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歷臨水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歷臨水鎮
橘紅色夕陽隐于遠山,那點帶着熾烈的紅色雲彩失了領袖,便不再團結,各自散去,最終化為看不見的黑色霧氣匿于長夜。
“轟隆隆——”
一道驚雷劃過天空,生出盤根錯雜的亮白色電光,随後豆大雨點砸下,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使人呼吸間都充斥着塵土的氣味。
噠噠噠的腳步聲混合激起的水聲在夜裏澎湃,腳步聲急促而又沉重,似在與這雨點賽跑競争。
黑暗中,女子身穿青色衣衫,領口以及腰間是三指寬的白色條紋,身形瘦弱,露出來的脖頸冷白如玉,撐一把竹傘,清且雅,只是她的步伐匆匆,看起來很是慌張。
雨水澆在傘面上綻開,而後又聚作水珠流淌下去,洇濕了她的半邊肩膀。
急切來到一個屋子外停下,門扉禁閉,女子伸出手叩門,傘還未收合,搭在女子肩上随着她的動作搖搖欲墜。
屋內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接着從窗戶處透出來一抹微弱的燭光,腳步聲漸進,終于,門被從裏面打開。
屋內的光散了出來,映在女子臉龐,本該是一張清秀的臉頰上卻印着一塊大大的胎記,在燭光的映照下暗紫色在臉上跳動。
出來的是個年輕男人,叫做魏彥行。
魏彥行向來休息得很早,此時剛被敲門聲所擾,這才起身,昔日一絲不茍的衣衫在此刻較平常有些淩亂,看見來人時魏彥行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婧兒,這麽大的雨你怎麽一個人在外面?出了什麽事嗎?”
女子一只手撐傘,另一只手艱難比劃着,眼中湧現出祈求之色。
這時從屋內傳來一道聲音:“阿彥,是誰啊?”說話人正是魏彥行的母親。
張婧的所有動作皆落于魏彥行眼中,男子明白了事情緣由後皺眉,他輕聲對張婧道:“別擔心,我現在就和你一起去看看。”
安撫了張婧後,魏彥行又轉身回了屋裏,提上藥箱後嘴裏還不忘喊道:“是婧兒,爹、娘,我過去看看張叔叔,你們先睡吧。”
聽到來人是張婧後,二老也沒有再多說什麽,魏父叮囑道:“夜裏涼,路上注意着點兒。”
雨還未停,這寂靜夜裏只剩下風雨聲作祟,兩人便迎着這雨,一同撐傘朝鎮子裏的一家客棧趕去。
而這寂靜并沒有持續很久,即便夜裏家家戶戶緊閉門扉,不願沾染上風雨喧嚣,可賭坊卻仍是徹夜不眠,亮堂得金碧輝煌,便是從外面碰巧經過也能聽到裏面傳來的叫好聲、辱罵聲……糙得不像話。
這是鎮子裏最大的賭坊,鎮子裏本來有一家酒樓,一家賭坊,可自從半年前鎮子裏來了個有錢人,竟是大手一揮,直接收購了這兩家店鋪,随後又合并成了一個大賭坊,直接壟斷了整個鎮子裏所謂的娛樂場所。
鎮子裏所有的錢財交易,在這賭坊裏就是占了十之六七,那可謂是賺得盆滿缽滿。
按道理來說,這樣大規模的賭坊砸進去的錢也是不少的。初始就能有這麽多錢投進來的人,其實完全沒有道理在這個小鎮子裏安定,別說去京城,就是去離這裏相對來說最近的、比這裏更為繁華的晉陽城,那也是賺得比現在不知道要多了多少倍。
不過這種天潢貴胄的想法,尋常人又怎麽會懂,即便有好奇的,日子久了,倒也收起了那探問的心思。
賭坊外,一個男人大叫着被扔了出來,這幾個小厮很是嚣張,也是在這賭坊乾的時間久了,性情也被磨得目中無人了起來。
男人被丢在雨裏,摔得渾身濕漉漉的,好不可憐。不光如此,張婧看到一個小厮竟頗為鄙夷地朝男人的方向呸了一聲,嘴裏咒罵道:“晦氣,沒錢來賭什麽賭!!”
