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燼長生14 /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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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2)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孽(2)




紅麗樓內歌舞升平,是少女從未見過的熱鬧,她跟着女人一路上了三樓。經過走廊,細微的聲音傳入了少女的耳中,縱使她不懂男女之事,可卻能聽出一二,随後曉麗在一個房間外停了下來。




少女皺眉,正要開口說話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了她的耳中,是細細的,輕輕的哭音。少女不顧其他,她此刻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她的姐姐,此刻,她的姐姐在哭。




“砰——”




少女奮力推開了門,力氣太大,門撞在邊上發出很大的聲響,面紗掉落在地。晚玉此刻趴在榻上,面上含淚,一個男人正拿着蠟燭将蠟油滴在她的背上。




少女瞳孔一縮,登時便紅了眼,她嘴裏叫道:“我殺了你!!”随後拿出客棧時悄悄藏着的刀便要沖過來。




男人吓得大驚失色,晚玉也愣住了,從方才見到妹妹的時候她就愣住了。一直以來在妹妹面前僅剩的那點自尊如今已經被那道門摔得支離破碎,此刻卻容不了晚玉再想妹妹又是如何來的,她撐起身擋在男人面前,她哭喊着:“小昙,別做傻事。”




少女安靜了,刀被晚玉輕輕拿了開去,那男人跑了出去,嘴裏還在罵罵咧咧。




外頭的女人看夠了這場戲,終于才踏進房門道:“晚玉啊,你看看你,有這麽漂亮的妹妹非得藏着掖着,這不就可惜了你妹妹的這張臉嗎?”




晚玉恨恨地看着女人,她把少女攬在懷裏,随後對女人道:“放過她吧,我給你賺了這麽多錢,我們兩個早就不欠你什麽了。”聲音裏還帶着難以壓制住的哭腔。





曉麗笑了,她道:“你妹妹這條命都是我出錢救的,這又怎麽會是錢能衡量的?況且,你們姐妹二人不是早就盼着團聚嗎?”




聽了曉麗的話後,晚玉心中絕望,她心中此時只有一個聲音:逃不出去了,不只是你逃不出去,你妹妹如今也要掉入地獄了……




一起死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晚玉就被自己吓到了,若是現在死了,那這些年來的努力難道就是笑話嗎?她人生已經沒了,她自己死便死了,可小昙呢,小昙正處于一個女子最好的時期,她還有自己的人生要去活,她不能死,她怎麽能死?!




晚玉顫抖地把少女從自己懷中稍微推開,她擡手撫上少女的臉,指尖顫動,随後她閉上了眼。




就在房內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瞬間,宋晚玉用手中的那把刀劃向了她最愛的宋含昙的臉。




“啊——”凄厲的慘叫聲敲動着所有人的心,少女嬌美的面上出現了一道可怖的疤痕,鮮血汩汩往外流着,染紅了二人的衣衫。




“宋晚玉!!你瘋了?!”女人驚叫怒罵,她竟沒想過平日裏溫吞的女子敢把事情做得這麽絕,莫說旁人,就連自己的親妹妹竟也能下得去這般毒手。




少女跪在地上,臉上的傷疼得她凄厲地叫着,晚玉的淚像是流乾了一般,她擡起手,用那沾了血的刀抵住自己的臉,她狠狠地擡眼盯着曉麗道:“你應該不想要同時失去兩個賺錢姑娘吧?”




血腥味在房間裏愈來愈烈,此刻的晚玉才更像是那些村民口中的“惡鬼”。




昔日的柔弱少女如今竟敢拿刀威脅自己,曉麗憤恨咒罵着:“瘋子!!”随後曉麗和那幾個小厮離開了房間。




少女疼極了,但她還是強撐着身子握上了晚玉的手,她哽咽道:“姐姐……”




晚玉甩開了少女的手,她冷冷道:“還不夠嗎?”




少女愣了,她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晚玉皺眉怒道:“還不夠嗎?你将我最後那一點自尊碾碎,現在還好意思叫我姐姐?”




“呵”晚玉冷笑,“含昙,我這一生都被你毀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即便眼睛早已哭得生疼,還是不争氣地流了下來,淚水滲過那道傷口時,卻是更疼幾分。




可這時的少女哪還在意臉上的痛,她只感覺心像是被揉捏碎裂,千瘡百孔。




她想要解釋什麽,“……我……”




“你就是那個天煞孤星,是你,是你害死了爹娘不夠,後來卻又害我深墜地獄。親緣,友緣,情緣,含昙,你一樣沒有,任何接近你的都沒有好下場,你就是個只會給身邊人帶來災禍的災星!!”




“……我沒有……姐姐……不要再說了,別人怎麽說都無所謂,姐姐我求你……你別說了……我只有你了姐姐……別丢下我……我不是災星……”少女哭着搖頭,聲音斷斷續續。




記憶裏一向待她溫柔至極的女子此刻吐出的話語卻是惡毒至極,她央求面前的人不要再說,可晚玉偏是用最惡毒的話咒罵她,也只有她的姐姐才知道如何傷她最痛。




晚玉不依不饒道:“我真恨,我恨沒有在你出生的時候掐死你,我恨啊,為什麽當初那場大火沒有燒死你?!”




