒然大波。
他們一方面喜于時清妍終于出現,另一方面又驚于二人間那怪異的氛圍。但總之,此後再無二人間不合的傳聞。
日暮時分。
屋子裏時清妍坐在榻邊,來來回回的腳步聲從她身前經過,可所有人都一言不發,安靜到令人悚然。
沈常青先是替時清妍把了脈,然後仔細檢查了一番眼睛,他神情嚴肅,眉頭皺得越來越深。
“沈師叔直說吧。”時清妍雙眼無神道:“你們都不說話,感覺太壓抑了,我又不會去尋死。之前的我連命都能撿回來,現在不過是一雙眼睛罷了。”
陳淩舟面色憔悴,他攥緊掌心,紅着眼掀開門出去了。
木門的嘩啦聲打破了這份寂靜。
沈常青一個眼神,示意楚南天追了上去。陳淩舟如今的狀态,若是不管不顧,恐怕真的會出事。
“……好好休息吧。”沈常青道。
他說完便走了出去,順帶将這間房門帶上,只是一轉身,便望見了趕過來的林瑤。
“熬的藥喝了嗎?”
林瑤點點頭,卻是将視線移開,望向了緊閉的房門。
沈常青輕聲嘆道:“別進去了,讓她自己待一會吧。”
時清妍是個要強的人,如今突然之間沒辦法視物,每被一個人看到,自尊便要被硬生生磨掉一分。
在房門關掉的那一刻,屋內再度陷入了寂靜。時清妍往後靠去,想要整個人癱在榻上。
後背卻被突然硌到,有一個冷硬的事物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榻上,她一個沒注意,隔着衣服,後背上的皮肉被硌得生疼。
時清妍撐着榻起身,她想去将那東西移開,可是她看不見,于是手在榻上摸索了很久。
像是初次在地上學習攀爬的嬰孩,僅依靠兩只手感知事物,又或者像是多年前從狗洞爬出的那個夜晚。所幸屋內沒人,不然她這副樣子實在可笑。
終于她找到了,指尖劃過那個東西的弧度,原來是一支發簪,是從她散亂的長發中滑出來的,至于是什麽時候,她也不知道。
時清妍抿了抿唇,她攥緊發簪,再度倒在了榻上,雙目無神地盯着上方。良久,少女的眼角悄然劃過一滴淚,浸濕她的鬓邊。
李遇澤是在當日的夜裏得知這個消息的。
後山禁閉室內,男人端坐石臺,不時有水露從上滴落,彙聚在地上成了水坑。
滴答滴答……
水珠混入水坑,林瑤踩着這沉悶的聲音而來,她的半張臉隐于暗處,聲音如數九寒天形成的冰錐,冷得刺骨。
“時清妍的眼睛再也看不見東西了,這就是你所希望的嗎?”
冉冉的光影下,李遇澤的眸子終于動了,那如玉的面龐竟滲出一絲苦笑。
似是絕境之下惋惜自己命運的悲苦,李遇澤的目光落在林瑤身上,虛虛的,望不到實處。他輕聲呢喃:“我似乎是于哪個瞬間被命運給輕輕抛棄了,從此它再沒看過我。”
林瑤眨了眨眼,卻是鼻頭發酸,她來這裏的原因是什麽呢?是想要聽到一句遲來的道歉?是想要聽到他的辯駁?或許在心底最深處,林瑤仍是無法将眼前這個人與初見時的李遇澤聯系起來。
最終,她在沉悶的滴答聲中,再度拂袖而去。
第二日。
山門前,衆弟子嚴裝待發,一個個神情嚴肅。
楚南天的目光在周圍巡視了一圈,陡然聽到沈常青開口:“不用找了,我已經告訴淩舟讓他留下來了,總得有個人在上清派守着。”
楚南天了然,“林師叔呢?”
沈常青的眼神複雜,有流露出來的疼惜,也有夾雜在其中的欣慰,還有一些,被他極力掩着,大抵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走了另一條路。”
楚南天奇怪道:“另一條?”
“一條……更加難走的路。”
天還未亮,林瑤便一個人下了山。
一如她曾對李遇澤所說過的那樣,若是死亡不可避免,她還是想要救更多人。
所以她選擇了另一條道路,一條與各大門派彙合的截然相反的道路,至少,能有更多的人因為她而活。
……
陳淩舟的懷裏揣着一本書,在緊閉的房門外站了好一會,才終于擡手輕叩門扉。
屋內,時清妍早就醒了,她平躺在榻上,即便什麽也看不到,她還是呆呆地望着上方。
外面的人已經站在門口好久了,她本來不想應聲的,只是想不顧一切地在這間屋子裏腐爛。
“……師姐?”
敲門聲停止了,那人在門口叫道。
時清妍閉上了眼,她轉過身子,背對着門口,“進來吧。”
外面的敲門聲停了下來,沒過一會,木門吱呀一聲。
陳淩舟一進來看到的是時清妍的背影,随着他的走近,榻上女子一動也不動。
“師姐……我們出去走走吧。”
時清妍沒吱聲。
陳淩舟攥緊衣袖,抿了抿唇,自顧自道:“從記事起,父親在我的心裏一直是模糊的。”
“我的祖父是草根出身,陳家得勢不過三代。因為這,父親對我近乎是嚴苛的。母親總說,我會是下一個能攪動起朝堂風雲的人,所以我事事定要出類拔萃。自小教授我詩書的先生乃是太傅同窗,他不願像幾位同門一樣沾染朝堂,但無奈遭父親脅迫,是以對我抱有私見,常常靠鞭笞手心來打消我的入朝念頭。”
陳淩舟苦笑道:“雖說那些念頭都是我裝出來的,但可見演得還不錯,把他們都騙過去了。”
時清妍終于有了動靜,她緩緩坐起身,“上次在臨水鎮,你曾說過自己善聽骰子。只是你爹會讓你混賭場嗎?大抵在你第一次去的時候便會打得你不敢再去為止吧?”