随後那幾個小厮便轉身進了賭坊,沒再管地上男人的死活。
賭坊裏的光足足照徹大半條街,也壓在男人的身軀上。過了會後,地上男人終于艱難爬起,不顧臉上青紫痕跡,身形有些趔趄,亦步亦趨地遠離了賭坊裏透出來的亮光。可張婧知道,這是暫時的。
張婧不喜歡賭場,便是從這裏路過也是心裏抵觸的。從這裏出來的人,要麽是贏了覺得自己是天命之子,從而看不起周遭這些“平民”,要麽則是輸了認為自己最近哪哪都不順心,一口怨氣得憋到下一個爆發時間點,從而形成一個循環,永遠也戒不了。
當然這時候有一點不順心的都會惹惱這種人,其中家人朋友做這樣的事情最為妥帖,因為在這種人眼裏,他們是最好的輸出口。
可奈何從此處經過是離家最近的一條路,而今夜情況也實在要緊,便同魏彥行走了這條路。
雨裏,魏彥行手提藥箱,時而注意水坑免得張婧沾濕鞋子進而受了寒氣,而女子眉眼柔順,雖是有些慌張,可仍然小家碧玉,難掩脾性溫柔。張婧撐一把竹傘,傘上,雨珠輕舞旋轉,傘下,她與魏彥行并肩。
直到他們走遠時,賭坊裏走出一道身影,他着雪青色錦袍,腰間雲紋細帶勾勒,逆着賭坊裏投射出來的光亮站立,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就這樣靜靜地看着二人身影良久,直到下一個拐角。
待到傘下兩人的身影消失不見,那人這才朝着另一個方向離開。
第二日,太陽露了眉目,昨日雨下了一夜,直到天色快要亮堂的時候這才止了生息。晶瑩剔透的水珠折射出朝陽散發出來的刺眼光芒,像顆小珍珠似的,亮晶晶的,先是在寬大鮮綠的葉片上調皮晃悠,複又跌落下去,濺得到處都是水漬。
街上,大多趕早市的,也有領着孩子去學堂的,人來人往的,很是熱鬧。
如今他們已經到了臨水鎮,首要任務便是要找缥缈峰失蹤的那幾個弟子,不過人海重重,他們也未曾見過面,尋人談何容易。
離他們最近的是個賣馄饨的小攤,“賣馄饨嘞,幾位要來碗馄饨嗎?”一個中年男人沖林瑤他們吆喝。
季玄之走了近前,笑着道:“老板生意不錯,客人挺多的啊。”
男人看少年朝他走過來,明眸善睐,姿容卓絕,不由得也是呼吸一窒,平時大大咧咧的聲音也收斂許多,“哈哈,畢竟我們家這手藝那都是世代傳下來的,肯定好吃,我們家在這鎮子裏也是開了很多年了,很多人都是吃我們家馄饨長大的。”
“老板,實不相瞞,我們幾個來這鎮子裏就是為了找人的。不知道這一個月裏,您可聽說過這裏有什麽人失蹤的事件嗎?或者說……有發生過什麽怪事嗎?”
“怪事?”老板撓了撓頭,“沒聽說過什麽怪事啊,你們是要找什麽人?我們這個鎮子雖然不太出名,但是鎮上一直沒出過亂子啊,更別說什麽讓一個人在這裏消失了,從來沒發生過。”
季玄之安靜聽着,男人又道:“會不會你們要找的那個人已經離開鎮子了?”語氣裏有些不太确定。
“我們也不清楚。”季玄之道:“那這一個月裏,您除了我們,有沒有見過其他背着劍的修真者?”