腦中的那道弦斷了,含昙呆愣愣地望向晚玉,面上血與淚混雜。眼前的人與當初在火場裏抱着她的人重疊在一起,明明沒什麽不同,可姐姐怎麽會對自己說出這句話呢?那個一直将她護在身後的姐姐,怎麽會對自己說出這句話呢?




心髒痛得喘不過氣,含昙癱倒在地,她捂住胸口,嘴裏喃喃道:“你怎麽能對我說出這句話呢……”然後聲音大了起來,幾乎嘶吼出聲,“宋晚玉!你怎麽能對我說出這句話呢!?”




房中安靜良久,她又低聲道:“姐姐,我好疼……”随後,含昙昏了過去。




“啊——”房間裏傳出撕心裂肺的哭聲,而這次,是屬于宋晚玉的。




含昙足足昏迷了兩天,臉上的那道疤也已經愈合,可卻難以痊愈,仍是瘆人不已。




榻上的人緩緩睜眼,她好像做了一個很久的夢,一個……很恐怖的夢,然後夢醒了,臉上的傷告訴她,那不是夢。




晚玉坐在床榻邊,眼底盡是疲憊之色,她輕聲道:“你走吧。”




含昙不答話,也沒有看晚玉,她呆呆地看着屋頂,晚玉繼續道:“別再逼我了,我的前半生都在為你而活,放過我吧。”她的聲音很輕,不似那日的怨氣洶湧,此刻她的語氣裏沒有怨恨,只有疲憊,令人聽不出真假。




榻上少女沉默良久,随後低聲道:“好。”




含昙離開紅麗樓之前,晚玉給了含昙一個包袱,她道:“我劃傷你臉,是我的錯,這些是補償給你的,裏面也有傷藥,或許能淡化些疤痕。”




含昙不動,若是真的接過這個包袱,那她跟晚玉之間的最後一點聯系就沒有了,宋晚玉得欠着她,她要一輩子痛苦才好。




晚玉不管她心中如何去想,她強硬地把包袱塞給含昙,随後厲聲道:“宋含昙,我真是恨透你了,你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若是下次再見,我不會再認你這個妹妹。”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咬牙切齒。




宋晚玉走了,宋晚玉讓她滾,怎麽會,宋晚玉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愛她的,她說不要她了?




轟隆隆——




含昙失了智般地跑了出去,她跑了很久,大雨澆在她的臉上,臉上的那道傷又開始滲出血水,但很快便被雨水沖刷乾淨,甚至将那道傷口沖得發白。她瘋跑出郊外,從眼裏流淌下的早已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突然,含昙摔倒在地,包袱中的金銀細軟都散落了出來。這是晚玉這些年的所有積蓄,足夠含昙一輩子安穩度日了。終于,她放聲哭了出來,大雨還在下着,少女卻是久未起身。




咔噠,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含昙擡頭看去,只見一個男人正小心翼翼地靠近她這個方向。




男人見含昙已經發現了自己,扯起嘴角嘿嘿一笑:“哎呦,下這麽大的雨,小姑娘怎麽一個人出來啊?”




男人又走近幾步,嘴裏還沒停:“還這麽漂亮,這是……離家出走了?”




說着,那眼角餘光還偷偷摸摸飄向不遠處散落在地的金銀細軟,心思溢于言表。




含昙這幾年被晚玉保護得很好,但卻不是個傻的,見男人如此,頓時所有的氣憤、怨念都湧了上來,所有的一切,都是錢。




含昙咧嘴一笑,就在男人目光全都被地上的錢財吸引過去的時候,她抓起手上的石頭奮力從後面砸向了男人的腦袋,一下、兩下……




血水濺在她的手上、臉上、衣服上,卻又被雨水沖刷。




直到把男人砸得再也沒了動靜之後,含昙這才丢開了手中的石頭,怨氣被短暫發洩,心裏是難以言說的暢快。




“小姑娘挺狠的吶。”一個帶着調笑的聲音鑽入了含昙的耳朵。




含昙向四周看去,并沒有發現什麽人影,就在轉頭的一剎那,含昙與一雙含笑的眼睛對上。




“你——”




“噓。”女人将食指豎于唇間,打斷了含昙接下來要說的話。




“不用關心我是誰,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幫助你實現你的任何願望,只要你想。”聲音好似帶了某種魔力,勾引誘導着獵物掉入陷阱。




含昙直視女人的眼:“我憑什麽信你?”