陳淩舟眨了眨眼睛,鳳眸沁有水汽,如朝起花苞上鑲嵌的晨露。
屋外陽光璀璨,他道:“踏出這道房門我便告訴你。”
時清妍聞言擡起頭來,她好像看着陳淩舟,又好像沒看他。
良久,就在陳淩舟以為他今日的“任性”要到此為止時,少女下了榻,摸索着朝他走來。
陳淩舟大驚,忙将時清妍打橫抱起推至原處,替她仔細穿上鞋襪。
頭頂突然傳來了一聲輕笑,陳淩舟不明所以,手上動作一頓,“師姐笑什麽?”
“……只是突然想到了幼時的一件小事,那個時候,好像也曾有人像我方才一樣……朝着我不管不顧地過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想到了什麽塵封已久的往事,想來對她而言定然是有意義的,否則也不會銘記那麽久了。
陳淩舟低下頭,他半跪在地,安靜地替身前人穿好鞋襪,順便替她撫平了那衣擺上的縷縷褶皺。他從未伺候過人,現如今只覺心甘。
只不過到最後他也沒有勇氣問一句:你方才心中所想之人,是陳淵嗎?
屋外,時清妍明顯比在屋裏悶着時好太多了。感受到陽光照在身上的那一刻,她好像自信了許多,腳步同之前一樣輕快——因為不怕摔,也因為……不會摔。
“現在能說了吧?”時清妍突然出聲。
陳淩舟停下腳步,“那年,鄉下祖居洪水泛濫,波及了祖父墓xue,父親因此攜母親暫時離開京城,回舊地處理相關事宜。加之先生本身便不大喜歡我,即便是我死了,只要不是死在他手上那也懶得管我。至于府裏剩下的那些仆從,同樣是攔不住的。”
“那半個月是我最為自由的日子了。在賭坊那種吵鬧的環境中,我才能切實體會到……我的感受不是假的,我的想法不是假的,我不是虛無缥缈的一個人或者一種載體。”
“……後來呢?”時清妍的語氣染上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遲疑。
“後來……有一日在賭坊外,一條重獲自由的狗因沖撞轎子而被當街打死。然後,父親從轎中走了下來,在那樣的眼神下,我覺得自己與那條狗沒什麽區別。”
“那晚我在書房裏跪了一夜,聽到了院中紛亂的慘叫聲。先生因我而斷了一條腿,至于那些曾伺候我的仆從,我再沒見過他們。”
陳淩舟啞了聲,搖頭淺笑道:“在師姐面前總有許多話想去解釋,本來不是想說這些的。”他晃了晃手中的書籍,封面嶄新,但是很快意識到對方看不見,便把手垂了下去。
“一開始只是想學些本事,好讓自己能夠走得更遠,才不會被他們抓回去。可是後面促使我不願走的……”陳淩舟抿了抿唇,看向時清妍,發現對方也正朝着這邊,于是慌亂将目光轉向一旁。
“……讓我不願走的,是一個故事。”
“萬年前,修真界曾出現過一位名副其實的天才修士,他叫做淩燕……”
時清妍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心跳聲漏了一拍,下一刻,自己的左手便被陳淩舟從身側緩緩舉起。
對方将她的衣袖往下拉,遮蓋住了整個掌心。
随後,時清妍只覺掌心處傳來癢意,很輕很輕,猶如被羽毛劃過一般。
陳淩舟低下頭,神色認真,隔着那片藕粉色的布料,他在時清妍的掌心一筆一劃寫下了那兩個字——淩燕。
“淩燕天生便患有眼疾,在這樣的殘缺下他展現了對于修煉的極高天賦。很快,他年少成名,趨近飛升,卻是在一次看到了世間悲苦而甘願放棄飛升……他就是自願獻祭給長生燭的二十八位大能之一。”
“因為身邊人的保護,加之眼盲,他體會不到他人的任何負面情緒,唯一一次用心看到的,是來自蒼生的如潮水般噴湧的悲苦。”
陳淩舟緩緩道:“如果他的人生只是這樣,遠不足以叫我如此印象深刻。”
“作為修真者來說,右手持劍已成共識,因為幾乎所有的劍法都是這樣完備的。不過,淩燕自從第一次摸到劍的時候便一直都是以左手持劍……至死也不曾知道自己比別人還少了一只右手。”
“可那又如何?他不需要知道。”陳淩舟看向時清妍,“他依然是名留千秋的天才修士。”
“過去的我總覺此身缥缈,迫切想要尋到我為何立身于世間。後來我明白了,因為我是我。”
“師……”陳淩舟話說到一半頓住了,複又眸光變得堅毅,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時清妍,沒有人可以規定你應該怎麽活。”
所有的一切在此刻安靜下來,眼前人默然許久,沒有做出任何反應,陳淩舟靜等她的審判。
“……騙人的吧。”時清妍突然輕聲道。
陳淩舟瞳孔驟縮,啪的一聲,手裏的書落在地上,撲簌撲簌陣陣翻頁,可卻頁頁皆是空白。
是的,這個故事從頭到尾都是他編的。
“不過……”時清妍略仰起頭,任由陽光落在臉上,“我願意去相信。”
陳淩舟愣了神,眼前的畫面與當年在上清派外門所見畫面重合,陽光下少女長睫微微顫抖,像是扇動的蝴蝶翅膀,在他的眼裏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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