男人搖頭,“沒有。”
“這樣啊……”季玄之喃喃道,然後看向男人道:“打擾了,多謝。”
“啊沒事。”男人擺擺手,就在這時有個人坐下後喊道:“老板,來兩碗馄饨,一碗面湯。”
“好嘞,您稍等哈,馬上就好。”
說着男人就忙着去煮馄饨了。
他們又問了幾個人,得到的答案也都是沒有見過。
時清妍不确定道:“難不成那些個人根本沒來這個鎮子?沒道理咱們幾個問了那麽多人都說沒見過啊。”
林瑤思忖片刻,回過頭對他們道:“這樣,我們分開找,你們四個在鎮子裏再找找,楚南天跟陳淩舟兩個人一起,時清妍你和季玄之一起,彼此有個照應,我去鎮子周圍的地方看看有沒有他們的線索。”
幾個人都沒有異議,時清妍看着林瑤道:“那師叔,您小心些。”
“嗯。”林瑤又補充道:“太陽下山前我在前面那個茶樓等你們,切記,魔族狡猾,如果遇到魔族不要深追,自身安全最為重要。”
該叮囑的林瑤都仔細叮囑過了,見幾人都認真聽了下去才朝一個方向離開,打算去鎮子外面。
“那師姐還有季師弟,你們兩個人去那邊,我跟陳師兄去這邊看看。”楚南天說着分別指了指兩個方向。
時清妍點頭表示同意這個安排,季玄之先是看向那抹白色身影離開時的方向,然後才轉過了身點了點頭。
走出一段距離後,時清妍才出了聲:“多謝季師弟願意替我保密,修真者是不該傷及凡人性命的,我雖是借藥蒙蔽了過去,但若非是季師弟沒有拆穿我的謊言,我一定是在上清派呆不下去了,那晚……謝謝你了。”
季玄之笑道:“師姐不必言謝,我這麽做也是為了上清派的名聲,更是不想讓師父為難。”
“既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時清妍笑了笑,神态輕松。
正走着,身旁少年卻突然停了下來,時清妍心中疑惑,正想問季玄之是怎麽了時,卻發現少年低着頭,目光被一個小飾品攫取。
那是一個劍穗,若按照時清妍的眼光來看,那劍穗并沒有什麽特別之處,水色方玉引着,天青圓珠點綴,其下銀白色絲線如墜,極冷極清,并不像是季玄之這種人會喜歡的樣式,反而更适合情緒較為內斂的人。
不過對于玉和劍來說,那還是跟季玄之看中的這個劍穗挺搭的。
只是時清妍顯然想錯了,因為少年已經拿起了另一個劍穗,與他方才看中的劍穗并在了一起。兩個劍穗在形式上較為相似,只是這個劍穗其下綴着的絲線是淡淡的水藍色,若是拿遠了看倒也沒什麽分別。
攤販老板是個女子,被少年的樣貌短暫震驚了下,連番誇獎道:“這公子好生漂亮,那個詞叫什麽,我昨日在茶樓聽到說書人說的那個詞,對了,朗目疏眉,俊逸絕塵。”
季玄之一只手拿起他挑好的兩個劍穗,眼中暈染開淡淡的笑意,“這兩個劍穗一起是多少銀兩?”
女子看了一眼少年手中的劍穗,又注意到少年身旁穿着粉裙的少女,一臉了然:“公子買兩個可是要送給身邊這位姑娘?不過這兩個劍穗都太過清冷,我看這姑娘明眸皓齒,嬌俏得緊,恐怕不太适合這麽冷清清的風格,公子不妨看看旁邊這款?”
時清妍瞪大眼睛,連連擺手:“老板你誤會了,我是他的師姐。”
女人聽罷,面露尴尬:“不好意思啊,是我看錯了。”又對着季玄之道:“一共三十兩銀子,給二十五就行。”
季玄之點點頭,掏出銀子付了錢。
“你是要送給林師叔的吧?”
季玄之笑了笑,“師姐猜得不錯。”随後将水藍色絲線的劍穗系在了玉和劍上。
時清妍抿了下唇,“季師弟可能不太清楚這個,贈予劍穗在修真界那是道侶才會做的事,林師叔是不可能會收的。”
季玄之将劍穗放進懷裏的手悄然頓住,不動聲色地摩挲了一下劍穗上的水色方玉,未置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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