“呵”女人輕笑一聲,“就憑……”




女人用手指劃過含昙的眉眼,接着往下,是側頸……她笑了一聲,将手覆蓋在地上倒着的男人臉上,長長的指甲嵌進肉裏,硬生生地,她将男人的整張臉皮扒了下來。




沖擊力太大,含昙側過臉乾嘔起來。




“你的運氣不錯哦~”女人含笑道。




含昙自嘲一笑,“要是運氣真好,我又何苦背了十六年的災星之名。”




“呵。”女人從嘴裏發出一聲嘲諷道:“災星?我從生下來臉上就沒一塊好皮,從小到大的名字就叫做醜八怪,可是自打我成年那一天開始就沒人這麽叫了,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含昙沒有吭聲。




女人低低笑道:“因為……我把他們的臉都一個一個扒了下來,他們也成了醜八怪呵呵……被叫做災星還不夠幸運嗎?那證明他們都怕你。”




“怎麽?要我幫你嗎?”女人又将手移向含昙的臉,手指從那道泛白又滲出血水的傷口刮蹭過去,又猛地按壓。




含昙強忍臉上痛意道:“幫我?你為什麽幫我?”




這個世上,除了宋晚玉,不可能有誰是無條件幫她的。




“真聰明~”女人手指緩緩向下,握住她的臉道:“我呢,事成之後,要你的這張臉,如何?”




“……好。”這個字像是從牙齒裏蹦出來的,帶着嚼碎了的狠意。




哪怕是龍潭虎xue,她都得回去闖一闖。




……




烈火中,房中的酒壇均被打翻在地,晚玉看着面前倒地的曉麗,她的臉上血肉模糊,而妹妹此刻正醉倒在自己的懷裏。




都說葬身火海是最痛苦的死法了,小昙肯定怕疼,就這樣好好醉一場吧,醉了,什麽痛苦的事都沒有了。




晚玉眼中劃過一滴淚,或許這便是命吧,當初從那場大火裏逃出來之後的那十年,不過都是她們二人強求罷了。




她想起了當初自己剛被賣入紅麗樓時,由于性子強硬,挨打訓練是在所難免的,有一次,曉麗問她道:“為了妹妹做到這個份上,你真的不後悔嗎?”




“皆是我心甘情願。”




“……姐姐。”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晚玉低下頭看過去,含昙不知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眼眶通紅地盯着她。




“如果,真的有下一世,你還……能做我的姐姐嗎?”




晚玉輕嘆口氣,知道自家妹妹這是酒醉了說胡話呢,哪有什麽下輩子。可即便如此,她仍是拍了拍含昙的背道:“嗯,我願意。”




聽到這裏,含昙漸漸閉上眼睛,輕聲道:“真好。”




火光吞掉她們的那一刻,宋晚玉看到了年幼的自己。那時妹妹還未出生,村子裏來了個年輕的雲游道人,說是什麽仙長,許多人都跑去瞻仰一下那周身仙氣,宋晚玉卻不以為意。她不喜歡這個人,縱然此人面若冠玉,仙風道骨,可宋晚玉只覺這人給她的感覺很奇怪,陰森森的,根本不像是什麽仙人。




可其他人好像都沒感覺到什麽異樣,就連自己的爹娘也很崇敬那個仙人,倒是顯得宋晚玉是那奇怪的人了。




宋母被好姐妹們扶着上前,晚玉跟在旁邊。女人臉上滿是歡喜,她道:“仙長,我這孩子再過三個月便要出生了,勞煩仙長為我這孩子賜個名可好?”




仙人微微一笑道:“自然,不知是什麽姓氏?”




眼見仙人答應,女人不禁大喜,她忙道:“宋,姓宋。”




就那一瞬間,宋晚玉看見那人臉上辛苦僞裝的面具裂了一條縫,她從那條縫隙裏看到了男人森然的神情。可男人很快就将面具補好,他笑道:“可容我好好預測一下。”




說罷,男人裝模作樣地擡手蔔卦,至少在宋晚玉看來那就是裝模作樣,随後男人面色凝重道:“這位夫人,不知有句話能否聽我說完?”




女人見仙人神色不太對勁,心中隐隐生出些什麽不好的想法,她緊張道:“……什麽話?”




男人躊躇,面露不忍,卻還是說了下去,他道:“我方才耗費真氣蔔算一番,這孩子……煞氣太重,乃是惡鬼轉世,天煞孤星,專克身邊——”




“我呸!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麽!!”宋晚玉打斷男人的話,一向沉穩文靜的女孩此刻擡頭直視男人的眼睛咬牙罵道:“你耗費的什麽破真氣?!那麽厲害怎麽沒見你方才算出我們家姓氏?還什麽轉世,我呸!!你才是惡鬼!”




男人低頭看向女孩,流蘇耳飾微微晃動,那雙狹長的眼眸中透出寒光,像條黏膩滑濕的長蛇,下一刻便要撲上來将宋晚玉生吞活剝一般。




宋母将女孩拉至身後道:“晚玉,別亂說話。”随後又對男人歉疚道:“真是對不住啊仙長,孩子口無遮攔,仙長不要往心裏去才好,只是……只是這是不是算錯了?”




男人笑眯眯道:“我又怎會與孩子計較?不過,是不是算錯,這我倒也不敢保證一定正确,信與不信全然在您,不是嗎?”




一個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人,在宋含昙還未出世的時候,便定了她的一生。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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